“连伤患住的房间都要拔刀才给,平时能好好照料吗?”
“你没听说吗?照顾他的还是大嫂。”
“陆大嫂子是个苦命人,拉扯双生子就够累了,还得照顾全家老小,哪能再添一个伤员!”
“难怪赵将军会拨亲兵照料,看来他也清楚陆家的情况了。”
窃议声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多的目光带上了不以为然与指责,齐齐落在陆敬诚和王氏身上。
陆铮所言,陆敬诚自是不肯承认,反而声音一沉,板起脸叹息道:“你这孩子,自小心思就重。一家人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全是你自己想得太多!”
话锋一转,他摆出一副慈父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若心中有怨,是我的过错,不能让你满意。可你大哥待你不薄,他膝下那对双生子还年幼,你弟弟也才十岁。你如今军功在身,升了总旗,理当挑起责任,照拂家中。若只顾自己,独享赏赐,不顾家人,就是忘本!”
听到这话,陆铮冷笑出声,眼底讥色更深:“陆铭自小有您和王氏费尽心思为他谋,怎么也委屈不了他。至于我,我什么也不要你们的,干干净净地从家里出来都不行吗?”
“你!”陆敬诚气得脸色发青,厉声道,“你这是忘恩负义、不孝不悌!”
若没有前头的事情,这话兴许还能唬住人。可有陆铮重伤在家都没有房间可供休养的事情,陆敬诚的一番话,别说陆铮听不进去,便是围观群众也忽悠不了。
“按理说成年儿子分家,总得从家中分出一些天地房舍,他什么都不要,也没什么好说的。”
“再怎么说,也将他抚养长大了。”
“得了吧,连自己的房间都被霸占,家里过的什么日子谁知道。”
“就是,这对父母偏心也太明显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王氏脸色渐渐挂不住,眼珠一转,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着抹泪:“铮哥儿,不是我说,你原本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自打认识了那唐宛娘,就全变了。她见你得了提拔,就撺掇你和家人离心,这女娘心思不正,还没嫁进门,就搅得咱们一家不得安宁,你可得擦亮眼!”
陆铮眸光一缩,心头火气直冲顶门。
她竟敢将脏水泼到宛宛头上?!
“宛宛何曾说过我家中的半句?若真要怪,只能怪你们偏心厚此薄彼,与她何干?!”
他上前一步,眼神不见半分片刻前的冷淡疏离,变得凌厉逼人:“若再妄言辱她半句,休怪我不认你们是长辈!”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王氏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却还想强撑着犟嘴:“要不是她挑拨,你为何与家中离心?”
陆铮只觉得荒诞无比,再不愿与她多争辩半句,干脆扭过脸去。
正僵持间,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语声清朗:“够了!”
来人正是陆铎。
他快步走到弟弟身边,站在陆铮面前,目光冷冷扫向父母:“阿铮这次受伤,险些没命,你们身为父母,可曾过问过一句?我在这里听了半日,你们张口闭口只知道要他卖宅子,指责唐娘子,可曾关心过一句他的伤势?”
陆铎冷笑一声,语气锋利:“你们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想要阿铮卖宅,把钱银交出来,或者干脆占了宅子!阿铮受了伤,你们不想着关心照料,满脑子只有算计——有你们这样做爹娘的吗?”
此话毫不留情,只将这两夫妻的脸面往地上踩。围观百姓纷纷交头接耳,询问来者是谁,得知是陆铮的亲大哥,神色立刻变得复杂,窃议声再起。
陆铎提起前头父亲说过的那话:“至于我的孩子,我和玉娘自会照拂,不劳你们操心,你们管好你们的小儿子便是。”
说到这里,他直直盯着父亲:“当年我母亲过世,尸骨未寒不满三月,你就娶了这王氏,从那之后你满心满眼都是后妻和幼子,对我和阿铮不闻不问。从前我顾念亲情,但这两年越发寒了心。如今阿铮有了宅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替他高兴。过些时日,我和玉娘、还有两个孩子也会搬出去。宅子全都腾出来给你们一家三口住。以后我和阿铮每年送三石精粮、五匹布,就算尽了养育之恩,再多就别想了。”
一年三石精粮,合计三百六十斤。
“这个数量不少了!”
“父母不慈,还能给出这么多孝敬,算是很有良心了。”
陆敬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慌了。
他虽一直冷落两个大儿子,但心里明白,真正能给家里撑腰的却是这两个。陆铭还小,且被他母亲宠坏了,将来如何指望?多半还是要靠兄长们搭把手。
若是此刻放大儿子、二儿子都离了家,将来自己老了,靠谁?难道真靠陆铭?
这念头一闪而过,陆敬诚心口一凉,仿佛忽然看清了局势。
他面色极其难堪,强撑着气势:“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要你们离开了!”
眼见众人议论纷纷,一边倒地投向兄弟二人,陆敬诚再撑不住,面色青白交加,干笑两声:“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步田地。”
他嘴上说着缓和,脚步却往后退,显然再无立场纠缠下去。
王氏被人群冷眼盯得脸上火辣辣的,张了张嘴想再挑唆几句,可话到喉咙,被周遭几道鄙夷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只得铁青着脸,狠狠拉起陆铭。
小胖子正满嘴油光,吃得正香,被拽得有些不耐烦,手里攥着半块肉饼哭闹着不肯走。
一家人走到门口,袁娘子却上前两步走,挡在他们跟前,提醒道:“你们还没付钱呢……”
王氏气了个倒仰,怒道:“你没长耳朵吗?你们东家是我未来儿媳妇,吃你几个饼子还要给钱?”
袁娘子当然知道,东家平日里跟陆军爷确实走得近,不过这王氏不是明摆着不把东家放在眼里吗?脏水一盆接着一盆地泼,今儿这钱,她还真就收定了!
她嘴角扯了扯,淡淡道:“这不是还没成亲吗?就算成亲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是?”
王氏被怼得面红耳赤,看了眼陆铮,怒道:“睁大眼瞧瞧吧,这就是你看上的好女郎!”
陆铮从袁娘子拦住他们时就做壁上观,此刻被王氏这么一吼,却是笑了,问袁娘子:“这小子吃了多少钱?”
袁娘子微微一愣,陆军爷,是打算替他们付了吗?
她心中有些莫名的憋屈,冷着脸道:“五文钱的肉饼吃了三个,十五文。各样包子都拿了俩,虽然没吃完,但每只都咬了一口,不能退的,二十四文。豆花两碗四文,卤蛋两个两文,油条两根五文。一共五十文!”
“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王氏一听就恼了。
袁娘子指着那还没收的桌子,上头琳琅满目摆满了还没吃完的早食。小胖子胃口大,吃得多,但再怎么也不能一餐吃掉五十文,一多半都没吃了,还在那上头摆着呢。可他吃不完不动也就算了,偏偏贪心,每个都放嘴里咬一口。
敢情一开始就打着吃霸王餐的主意来的,能糟践一点就糟践一点是吧?!
袁娘子并不多言,围观群众却热闹起来了,一个成年人一早上吃个十文钱已经算胃口大了,这个小胖子竟然一口气点了五十文的东西。倘若都吃了也就算了,偏偏大半都浪费了,这换谁都得说几句。
王氏脸上挂不住,便道:“我今儿出来没带钱,铮哥儿,你来付,给弟弟买个早饭不过份吧。”
袁娘子看向陆铮,陆铮却神色冷漠,淡淡道:“我最近买了宅子和汤药,银钱很不凑手,没有。”
王氏气得牙痒,只是五十文的包子肉饼钱,就扯上了宅子汤药,话里话外还是在暗示家里对他不够关照呗?
还是陆敬诚要脸,从袖袋里掏出半吊钱,放在桌子上,低声道:“走吧,别跟这丢人现眼了!”
说罢首先扭头就走,王氏忿忿地拽上儿子,一家三口在人群的议论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渐渐地,围观的人也散去。
陆铮立在唐记铺子门口,背脊笔直,看似风平浪静,心口却堵得慌。
每次与家中争执,哪怕占了上风,心里仍是堵得厉害。血缘无法切割,可那样的家,留给他的只剩下压抑与疲惫。
每次这种时候,他总是格外想念宛宛,希望能跟她一起待着。
可他又不愿将这团乌烟瘴气拖到她的面前。
回到银杏巷,他提笔给宛宛写信。信里只字未提今日与父母的冲突,只平静地写了两件事:一是与胡伯祁的意外会面及两人交谈的详情,二是何其安还在暗地里派人搅乱铺子一事。
待写完这封信,封上信笺之时,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将来,倘若他与宛宛能有个孩子,他绝不会让那孩子受半点委屈。哪怕拼上性命,也要给他一个安稳温暖的家。
想到这里,他心口压抑的郁气仿佛被冲散了些,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
第104章 通敌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 陆铮都在暗中验证胡伯祁那本册子上的内容。
对于这个胡旭的独子,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戒备。
自古民与官斗,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若稍有差池, 不仅自己难逃祸患, 连宛宛也可能被牵连其中。
可他给的信息那么要紧, 总不能因为这份戒备就放弃。陆铮顾不得有伤在身, 每日乔装暗中走访, 所得的结果, 胡伯祁所言, 竟多半确凿无误。
其中一家本是富户,为了赎回被强夺的妻子,家中产业尽毁,仆役也都遣散了,只留下一栋老宅,院落里荒草丛生, 主人郁郁而终, 只留下忠仆死守, 期望着有朝一日能为旧主伸冤。
有被诬告的某乡绅, 为洗清罪名散尽家财,门口早已冷落萧条, 主人终究死于横祸,遗孀带着几个孩子, 靠针线和小买卖苟且度日。
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这些人的遭遇各不相同,但一开口提起胡旭,眼神里无一例外都燃起怨毒。
陆铮走访数家,越发心惊。
他原以为胡伯祁言辞未必可信, 谁知竟无一虚妄。
这些人手中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凭证,有账簿、有信札,甚至还有被逼迫之时暗中留下的印信和笔迹。
零零碎碎,梳理清晰能对应上胡旭的罪行轨迹。
他们久抱冤屈,却因上告无门,只能将这些罪证压在箱底,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这些罪证中,有几项特别吸引了陆铮的注意,因为牵扯到克扣军粮一事。
赵将军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够倚仗的人脉。以赵得褚在怀戎县外驻扎这么多年,却跟胡旭相安无事的姿态来推测,他未必真的关心胡旭到底有没有贪污受贿,有没有巧取豪夺,但如果胡旭胆敢伸手到军粮上,他绝不可能坐视。
那可是动了军中根本。
陆铮沉吟良久,重点跟进了几个涉及到侵吞军粮的案子,整理好相关的证据,命贾十二连夜送去大营,呈到赵得褚将军案上。
赵将军阅过,果然面色一凛,当即召来心腹,命人彻查。
不查则已,一查就将怀戎县的军粮一事查了个彻底。
胡旭很快得到了风声,连夜做了诸多部署,平日里只顾着风流快活的他,难得脸上出现了几分焦躁。往日里夜夜笙歌的宴饮都取消,尽数取消,每日把自己关在后宅书房,闭门不出。
这一幕,自然没能瞒过他的儿子。
胡伯祁在府中冷眼旁观,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他交出去的那些罪证,已经派上可用场,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早些。
他给了陆铮那么多线索,对方分明只使用了最关键的几条,这就推动了赵将军来查,说明此人除了备受赵将军信任,自身也颇为能耐。
胡伯祁想了想,回到自己房间,于窗边写下一个小纸条,绑在箭尾。
这日傍晚,这支箭被射在了银杏巷陆宅的门上。
“陆总旗,又是这种信。”贾十三将箭支交给陆铮。
陆铮拆开来一看,愣了一下。胡伯祁竟然约他第二次见面。
胡伯祁再次约见陆铮,还是在上次那家茶楼的僻静雅间。
少年郎眼神沉静,压低声音道:“你若真想扳倒他,我再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