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形图摊开,指尖在上头某处点了几下。
陆铮凑近看过去,“赤玉岭?”
这赤玉岭,看着距离怀戎县城有些距离,他看向胡伯祁:“这里是……”
胡伯祁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容,却并不多解释,只道:“我知道你有伤在身,不过这件事,你最好亲自去查。”
他将地图推到陆铮手边,便起身离开。
……
陆铮从小在怀戎县长大,入伍之后也常在周边巡逻,对怀戎县境内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算是相当熟悉了,却从未听说过“赤玉岭”这个地方。
本想着要不要先去打探一番,可转念一想,此事既然涉及到胡旭的机密,还是别打草惊蛇了。
也不多耽搁,次日就不顾贾十二、贾十三的阻拦,带着那张地形图,单骑悄悄出了北城门。
怀戎县县城不大,但腹地极广。一路往北,宽敞的官道渐渐变窄,直至消失不见。
再往前走,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枝叶浓密得几乎遮蔽了天空,炎热的夏季,在浓荫下显出了几分清凉。
陆铮策马沿着这条小路走了许久,渐渐地连小路也没了,四处都是浓荫密林。
他不禁有些迟疑,多次勒住缰绳,翻出地形图细看确认,走走停停,约莫个把时辰之后,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小道。
若不仔细辨认,那里只是一片杂草,走近了才看见被车辙碾出的痕迹。
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怎么会有马车过来?
他下马拨开草丛,仔细察看,这路被车辙压出来的痕迹竟然还不窄,很像是军中运送物资的那些马车的尺寸。
陆铮眯了眯眼,又仔细察看四周。两侧的杂木、藤蔓明显被人定期砍过,枝桠整齐。
这样的路,决不会是猎人或行商留下的。
一时间,他脑海中有各种念头闪过。
若非胡伯祁的地图指引,谁会想到这片荒山野岭深处,还藏着一条通往某处的道路?
沿着那条新发现的小路一路深入,又走了个把时辰。
前路景象忽然一变。
先前还层林密织,抬头尽是浓荫,前方却突兀地露出两座光秃秃的半山。
那山体布满刀砍斧劈般的斜槽与洞口,肯定不是天生地造,分明是被人为开凿出来的痕迹。远远望去,山腰处隐约有黑点般的人影在移动。
凝神一看,那两座山脚下,还立着几处高木架的瞭望台,以及若干低矮建筑。
再走近些,耳畔的虫鸣鸟语变作断断续续的金铁之声。
陆铮注意到瞭望台的第一时间就下了马,把缰绳圈在腕上,借着灌木与乱石掩体弯腰潜行。
四下观察了一番之后,他没再往那些建筑物去,先找了个僻静之处将马儿系好,只身去了两座秃山对面的山崖。
此处地势极好,俯瞰两山,对面山上的情况一览无余。
裸岩处人影蚂蚁般涌动,有人赤着膀子抡镐挥锤,叮当声此起彼伏;有人肩挑背负,将黑色、褐色矿石装入推车;有人则负责推车运输,满载的矿车车辙在地上碾出深深的沟槽,一直延向山腹。
几名监工挥舞着皮鞭穿梭喝叱,谁稍一迟缓,鞭影便抽下,闷响里夹杂着低低的哀嚎。
陆铮愣了一下, 这里,难道是流民营?
大雍流徙罪人多押往北境,不过陆铮印象中,流放营安置在望河县一带,怀戎何时又多出一处?
不过一想到这是胡伯祁提供给自己的线索,他按下思绪,继续凝神细看。
除了山上采挖的这波人,山坳另一侧,几排低矮的屋舍连成一片,屋顶烟囱细而高,正不断吐出黑烟。烟色沉重发黯,与风一搅,便压在山腰不散。
陆铮从前对如何冶矿全无概念,但此前看过宛宛的硝石矿,此时便隐约猜出来,这边多半是在进行某种冶炼工作。
不过,到底在炼什么?胡伯祁为什么要他亲自来查?
抱着这些疑问,陆铮打算潜到更近些的地方看个真切。
他姿态娴熟地绕过瞭望台的视野,悄无声息地潜到那排低矮建筑附近。
甫一窥见院中景象,他心口骤然一紧。
地上堆满了半成品的铁剑与长刀,矛头、箭镞成筐地摆在一旁。炼铁炉边,铁匠们赤着上身,满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正挥汗如雨地挥锤打磨。
炉火熊熊,火星飞溅,叮当之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眼前,赫然是一座军械工坊。
陆铮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跳被这个发现震得乱了几分。
军中谁人不知,兵器向来由兵部统一管控,再分发到各地军营。平日里若有刀枪损坏,可送大营武库修补调换;若兵器遗失,甚至要受军法问罪。因为兵器事关重大,管控素来极严,从未听说怀戎县有冶兵之所。
陆铮曾经受命从府郡押送武器,当时就听过,怀戎县境内并无军工作坊,所用兵器皆是从外府押运。
那么,这座深山里的矿场和武器制作坊,又是怎么解释?
心头疑云翻涌,忽听不远处传来交谈声。
他压低身形,屏息收声,蹲伏在阴影之中。院内炉火边,几个监工模样的人正与一名衣着体面的男子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陆铮受过特殊训练,捕捉到几句零星之语。
“殿下的命令,不容有失……肃北大营正在屯兵备战,我们岂能坐等他们立功?”
“看样子,秋收前后,必有一场硬仗。若要成事,那个姓谢的……绝不能活着离开北境。”
“三月内,务必凑足两千柄利刃,送往北边。”
陆铮心头轰然一震,背脊生寒。
“殿下”二字虽未指名道姓,但在怀戎能驱使胡旭、暗中铸兵,能有这般手笔的,除了几位王爷,绝无旁人。而结合先前查到的线索——几乎可以断定,非瑞王莫属。
那么,他们口中那个“姓谢的”,莫非就是与瑞王不对付的大将军,谢玉燕?!
陆铮眼眸陡然一沉。
他们竟欲暗算大将军?而方法竟是凑足两千利刃送到北边?!
这个“北边”,总不可能是大将军掌控的北境大军。
难不成,是要送去北狄?
陆铮心头猛地一颤,方才忽然明白胡伯祁的用意。
难怪那少年说“事关重大”。
倘若他推断的没错,这可是通敌,足以灭族的大罪。
比起背叛朝廷的刑名,陆铮更加愤怒的是,此举竟然完全无视百姓安危。
大将军若倒,他们这些镇守北境的军户,在北境生活的平民,势必会在北狄的铁蹄下生灵涂炭。
为了清除异己,这个瑞王,还真是什么都敢!
-----------------------
作者有话说:吃了药感觉活过来了,每次生病的前期阶段都试图通过自身的免疫力来抵抗,可惜我的免疫力不堪一击[裂开]还是得靠科技与狠活,十几颗药吃下去,药到病除!![眼镜][让我康康]所以我前几天吃的苦算什么呢,算我能吃苦?[小丑][小丑][小丑]
第105章 又建军功
陆铮将两座矿山的情况仔细探查了一遍, 便不再耽搁,取回马匹,小心避开瞭望台的视野范围,快马加鞭直奔怀戎县城银杏巷。
他甚至连家门也没进, 直接唤上贾十二, 一同赶往肃北大营, 说有要事必须面见赵得褚。
此时, 肃北大营主帐内, 气氛却沉闷压抑。
赵得褚正因胡旭案憋着一肚子气。
前些日子陆铮曾上报, 说怀戎知县胡旭疑似侵吞军粮, 他立刻派人彻查。结果发现账面上确实有出入,却始终找不到那些军粮确凿的流向,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这如何不引人疑虑?
“现在看来,他多半是插手了。可账面无痕迹,其余各处也都没查到有卖出兜售的证据……”一个幕僚揪着胡子发愁道。
赵得褚听了眉头紧锁,心头躁怒难平。他向来治军严明, 只当肃北大营的一应军务都尽在掌握, 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此事一日不查清楚, 他一日不得安睡。
就在此时, 有亲兵入帐禀告:“将军,陆总旗求见。”
赵得褚眼神一动, 心道:莫非这小子又查到了什么?
“传!”
不多时,陆铮风尘仆仆, 步入营帐。
他拱手行礼,神色凝重:“属下有紧要军情禀报。”
赵得褚见他神情郑重,眉头一挑:“说。”
陆铮随即将赤玉岭所见情形一一陈述——那两座矿山,被迫劳作的矿工, 冶炼火炉边堆积如山的刀剑矛镞,以及监工口中无意泄露的只言片语……
帐中霎时鸦雀无声。
陆铮又补充道:“据属下所知,怀戎县境内并无军械工坊,更未听闻朝廷在此设有矿山。心内疑惑,特来禀告。”
赵得褚霍然起身,双目如炬,凌厉非常:“你说得没错。兵部绝无此批令文,竟有人胆敢私铸军械!即便没有勾连外敌,这也是谋逆大罪!”
帐中众幕僚面面相觑,震骇非常,完全没料到陆铮竟查得此等要案。
一名幕僚壮着胆子道:“将军,此事重大,须得谨慎。应派斥候再行暗探,确认属实再做打算。”
赵得褚冷声喝令:“来人!”
他亲自点出两名得力斥候,命其连夜赶赴赤玉岭暗查。二人领命,疾步而去。
赵得褚这才转过身来,目光缓和了几分,注视着陆铮:“如此机密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陆铮毫不隐瞒,拱手答道:“末将在暗中追查胡旭,得线人密告,循迹查证,果见端倪,遂来汇报。”
赵得褚点了点头,先前胡旭贪墨军粮一案,也是由他揪出,想来所言非虚。
念及于此,他心头陡然一震。
“怪不得……那批军粮去向始终查不到。”赵得褚低声喃喃,眼底闪过寒光,“看来,很可能被送去供养那些开矿冶炼的劳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