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率百骑而来,雪光映甲,红缨烈烈。
百姓们纷纷出门围观,小孩追着马跑,老婆婆捂着手炉连声赞叹:“这么年轻的百户,前途无量啊!”
“唐家的女娃娃,竟有这样的造化!”
也有人想起原本巷子西头的陈家,当初陈家母子悔婚另攀高枝,如今是什么下场呢?
想当初,他们还为唐宛打抱不平,担心她丢了婚事,往后如何过活,现在看来,却是白担心了,离了陈家人,眼看着日子比以前好太多。
可见老天是有眼的,谁善谁恶,都在看着呢。
在众人的目光中,陆铮一跃下马。
他整了整披风,神情郑重,叩响唐家的门扉。
不多时,鞭炮齐响,英娘在前方开路,唐宛被弟弟牵出来,手执团扇,容颜半掩。
陆铮上前一步,眸光灼灼。
唐宛郑重托着姐姐的手,交到陆铮掌中,眼中已有泪光。
“陆二哥……不,姐夫,我阿姊,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陆铮沉声允诺:“放心,有我在,她不会再受半点委屈。”
与此同时,鞭炮和锣鼓再次响了起来。
陆铮牵着唐宛上轿,那一刻,连漫天雪光都似被染成喜红。
放下轿帘,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身后的士兵也齐齐上马。
肃北大营北侧的校场,风声猎猎。
雪未化尽,地上覆着一层细白,映得红缨、红帐分外鲜明。
旌旗如林,鼓角齐鸣,声势如雷,震得人心口发颤。
今日的校场不同寻常,正中搭起一座红绸喜帐,帐前陈列着谢大将军亲送的贺礼,几案上红缎覆顶,玉瓶、金盏、宝剑、甲胄,件件皆不凡。
两侧的军士列阵整齐,甲光闪耀,寒风卷过,披缨翻飞。
赵得褚一身玄甲,神情肃穆,立于仪台之上。
见陆铮与手持团扇的唐宛步入场中,朗声道:“今日有我肃北大营的好二郎陆铮、与唐氏女结缡于此,不以繁礼,不循虚文,以军礼为证,此后生死与共、同心一志。愿你二人白首偕老,同护山河!”
声如洪钟,回荡在漫天寒风中。
士兵们齐声应道:“白首偕老,同护山河!”
锣鼓一阵,陆铮与唐宛缓步上前。
唐宛红衣白裘,眉眼如画,衣袂被风轻拂,眼底一片安宁。陆铮甲胄在身,挺拔如松,两人并肩而立,在无边的雪色与旌旗下,格外夺目。
赵得褚宣仪令,声音沉稳洪亮。
“一拜天地山河——”
二人转身,面向北境广阔的雪原与山岭,缓缓俯身。
这一拜,拜的是余生都要守护的土地与边关百姓。
士兵们昂首伫立,来观礼的宾客们见此神色都肃穆起来,心底升起几分敬意。
“二拜军旗将士——”
金色的军旗高高飘扬,猎猎作响。朝着校场整理的军伍阵列,新婚夫妇深深一拜。
她随他一起低头,那一刻,唐宛忽而领悟了军婚的真正用意。
也无比清晰地的认识到,自己嫁了一个戎马一生的战士。他的后半生,是自己的伴侣,也是守卫眼前的这面军旗和身后这片沃土的军人。
“夫妻对拜,生死同袍——”
风声陡起,红绸在风中翻舞,雪花细细扬起。
陆铮与唐宛转身相对,目光交织,盔甲反射着雪光,红裘映出她白净的面庞。
她轻轻一笑,他喉头一紧,掌心收紧。
伴随两人彼此一拜,礼成。
赵得褚满眼欣慰:“从此你二人生死并肩,愿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话音一落,全场静了片刻,随即齐声轰然——
“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声浪如山崩,惊起雪上群鸟。
他们拜过天地,拜过山河,也拜过彼此。
从此,生死同袍,共守北境边关的雪原与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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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11章 新人
校场上燃起了熊熊篝火, 积雪被火光映得通红,烈焰升腾,连夜色都仿佛被烘得温暖了几分。
一排排长桌早已摆好,粗瓷大碗整齐排列, 几名士兵抬着一瓮瓮酒水, 分舀进碗中。
整只整只的牛羊被架在火堆上翻烤, 油脂滴落, 迸出“滋滋”的声响, 火苗一阵阵地腾起, 带着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士兵与宾客们围坐在篝火旁, 畅快说笑,气氛热烈。
历经三月鏖战,许多战士心底积攒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今日能参加这样一场喜宴,便格外放纵了几分。有人提议唱曲助兴,一群年轻的将士们便拍掌高歌, 嘹亮的歌声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 震得夜空都在回响。赵禾满和陆铮营中的兄弟们端着酒碗四处敬酒, 插科打诨, 好不热闹。
平日里大营戒备森严,女子不得擅入。今日特殊, 校场被单独围了出来,大营北侧空地搭起了女宾的营帐。
英娘、袁娘子领着一众娘子们分发糕点与热汤, 笑声阵阵,与战士们的粗犷歌声交织一处,连肃北大营惯常的肃杀气息都被冲淡了几分。
唐宛被众人簇拥着从喜帐中走出。
夜风清冽,带着冬日的严寒, 她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猩红披风,火光映在她明艳的面庞上,更显得艳丽动人。她挽着陆铮的手臂,带着盈盈笑意,朝众人走来。
陆铮的父母今日也到了场。
按理说,儿子的婚宴,父母应当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的恭贺。可今日的主婚人是赵得褚,席上还坐着谢玉燕大将军,他们两人反倒成了陪衬。
心里纵有不满,却也不敢多言,还不得不硬着头皮扯出几丝笑容。
即便如此,该有的礼数还是少不得的。
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上前奉茶。
军中礼官端着托盘走来,上头摆着两盏热茶。陆敬诚首先取下一盏,双手递给唐宛,再自己取下一盏。
两人对视一眼,倒没怎么扭捏,依照礼仪跪上蒲团,恭敬行礼。
“父亲、母亲,请喝茶。”
王氏这些日子吃足了排头,今日当着谢大将军和赵得褚的面,再不敢拿乔,勉强扯出一抹笑来,伸手接过茶盏,只浅浅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随即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见面礼。
这是一只金镶玉的镯子,看着成色寻常,却也值十多两银子。说不上多贵重,但以他们的关系,这已经出乎唐宛意料。
她落落大方地接过,含笑道:“多谢母亲。”
唐宛很小就没见过娘亲,对“母亲”这个词没什么特殊的感情,改口起来并不别扭,甚至暗自觉得,一个称呼换个镯子,也不算亏。
王氏肉疼不已,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咬牙道:“既成了我陆家媳妇,以后就要守好妇道,操持好家务,莫给陆家丢人。”
唐宛却只是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敬诚也顺势摆出父亲的架子,冷着脸对陆铮道:“成亲了就得有担当,今后要好好顾家。”
陆铮看了眼身旁的新婚妻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放心吧父亲,我会好好照顾宛宛的。”
陆敬诚:“……!”
什么意思,有了媳妇忘了爹娘,这是只管他娘子的意思吗?
可恨四周的宾客却全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都在欢呼起哄,气氛变得更加热闹喜庆。
拜过父母敬过茶,新人还要敬宾客,陆铮扶着唐宛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宴席走去,不再理会身后脸色发青的陆敬诚。
主位上,赵得褚坐在谢玉燕下首,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神色轻快。
毕竟才打了胜仗回来,眼下没什么糟心事。
唐宛依礼上前,举杯温声道:“谢大将军、赵将军,多谢二位百忙之中参加我们的婚礼。”
谢玉燕还是第一次见她,只微微颔首,忍不住打量了起来。
赵得褚已是笑着举杯:“这次大战,你的药方立了大功,救了多少兄弟的性命,本将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唐宛从容道:“将军言重了。大军为守边关浴血奋战,药方能救人,也是它的造化。我正筹划来年开辟药田,以后若有机会能常供军中药材,也算尽一分绵薄心力。”
谢玉燕闻言失笑,打趣道:“你这小娘子,成亲当日还惦记着做生意?”
唐宛含笑答道:“回大将军,行军打仗处处要钱,咱们寻常百姓穿衣吃饭也得要钱。只要踏实勤快,正正经经做营生,有何说不得的?”
谢玉燕大笑:“是这个理儿!”
赵得褚也点头称是,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
他们声音不大,只近前的两桌能听真切,随即哄笑一片。
远处的宾客不明所以,不过看着主位上宾主尽欢,有说有笑,心中难免艳羡。毕竟那可是北境的最高统帅谢大将军,有些人戎马一生也难得一见,此刻却与这对新人谈笑甚欢。
次席上的王氏坐在陆敬诚身边,时不时向那边投去不甘的目光,低声嘀咕:“这女娘,开口闭口就是生意经,一身铜臭,真不怕让人笑话。”
同席的沈玉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倒是“上得了台面”呢,这些年从铮哥儿手里克扣了多少钱粮赏赐,心里没个数?当初的说辞可都是帮铮哥儿存着,等他成亲时花销,如今他真的成亲了,却诸事不问,只给个十多两的镯子,亏她拿得出手!
不过话说回来,她如今是真懒得和这人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