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一个屋檐下住着,处处受气,如今总算是搬出来了,沈玉娘只觉得新宅子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离了那个家,往后都是好日子。如果今天不必坐同一席,那就更完美了。
既来之则安之。
沈玉娘看着席面上的佳肴,连忙招呼一对儿女趁热吃。再不吃,就被陆铭那个小胖子给抢光了!
宴席一角,几双幽深的目光也在密切关注主位的情形,宾主尽欢的场景分外令人眼红。
周怀忠与两名儿子周耿、周昕今日也参加了婚宴。
事实上,赵得褚充当主婚人、谢大将军也会出席婚宴的消息传出,肃北大营能抽出空闲来的将士来了大半。
是以,他们其实也并不显眼。
只是其他人是来凑一份热闹,或许存着几分攀附大将军的心思,情绪还算昂扬。
周怀忠却喝了一晚上闷酒,心里十分不得劲。
陆铮年纪轻轻,不及弱冠,便身披百户之职,而他周怀忠,戎马半生,也不过才是百户。
昔日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不过数月之间,便已与他平起平坐。
周怀忠心口郁结,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怎么也不顺。
“父亲不必介怀,他没根没底,独木难支,哪里比得过我周家根深叶茂。”周耿低声道。
“他也就是走了狗屎运,意外发现了赤玉岭的矿山罢了,”周昕就没怎么压低嗓门,嘲讽道,“若没那矿,他连给大将军牵马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的话让周怀忠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他手下能人不少,声望积累多年,这些都不是这穷小子能比的。
心绪稍稍平复些许,便有人不长眼,在不远处聊起了新娘的情况。
周怀忠原本并不在意,直到听到一句,“听说新娘原是周家那个女婿当初背弃的那位……”
——周家女婿。
——陈文彦。
周耿、周昕神情微变,瞧瞧看父亲脸色。
周怀忠果然面色更沉。
陈文彦如今是周家的禁忌。周怀忠花了好些时间,才将这个人的痕迹从周家的故事里彻底铲除。
那个丢尽他颜面的废物。
陈文彦是他的女婿,是个罕见的,烂泥糊不上墙的家伙。
今年的全军大比,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搞小动作,偷袭陆铮。要真能一击得手、把人给废了也就算了,可偏偏陆铮只养了几个月的伤就好了,期间还带伤发现了赤玉岭矿山,紧接着返回战场重立军功,连升两级成了百户。
可他自己呢?却因为此事前途尽毁。
本来都已经升到小旗了,当时就被剥去军阶,成了普通士兵。
如果他肯好好改过,戴罪立功,不是完全没机会起复。可他偏偏贪生怕死,在晴塞峡一役中,竟然临阵脱逃了。要是干脆跑得远远的也就算了,偏偏没跑几里路,就被得到陆铮支援、绝地逆袭、反败为胜的大军给抓了回来,直接被立典型,当着大军的面被军法处置,到底还是丢了性命。
一句话,周家的脸都被他给丢光了。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也为了平息赵将军的怒气,周怀忠当时选择了大义灭亲,亲手行刑解决了此人,才没让他牵连了周家。
按理说,这本该是陈文彦自作自受,跟唐宛有什么关系?
可一想到这女子竟是陈的前未婚妻,周怀忠心口的那点恶气又翻腾起来。若不是她没看好自己的男人,叫他勾搭上自己的女儿,周家怎会遭此折辱?
眼看着一对新人正端着酒碗往这边来敬酒,周怀忠面上带着笑,心底却翻滚着难以遏制的不甘与恼怒。
“陆百户年纪轻轻,春风得意啊!”
话是好话,可他说出来,却带着一股明显的阴阳怪气。
陆铮微微蹙眉,唐宛则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没听出什么不对。
周怀忠却看向她,唇角微扯:“唐娘子如今有了新人,可还记得旧人?”
空气一瞬凝滞。
陆铮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唐宛轻轻拉住了袖子。
“什么新人旧人的,这位军爷,在说什么呢?”
“陈文彦,还记得吗?你的前任未婚夫。他死了,一个月前,因为临阵脱逃被军法处置,就地斩立决。”周怀忠嘴角流露一抹讽意,“你运气倒是不错,甩掉个贪生怕死的废物,陆百户比起那家伙来,堪称前途无量了。”
“哦?是吗?看来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了。”
骤然得知陈文彦结局,唐宛神情未动,心底也未起半点波澜。
关于那人的记忆,早就恍如隔世,生死荣辱都与她再无半分干系。
只是淡淡留下一句评价。
周怀忠眸光一暗,唇角的笑意阴鸷了几分。陆铮胸口亦是一阵郁气翻腾。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此人竟这般没眼色,选在今日挑拨阴阳。
唐宛看出他的不悦,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温度,陆铮神色才缓和下来。
唐宛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再看向周怀忠时,言语就带上了几分锋利:“我的运气是不错。不过,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们周家,帮了我一把。”
旁人不懂,周怀忠却立即明白过来。
他脸色倏地一变,怒意翻涌,唐宛却已然翩然转身,连同陆铮一道,从他面前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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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小伙伴的营养液,感动[可怜]
第112章 不用控制
这点儿小插曲并未搅乱婚宴的热烈气氛。
随着夜色渐深, 篝火却越烧越旺,火舌翻卷着直冲天穹,映得半边雪地都泛起温暖的橘红。寒风凛冽,却被驱散了几分锐气。
士兵和姑娘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踏起劲舞, 厚重的战靴踏在积雪上, 溅起簌簌白屑。
粗犷的歌声与热烈的笑声交织成一片, 夹杂着北境的风与雪, 带着几分豪迈与野性。围观的宾客们一边拍掌, 一边跟着和声, 素来肃杀的边关夜晚, 很久不曾有过这般喧嚣欢腾。
唐宛与英娘等女眷围坐在一起,手中捧着热汤,说笑声不绝于耳。忽有人起哄,怂恿新娘也来舞一段,她一时推拒不及,便被众人半哄半推着送到了篝火前。
饶是她一向镇定自若, 也被起哄得面颊微红。
鼓点声起, 铜铃声随之回荡, 唐宛笑着抬起双手, 踏着拍子轻盈起舞。
陆铮原本正与赵禾满低声说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场中那抹身影上。
火光映着她的脸, 她眉眼温柔,眼波流转间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衣袂翻飞,脚步轻盈,仿佛一朵火中生出的雪莲,热烈又纯净。
鼓点渐急, 篝火越发跳跃,她的裙摆如水波一圈圈漾开,陆铮心口一点一点发烫。
说不出的悸动一阵阵涌上心头,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实感——
那是他的妻子。
他的姑娘。
也是他这一生都想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忽然,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起哄着把他推了出来:“新郎官也该上场了!”
“对啊,新娘子都跳了!”
哄笑声打断了他的出神,陆铮愣了下,耳根腾地红透了,脸上登时浮现了几分不知所措。
唐宛回身望着他,笑意盈盈地向他伸出手来,火光映在她的眼中,仿佛藏着千万星辰。
陆铮不会跳舞,向来只会提刀上阵,可在她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还是毫不迟疑地伸出了手。
唐宛轻轻握住他略显粗糙的大手,用身体的律动一点点带着他的舞步。
陆铮的动作实在有些笨拙,像个初学走路的孩童,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唐宛却毫不在意,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她的眼神有几分迷离——虽说敬酒时喝的是茶水,可她此刻的神情却似乎带上了几分醉意。
她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大胆和肆意。陆铮喉头微动,耳尖不知不觉更红了。
好在周围的夜色和喧嚣掩盖了他越来越躁动的心跳。随着更多人加入,大家的舞姿都乱成一团,再没人笑话他。那种混乱却意外地欢快,笑声一波接一波,连天上的星子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一曲舞罢,众人都出了层薄汗,喘着气走到一旁歇息。
这时,陆铎和沈玉娘抱着儿女走了过来。
舟哥儿趴在他肩上,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兰姐儿却还精神得很,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唐宛:“婶婶,你跳得好好呀!”
唐宛被逗得眉眼弯弯,温柔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兰姐儿也跳得很好。”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陆铎笑着说,语气中有真心的欢喜,也带着几分郑重。他看向唐宛,声音真挚,“以后有什么事就开口,别见外。”
那一瞬间,唐宛心头暖意盈盈。
原来除了陆铮,她还多了哥哥嫂嫂和一对玉雪可爱的小侄。
她抬眼看向陆铮,对方也正望着她。两人都没说话,却在同一刻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瞬的目光交汇,万语千言尽在其中。
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
席上的佳肴已冷,酒坛空了大半,方才还热烈的歌声,也渐渐转为低沉悠远的曲调。
月亮从云后探出半轮,银白的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圣洁与宁静。
“吉时已到——!”
随着礼官一声高喊,众人精神一振,进洞房的时辰到了。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气氛重新变得热烈。
红绸铺就的小径从篝火旁蜿蜒通向喜帐,两旁的士兵列队而立,手举火把,火光如长龙般延伸,照亮了新人携手同行的路。
唐宛被众人簇拥着走向喜帐,脸颊被篝火映得绯红,心口怦怦直跳。
好在陆铮的掌心始终稳稳的握着她的手,温热、坚定,一刻都没有松开。
喜帐之中早已布置妥当。红绸自顶垂下,四角都摆着炭盆,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