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所有人对于这一结果都很服气。
“小瞧了这小子,竟然真叫他给烧出来了。”周怀忠冷笑一声,满腹的不痛快都写在脸上。
身边的亲信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这木炭虽说是他们烧的,可毕竟是军中花钱买的,理应是全营共享,怎么能只送到他们营里去呢?”
“就是。”另一个亲兵也附和道,“这雪天里,咱们兄弟也快熬不住了。他这般偏向自己的人,也太不公平了。”
周怀忠闻言却是脸色一沉,“啪”地一拍案几,冷着脸道:“缺炭又不是两三日的事,这么多天都熬下来了,再等几日又如何?”
那语气义正词严,可听在这些属下的耳中,却很有些不是滋味。
这段时日营中缺炭,可哪怕再紧张,大家也不敢克扣百户大人的用度,主帐里火盆里的火从未断过。
周怀忠,周百户大人,自然体会不到那些在风雪里巡夜的兵士,是怎样靠着一口冷气熬到天亮的。
原本营帐里的怨气就一天比一天重。
倘若所有人一道受苦受难,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眼看着陆百户那边日子好起来了,这边就有人忍不住嘀咕:“凭什么只让咱们等,那边却暖呼呼地烤火?”
“真不能去跟他们要些过来吗?”
可换来的只有沉默。
没人敢去惹那位最看不得别人风光的百户大人,既是谁也不干,最后只好都噤了声。
隔天,陆铮又送来第二批木炭,这次不仅他们自己补充了储备,还匀出了不少,让司务所分给其他哨所营帐。
眼见别的营一个个都添了火盆,周怀忠的营帐内,怨言越发多了。
周怀忠并非毫不知情,却一如既往地摆出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咱们的人忍忍,再熬几天便是。”
于是,士兵们只能继续缩在冰冷的营帐里硬熬。
夜里零下二十多度的风钻进袖口、裤脚,冻得人直打哆嗦;火盆里灰烬早已冷透,只剩一丝星火在风中时明时灭。
等到后来,陆铮那边解决掉了大半营帐的用炭难题,整个军中的炭需都缓解了不少,司务所好像总算想起了周百户这个营帐,主动给他们分了几车炭。
整个大营都烤上了火,所有士兵都高兴得跟过年一样,唯独这边气氛有些古怪地安静。
周耿一次巡逻归来,听到有人背地里低声嘀咕:“要不是他爱面子,咱们也不用白挨这几天冻。”
“为了一点脸面,不把人当人。”
周耿脸色一沉,将那人当场拿住狠狠训斥了一顿。
此后说这话的人确实少了,不过对周怀忠的不满却像暗流一样蔓延。虽然表面上人人恭顺如常,眼底的不满也努力遮掩,却并非因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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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19章 运气
南山炭场的事故不仅让肃北大营陷入炭荒, 城内外的百姓也被连累,有些措手不及。
因为前段时间的那几场大雪,不少人家原本储备的木炭远远不够用了,如今想再买些, 跑遍了怀戎县却一斗难求。
大老远跑到临近县城去买, 价钱也是原地飙升, 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早知如此, 就该多囤几袋。”
“咳, 我就是看去年存的还剩好些, 怎么都够用了, 谁知道今年能这么冷!”
那些日子,怀戎县街头巷尾、家家户户,每日的话题都是木炭。
南山炭场的产量一落千丈,军营的供应勉强维持,民间的用炭却直接断了来源,缺炭的人家可不少, 四处派人打听哪里能买。
“听说城西唐娘子伐了自家林地, 已经烧出不少炭了。”
“可不, 据说已经送了几批去往肃北大营, 将士们都感激不尽。”
“她要是肯卖给我们就好了,哪怕比平时贵些, 咱们也认了。”
“是啊,今冬真是太冷了, 没有炭可怎么熬?”
一夜之间,唐宛的炭场便成了怀戎县最热的话题。
这日,天刚蒙蒙亮,陆铮和唐宛在家中用过早食, 各自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面,上头盖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淋上一勺闷得软烂的红烧牛肉,卧上后院暖房种出来的几根烫得翠绿的新鲜青菜,只吃得浑身上下从内而外都暖呼呼的,正要准备出门。
到了门口,便看到外头立着一顶青色斗篷。
那人被寒风吹得鼻尖通红,正低声与管家陈伯说着什么。
见百户大人和唐娘子出来,两人止住了话头,恭恭敬敬上前一步。
“陆百户、唐娘子,在下是城东柳家的管事。我们柳爷听闻贵处能烧出木炭,不知可否……卖些给我们?”
那管事搓着手,神情又急又惶,“也是我们办事不力,只当这木炭随时能买着,就没提前储备。如今家里老太太病着,屋里冷得厉害,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熬不过去了。”
话音未落,紧接着又来了两拨人,有城南镖局的长随,还有北街陶家酒楼的老掌柜,都是打着求购木炭的主意来的。
“我们镖局几十口人,不能都围着一盆火取暖啊……”
“我这也是没办法了,酒楼里没炭火,哪有客人肯上门!”
他们说得诚恳,唐宛却一时有些为难。
“这些炭是给军中预备的,”她婉言推辞,“眼下用量大,怕是分不出多少。”
几人面露失望,却道:“多的不行,能先匀出百十斤的给我们应应急也是好的。”
北境炭火日日不能离,也只能熬过一日是一日。
唐宛心头也有些不忍,看了一眼陆铮,松口先给每人匀出两百斤。
可到底军中用炭要紧,她不敢轻易许诺更多。
好在当日傍晚,陆铮从军中回来,带来了一句话,打破了她的迟疑。
“赵将军说了,百姓用炭,也是要事。”
城中的情况,陆铮也有所耳闻,加上早上发生的事,他便与赵得渚提了一句。
赵将军沉吟良久,才道:“南山那边经过这段时间的抢修,眼下已经逐步恢复产量,加上这阵子你们的供应,军中木炭已勉强够用,这当属你们夫妇的大功一件。咱们大军不止要守边境安危,也守着一方百姓。若百姓都在风雪里受冻,咱们又如何安心烤火?”
“所以,将军允许我们将炭卖给百姓?”唐宛问。
“是。”陆铮点点头,“南山窑的木炭,仍是优先供应给大营,才犯了大过错,他们没心思估计百姓用炭。你我不妨做做这件事。”
唐宛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们就放手做吧。”
次日,她就请人跑了一趟,分别去了柳家、陶家和城南镖局,给了截然不同的答复。
众人闻讯赶来拜谢,不由得悲喜交加,有了木炭,这个冬日总算可以顺利度过。
“大家不必客气。”唐宛松了口,得到消息的不少,一下子涌过来不少人,好在百姓不比军中,每家要的份量不多。可由于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手头有余力的,还是忍不住想多囤些。
唐宛却道:“咱们也是新炭场,每日出炭量有限,这样,大家先根据自家情况,先解燃眉之急,后面分批次买足。价钱嘛,咱们就按照往年市价,不会多收,大家伙儿看这样成吗?”
众人甚至抱着实在不行就竞价的预期来的,闻言纷纷高声道谢:“唐娘子仁心!”
唐娘子家的木炭开始外售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县城。
接下来的日子,城外林场的牛车就没停过,来来往往将道路都拓宽了几分。
“那唐娘子是个厚道的,”百姓们聚在一起议论,“市面上炭价都涨了两三成,她家竟还按旧价卖。”
“是不是西城门附近那个唐记早食铺的娘子?”
“就是她,如今跟肃北大营陆百户成了婚,去铺子里少了,不过偶尔也能遇到几回。”
“从前去她家买早食就看出来,是个厚道人,早食好吃又不贵,说她做生意从不坑蒙,这回卖炭也是一样。”
唐宛也不知道,经历这件事之后,自己的名字在怀戎县不知不觉又变得更广为人知了些。
当然,凡事也不可能只有好的一面,并非所有的声音都这般正面。
有人赞誉,自然也有人眼红。
“呵,倒是会钻营。”
酒肆里,有人冷笑着把着杯盏,“趁着南山炭场出事,这对夫妇拿了军营的进项不说,如今还要插手怀戎县的木炭生意。”
“也算是他们运气好,占尽了便宜,”另一人酸溜溜地道,“如今怀戎县大半的木炭买卖都在他们手里了。”
“我们倒是也想掺合一手,可也得有那个本钱啊。”一旁的商贩叹气,“没林子伐木,也那么多人可供驱使,便是这些都有了,咱也不懂烧炭的技术,便是费尽心机都凑齐了,如今赶工建窑也来不及了……如今不论是大营还是怀戎县,木炭都不紧缺了。”
“错过的就是错过了,”那商贩喝了口热酒,意味深长地说,“机会这东西,没抓住就只能白白错过了。”
听到这话的人,不由得沉默了。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当初得知肃北大营木炭紧缺的人不在少数,也不是没人动过心思。
只是从前这南山炭场仗着有军中背景,行事一向强势霸道,怀戎县这一带就没有其他做木炭生意的,冷不丁那头出了事,其他人想要掺合,都得从零做起。
别看木炭不值几个钱,可前前后后要顾到的事却不少——林地、劳力、匠人、运输、销路,每一桩掰开来说都不是易事。
想干的人犹豫不决,有心掺和的又没那个本事。
唯独陆铮与唐宛夫妇,想到便去做。二人脑筋转得快,执行力又跟得上,还得了赵将军的支持,银钱、人手都不必操心。
说到底,时也命也,旁人羡慕不来的。
便是唐宛自己回顾整件事,也不得不承认,其中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一开始,她只是想为陆铮营中的兄弟们解缺炭的燃眉之急,没想到歪打正着,竟然做成了一门从未想过的生意。
而这座炭场,也在之后的十年、二十年,乃至数百年间,一直延续了下去,为这片寒冷的土地,守护着无数个冬日的温暖。
“既然大家愿意买咱们的炭,咱们就好好做。”
唐宛将木炭生意单独立了账本,一边翻看,一边对陆铮道:“若来年再遇上合适的地,就多买几片林子,每年春天多种些树,把这个做成一桩长久营生。”
她抬眼望着窗外那片覆雪的山林,又补充道:“木炭其实大多用的多是枝桠和细木,主干留下风干成板材。木料的销路比木炭还广得多。如今大雍乱世初定,只有咱们边关还在打仗,听说别处早就大兴土木。咱们的木料,只怕是供不应求。”
陆铮看着她神情专注的模样,心中不禁一阵悸动。
宛宛向来能干,看事比他长远,也比他细致。
他笑着点头:“就这么做吧,我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