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 我们来啦!”
兰姐儿一头冲进来, 肩上还落着雪, 眼睛亮晶晶的。
她身后是舟哥儿, 手里提着 个纸灯笼,灯火摇曳,煞是好看。
“慢点,别摔着。”
唐宛笑着将兰姐儿抱起,侧身让进来。抬眼一看,陆铎和沈玉娘也到了, 陆铎手里提着两坛子自酿糯米酒, 笑呵呵地递过来:“这个是你嫂子做的, 添些年味儿。”
唐宛忙接过, 高高兴兴地喊了人,转头对赶来的唐睦道:“快把哥哥嫂子请到里屋烤火。”
屋内炭盆正旺, 橘红的火光映得窗纸一层层透亮。沈玉娘脱了斗篷,照例要帮着唐宛忙, 袖口一挽,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你厨艺好,我不跟你抢,给你打打下手。”
“嫂子的手艺才顶顶好, 今儿我还非得尝尝你做的菜呢。”
沈玉娘闻言,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院中,舟哥儿和兰姐儿正拿着一卷红纸站在门楣下,认真地问唐睦:“睦舅舅,这‘福’字要贴哪儿?”
“那边。”唐睦伸手把舟哥儿抱起,笑道,“不过得倒着贴,福气才能到。”
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兰姐儿也凑上前指着另一张:“那这个呢?”
“这个是灶王爷,要贴在灶房门口。”
等将他们带来的贴纸窗花都贴好,唐睦从后院端来两盘糖渍山楂:“舟哥儿、兰姐儿,先垫点肚子,晚饭还得等一会儿。”
“多谢舅舅!”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谢了,捏着竹签吃得满颊生光。
陆铎和陆铮兄弟俩又在院里挂红绸、吊灯笼。两人都不多话,一个扶着梯子指方向,一个默默操作。等忙完回屋时,肩头都落着几粒细雪。
回头望见一屋子红彤彤的灯影,两人的神情都柔了下来。
忙完外头的活计,兄弟俩又去灶间搭把手。唐宛和沈玉娘在灶上忙活,他们就在灶下添火、在案边揉面,谁也不肯干等着吃现成的。
唐睦则成了孩子王,用小刀在栗子壳上轻轻划一道缝,丢进火盆里烤。
等香气飘出,就拿火钳小心夹出,剥壳后分给孩子们。
每吃上一颗,孩子们便甜甜道谢:“谢谢睦舅舅!”
那一声声“谢谢”,叫唐睦心都化了,笑着继续投喂,心甘情愿当个“火盆管事”。
忽然,院外巷子里“砰”的一声,紧接着传来孩子们的欢呼与笑闹。
唐睦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买了些炮仗,要不要玩?”
“要的要的!”孩子们兴奋得不得了。
唐宛听见动静,笑着从屋里出来叮嘱:“只能在外头放,离屋子远些,注意火星。”
“知道啦!”唐睦痛快地应着,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孩子气。
虽然只两家人团聚,这顿年夜饭却极尽丰盛。
有红烧狮子头、水晶肘子、清蒸鱼、八宝饭、油炸小酥肉等等等等,满满当当一大桌,还有北方人家过年必备的饺子……
热气袅袅,香气层层叠叠,在屋里弥漫。孩子们闻着香,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陆铎启开酒坛,酒香扑面:“今儿过年,咱们得喝个痛快!”
他先替唐宛斟满,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阿铮娶到你,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唐宛平日不甚贪杯,今日高兴,爽快干了一盏。米酒虽不烈,却让她脸颊染上淡淡红晕。
她举盏对陆铎、沈玉娘笑道:“哥哥嫂子,辛苦了一年,来,我先敬你们一杯。”
“也该我们敬你。”沈玉娘接过,轻轻一碰杯,笑意温柔,“弟妹你忙里忙外,眼看着你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还帮衬了那么多营中兄弟,真是有心人。”
陆铎笑得更响:“说得好!”
他转头看向陆铮:“阿铮也是,这一年建功立业,连升两级,把哥哥都比下去了。”
陆铮一向寡言,只干脆地碰了碰杯:“哥哥也不差。”
他说得实在,陆铎如今也升了总旗,确是年少有为。
话虽不多,眼底的骄傲却藏不住。
他喝了碗酒,拿起干净的筷子,将清蒸鱼的刺细细挑出,悄悄夹进唐宛碗里,声音压得极低:“这个好吃,你多吃些。”
唐宛瞟了他一眼,眼底含笑。陆铎与沈玉娘只装作没看见,唇角却微微扬起。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舟哥儿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油炸小酥肉,兰姐儿则目不转睛地看着红焖大虾。
唐睦笑问:“兰姐儿想吃虾?”
“想!”
“舅舅帮你剥。”
“我也想要!”舟哥儿连忙说。
“好,都有。”
两个孩子笑得眉眼弯弯,舟哥儿还特意夹了几筷子自己最爱的酥肉放进唐睦的碗里。
唐睦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暖,忍不住感叹:“原来小孩子都这么可爱吗?”
唐宛笑道:“是大哥大嫂教得好。”
笑声未歇,窗外又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竹声,院子被映得一明一暗,热闹喜庆。
好容易吃过年夜饭,孩子们迫不及待还想再放一回烟花。陆铎笑着起身:“舅舅带你们去!”
唐睦应声,把早备好的小烟花抱出去。门口一片“噼啪”作响,笑声随着火光一齐漫天飞。
屋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沈玉娘收拾桌面,唐宛在旁搭把手。陆铮走过来,说:“弄脏了待会儿还要洗手,太冷,我来吧。”
说着接过抹布,语气理所当然。
沈玉娘微微一怔。
自家夫君在家也算勤快,却不曾做到这一步。
唐宛却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笑道:“那你擦桌子,我去拿些干果零嘴。”
她将抹布塞进他手里,嘴角轻轻弯起。
春节守岁,没有什么节目,众人便围着炭火说笑。孩子们从外头撒欢回来,脸冻得红扑扑,一见桌上摆满瓜子、糖块、蜜饯,立刻坐好挑着吃,高兴得眯起眼。
稍晚些,城中几位熟识的邻友吃过年饭,也陆续来串门。客人一波接一波,笑声从未断过,整座院子热闹得不似冬天。
陆铮今夜怕是真喝多了,虽然话不多,却一直笑着,眼底那点光越发柔软。
夜深后,孩子们困倦,被沈玉娘抱进内屋。陆铎酒足饭饱,也靠着炭盆打起了盹。唐睦出门把外院的火星又细细检查一圈,确认无恙,这才安心锁门。
堂屋里只剩唐宛与陆铮。窗外烟花时明时灭,光影在墙上摇曳流转。
“累不累?”陆铮轻轻按她在火盆旁的杌子上坐下,弯身替她理了理衣襟。她的手指还有些凉,他便握在掌中,用手心的热度替她捂暖。
“累,但开心。”唐宛望着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这个年,过得真好。”
陆铮“嗯”了一声,沉默片刻,低低开口:“宛宛,这一年,多亏有你。”
她怔了一瞬,随即笑了,举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来年会更好。”
他没立刻饮,指腹沿着她握盏的虎口轻轻摩挲,声音低低的:“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也要谢谢你。”
屋外又是一串爆竹在夜空绽开,红光映亮窗纸,也映亮她的眉眼。
他抬头望着她,只觉那眼底的亮光,像被年灯点亮的一笔。那一刻,所有要说的话似乎都不必再说。
他俯身,极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比起这边的温馨,青石巷那头的陆府,却显得格外冷清。
往年鸡飞狗跳的热闹景象早不复见。
年夜饭是王氏亲手准备的。
不知是气氛不对,还是手艺欠佳,菜都没吃几口,残羹冷炙堆在桌上,也没人收拾。
王氏坐在桌边,心绪复杂。
她原以为赶走前妻所生的孩子,这个家才能清净,谁知清净过了头,连屋檐下的爆竹声都透着冷意。
她从没准备过年夜饭,以前不过装模作样在灶房里转几圈,剩下的都是沈氏操持。今年硬是做了几道菜,自己也觉为难。
她提议干脆买两个丫鬟帮衬,毕竟陆铮陆铎那边的宅子都养了下人。
陆敬诚却淡淡道:“从前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家里都沈氏一人都能张罗,你怎么就不行?”
王氏脸上一阵发烫,半晌接不上话。
陆铭往年总与那对双生侄儿争东西,不论是玩具、吃食、衣物,样样都要比,都要抢。
那时他只恨那两个小的碍眼,巴不得他们永远消失。
如今真没人跟他抢了,却更觉没意思。父母没给他准备礼物,饭菜也寡淡无味。
陆敬诚端着盏酒,沉默不语,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那一瞬,他忽然怀念起陆铎陆铮在家的模样。那时的家,虽吵,却有热闹的气息。
而如今,热闹全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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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22章 无妄之灾
正月初五, 家家户户仍笼在浓浓的年味中。
街上铺着厚厚一层爆竹红屑,孩童们在里头翻找没炸完的炮仗,用香点燃引线,往天上一抛, 只听“砰”地一声, 便爆发出阵阵尖叫和咯咯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