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 唐宛起得很早。
院中隐约传来拳风破空之声, 她坐在镜前梳妆打扮, 正坐在镜前做最后的检查, 便听到外头的动静停下了, 不多时,身后传来推门声。
陆铮已在院中练完了一套拳,回屋见她已然起身,便不自觉走近了些。
“怎不多睡会儿?”他柔声问。
唐宛拧着脖子看向镜中,继而起身拿了一条丝帕围在颈上挡住痕迹,横了他一眼, 声音却温柔:“今儿不是要去清河县吗?”
陆铮有些讪讪, 因着今日要出远门, 她昨儿再三提醒他要早些歇下。
是他没能忍住, 折腾到三更才结束。
他最近似乎越发没节制了,日日在反省, 却日日都难以做到。偏偏宛宛也总是纵着他,他有时候忍不住想, 倘若她真肯冷下脸来骂自己几句,或许他就能长长记性。
她对他却总是那样的包容,让自己越发得寸进尺。
可那时候的宛宛,是他无论如何也要不够的。倘若不是始终守着最后的理智……
只是念头一转, 被冷风吹过的身体又热了起来。
陆铮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汗意,低声道:“我去擦洗一下。”
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新意,一身清爽。
唐宛喊他走近些,替他整了整衣襟。高大英武的年轻男子眉目俊朗,头发梳得整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一条藏青腰带系在腰间,衬得他越发肩宽窄腰,比平日里更添几分英气。
四目相对之间,空气中又增添了几分黏稠的暧昧,待得冯婶来催两人用早膳,才恋恋不舍分开。
用过早餐,唐宛将准备好的年礼一一装入礼盒。
有她亲手做的几样糕点,又添了些年前就备好的干货、鹿肉,还有两张上好的貂皮。
陆铮看了一眼,有些迟疑:“真的要送礼吗?将军府应该不缺这些。”
唐宛却道:“他们肯定不缺,不过过年嘛,尽一分心意就好,咱们也不送那些过于贵重的。”
陆铮一想,也觉得有理。
去年他只是一个小旗,将军府大门往那边开都不知道。原本今年他也没有过去的计划,还是与他交好的几个总旗提醒,约他今日一道前往。
他从前来往的都是街坊邻居和军中战友,除了休沐日偶尔聚一聚,对这些人情往来并不熟悉。
如今情况却不一样了,他有了妻子,有了可以帮他张罗这些的人,遇事总算可以有商有量。
二人出门时,天色尚早。
门前的马车边上,已经有人在等着。
是赵禾满。他知道陆铮今天去赵将军府里拜年,特地约好一道同往。
赵禾满只是肃北大营里一个伙夫,按理进不得将军府的大门。不过陆铮知道他与赵将军私下有些交情,加上都是姓赵的,多半有些渊源。
只是赵禾满不说,他也不问。对方要同行,陆铮只与唐宛说了一声,便应下了。
因着还在休沐,赵禾满不像平日里那般穿着灰扑扑的军袍,而是一身青绿色锦袍,外面披一件大氅,看着竟多了几分富家子弟的派头。
唐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陆铮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到马车旁,低声道:“快上车,外头冷。”
赵禾满跟两人打了招呼,却似是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他顺手递过去的食盒,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唐宛笑道:“这是桂花糕,预备路上解解馋的,你要尝尝吗?”
赵禾满嘿嘿一笑:“那敢情好。”
唐宛早知他是个嘴馋的,便笑着将食盒递过去:“你自己拿吧。”
赵禾满眼睛一亮,立刻取了一块入口,细细品着,眉都笑弯了:“这么好吃,是你亲手做的吧?比城东那家点心铺强多了。”
他说着,又带了几分羡慕地瞄陆铮:“陆二,你可真有福气!”
陆铮知道他是为了这口吃的,没别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轻肘了他一下,扭头将车帘放下,对唐宛道:“外头风大,别掀帘子了。”
唐宛点了点头,乖巧答应。
她在车厢内,陆铮与赵禾满在前驾车,一行沿官道往清河县而去。
赵禾满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跟陆铮闲聊:“陆二,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这次去将军府,你可得好好表现。”
陆铮不解:“什么表现?”
在他看来,无非跟同僚一道去送份年礼,道句新年好罢了。
“我可听说了,将军府这几日可热闹得很。”赵禾满将剩下的桂花糕塞入口中,将衣服上的糕屑都抖了抖,压低声音道,“除了咱们肃北大营的人,府郡、京城都有人来了。”
唐宛原本在车厢里假寐,听了外头的话,耳朵忍不住竖起来。
陆铮淡淡道:“不是年节惯常的人情往来吗?”
赵禾满却道,“咱们这冰天雪地,冬天可不好受,往年各处也就意思意思派个得力的下人来走一趟,已经算给足了面子。今年可不一样,不止陛下派了御史,连太子都安排亲近的幕僚来了。”
陆铮微怔。
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北境人,对皇帝、太子这些人没什么具体的概念,更像是戏本子上的人物。比起他们,北境的军民心中,最大的人物其实是大将军,但谢玉燕这个人,陆铮也是直到去年才亲眼见过。
在此之前,他所认识的最大人物,就是赵得渚赵将军。
“这些贵人来,自有他们的用意。”陆铮疑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别小看自己。”赵禾满抖了抖缰绳:“你如今今非昔比,不是从前那个小旗。你现在是百户,是我……是赵将军的座上宾。抓住机会,大好的前程等着你呢。”
陆铮心头微动:“怎么说?”
“将军这几年提拔人,从不看出身,只看能耐。”赵禾满含笑道,“去年的全军大比、还有矿脉事件、炭务的事,他都在心里记着呢。反正我听说,北境这两年要有大变动,你机灵些,准没坏事。”
大变动吗?
陆铮想多问几句,可惜赵禾满所知也十分有限,之所以如此这般的提醒,不过出于某种本能的直觉。
陆铮谢了他的好意。
马车辘辘,驶出怀戎,穿过风雪的原野,远处山色低垂,风雪苍茫。
两个时辰后,官道上隐约的车辙变得越发深刻,道路的尽头,有一座若隐若现的城池。
那就是清河县。
将军府张灯结彩,门前一溜红灯笼高悬,树上彩绸随风微摆,四处喜气洋洋。
整条街宾客络绎不绝,车马排成长队,挤得整条巷子水泄不通。府门两侧的家丁正忙着登记贺礼,说笑声不绝于耳。
陆铮与唐宛下车时,打眼望去,各家送来的礼都极为体面。
有珍贵的毛裘、上好的烈酒、各色山珍海味、玉器古玩,琳琅满目。
寻常的礼物,一律笑着收下,贵重过头的,却由管家当场婉言退回。
那管家一张笑脸周旋自如,说话得体,举止圆融,场面不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更显府中有条不紊、气度清廉。
唐宛递上竹篓,那仆妇掀开盖布一看,神色微喜,全都收下:“百户大人和娘子这份心意,将军和夫人定会喜欢。”
有时候送出去的礼物被高高兴兴收下,本身也是一桩快事。夫妻俩对视一眼,唇角同时微扬。
之后便在侍从引领下入了内宅。
赵禾满却是两手空空,神情镇定地跟在后头,那仆从竟也没多问,只恭恭敬敬领着三人往里走。
穿过影壁,再转过花厅,便有男女仆从上前引路。一位年长的仆妇笑着对唐宛道:“娘子这边请,女眷都在后院;陆大人、赵军爷请往前厅,男宾正在设宴。”
三人交换了一个视线,略一颔首,各自分开。
唐宛跟着这名仆妇穿过月洞门,入得内院。
女眷厅内香气袅袅,绣凳成排,珠翠叮当。数十位夫人小姐正围坐说笑,仆妇一声通传:“陆百户家的娘子到了。”
周围的视线登时聚拢,带着几分打量。
唐宛方一进门,耳边便听到几声低语。
“那就是那个发冬炭财的百户娘子?”
“哼,小门小户的没见识,什么钱也敢赚。”
也有人轻声说句公道话:“那陆大人也立了不少军功,年纪轻轻被升为百户,将来大有可为。”
这些细碎话音,落在唐宛耳中,她不动声色,只在仆妇的引领下,循礼上前,对主位行礼请安。
“你就是陆百户家的?果真是个秀丽人儿。”
上首说话的正是将军夫人。
赵夫人约莫四十来岁,身着绛紫织锦襦裙,雍容端庄。她笑着请唐宛起身,目光温婉,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语气里透出几分赞许:“将军常说,陆铮娶得贤妻,福分不浅。”
说罢,她目光似不经意地在人群中一掠,先前拈酸的几位立刻垂下眼,不敢再多嚼舌。
唐宛落落大方地谢了夸赞,主客寒暄几句,赵夫人便招手唤来女儿:“昭儿,你们年轻人聊得开些,带陆娘子去园里走走,好生招待。”
赵昭是赵将军独女,容貌明艳,性子直爽。
她应下母亲吩咐,领着唐宛往园子里去。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脚步却忽然停下,上下打量了唐宛一番,神色颇为复杂。
唐宛正觉疑惑,便听她说道:“我爹原本想把我许配给陆百户,你知道吗?”
唐宛微愣,随即摇头,道:“我并不知情。”
赵昭抿唇,似笑非笑:“算了,这便是有缘无分。你别多想,我如今早已成亲,我夫君高大威武,年少有为,不比陆百户差多少。”
唐宛不禁莞尔:“那恭喜了。”
赵昭哼了声:“如今你知道这回事了,我也懒得同你虚情假意。我家园子挺大,里头有许多梅花,你自己逛吧,我没什么心情招待你。”
唐宛仍笑,语气平静:“娘子若不理我,倒像是还放不下前事。”
赵昭一怔:“哎,你这人——!”
唐宛神色温和:“我只是说实话。”
赵昭被噎得半晌不语,气鼓鼓地扭过头去,又觉得好笑,恼道:“那我今日非得好好招待你不可了。”
唐宛点头笑道:“那就有劳了。”
赵昭没好气地带她在园中转了一圈,又去了宾客歇脚的回廊,吩咐人端上热茶与点心,竟真认真地招待起来。
唐宛看着她,心中暗笑。
这位赵小姐看着骄纵,实则性子直爽,倒没什么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