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女宾这边闲适游园,温声软语,男宾那头则热闹得多。
行伍之人的聚会,与寻常人家大不相同,气氛格外豪爽。五大三粗的军汉们聚在一处,说笑声都比别处响亮几分。
这头院中连着演武场,众人干脆去那边比箭术、投壶;炉上温着热酒,香气浓郁。
陆铮与赵禾满一进门,便被熟识的同袍拉去投壶。
赵禾满兴致高昂,嘴里嚷着:“来来来,看看我手气如何——”
结果连着三箭都投空,引得同袍大肆嘲笑。
众人笑闹正欢,忽听外头传来通报声。
“监察御史廖大人到!”
“太子府苏大人到!”
园中顿时一静。
在场知情还是不知情的,皆被这气势震慑。
角落里的赵禾满凑到陆铮耳边低声道:“那廖戎是皇上派来的北境监察御史,苏琛则是太子府属官。”
不消多说,这两位自然是今日最尊贵的宾客。
果然,赵将军闻讯亲自迎出,朗笑着寒暄几句,随即请入上座。
陆铮站在后列,静静打量这二人。
那廖戎约莫四十来岁,一身墨袍,气度沉稳,眼神锐利;苏琛则年纪轻轻,面如冠玉,神色温文。两人先后落座,场面重新热络。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走近,笑着与陆铮拱手:“陆百户?久闻大名。”
陆铮一怔。
那人自报姓名,原来是怀戎县新任知县郑延。
前任知县王六冒名顶替朝廷命官,去岁被押解京城审判,已被秋后处决。如今这位郑大人就是朝廷派来的继任官员。
郑延虽尚未正式上任,但对怀戎县旧事已查得一清二楚。对于陆铮这个凭借一己之力把一县父母官推倒的人颇有兴趣。
听说这陆铮从前不过是一个小旗,之后屡立军功,连升两阶,成为百户。
虽同为从六品官,武不如文,但郑延看得清形势,陆铮此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宜得罪。
“陆大人年纪轻轻,能在肃北立足,属实不容易。”郑延微笑着开口。
陆铮淡淡还礼:“郑大人谬赞了。”
郑延既然有意交好,便不计较这份冷淡,硬是找了许多话与他攀谈。陆铮见他并无恶意,伸手不打笑脸人,便随意寒暄几句。
只是说话间,总觉得有一道不甚友善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待与郑大人告别,他指了指人群中的某道身影,悄声问赵禾满:“那人是谁?”
赵禾满顺着方向望去,眼神变得有些微妙,道:“他是韩彻,怎么问起他来?”
陆铮便说了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的事。
虽无确证,却能隐约感到此人对自己敌意颇深。
赵禾满恍然,似乎并不意外,低声道:“去年赵将军原打算将女儿许配给你,结个姻亲。没想到你先提了跟唐娘子的婚事,此事就再没提过。”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将军便把女儿许给了这个韩彻。此事原本只有自家人知晓,看韩彻那样子,估计是从哪里听说了,所以对你有意见呢。”
陆铮不禁无奈,这算什么事,无妄之灾?
不过,他紧接着想到什么,看了赵禾满一眼。赵禾满眨眨眼,反问:“怎么?这事我可没跟别人提过,只告诉你了。”
陆铮神色不变,淡淡道:“赵将军的家事,倒是瞒不过你。”
赵禾满愣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笑道:“嘿嘿……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他是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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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新的事业线。
这边跟大家道歉。
上周二晚上接到家里的消息,说外公过世,赶回老家。老人八十多岁,是突然过世的,没受什么苦,但外婆和家人的心理上一时间都有些接受不了……
加上周末有个考试,事情都挤在一起,就没顾得上这边。
现在已经整理好心情,考试也都结束了,希望后面写文顺利。
我的计划是11月恢复日更,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先不把话说死,不过可以保证的是绝对不会坑。再次抱歉!
第123章 出征(修)
正月初十, 节后军中复值。陆铮一进营,就察觉气氛与往年不同。
演武场上,士兵列阵操练,喊声震天。
年假刚过, 肃北大营的松散气息已然一扫而空。
往年节后几日练兵相对宽松, 今年却如临大敌一般。
书吏在各营之间奔走, 盘点军械与粮草;炭场、武器作坊的管事也接连被叫入大营汇报。
各旗长、百户轮番进将军帐议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绷。
“听说今年对北狄的策略有很大的变动。”
“什么变动?”
“谁知道。反正见过将军的长官们回来, 全都玩了命地操练。”
这些窃语在营中四处传开, 没人敢大声议论, 却人人心里有数。
陆铮忽然想起赵禾满那天的提醒,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听来,却像真的。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人打听情况,便见赵将军的亲兵贾十二匆匆赶来,“陆百户, 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将军帐内, 火盆烧得正旺, 偶尔有火星啪嗒一声轻微炸开。
陆铮掀开帐帘, 迎面一股暖气扑来。
几名副将正与赵将军议事,陆铮见状脚步微顿。赵将军瞥见他, 抬手示意:“进来。”
又看向几名副将,道:“你们回去准备吧。”
几名副将神色凝重, 纷纷领命而出。厚重的靴底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将军的营帐陆铮来过几次,但今日看去,却多了些不同。墙上不知何时挂起一张北境舆图, 火光掩映下,上头线条文字密密交错,他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赵将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铮答:“是北境与北狄的勘舆图。”
赵将军点头,招手让他上前。指着几个标注的地方,像是有意考他,问了许多问题。
陆铮虽不是对答如流,却也知无不言。
他向来细心,平日听来的零碎消息都记在心里,虽只是个百户,对北境和北狄的局势,却不比许多老将少。
赵得渚听得连连点头,却道:“这帐子里呆久了闷得慌,随我出去走走。”
立春已过,北境的风依然冷冽刺骨,积雪在阳光下结着硬壳,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几日虽没再落雪,天地仍是一片银装素裹。风一吹,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两人骑着马并行,顺着大营外围慢慢行去。
赵将军找陆铮来,并没有立刻提正事,也不像是要交代任务的样子。安静地溜了会儿马儿,随即闲聊般的开口,问陆铮:
“你对我大雍朝廷,有多少了解?”
陆铮思索片刻,道:“大雍立朝十余年,结束了前朝近百年的乱世。”
赵将军微微颔首,道:“你年纪轻,没赶上那阵子。当年群雄割据,战火不息。圣上天命所归,杀伐果断,一统诸州,这才有了如今的太平。”
他说得平静,声音里却有股难以忽视的热血沸腾。
“可惜,这份太平,在北境还没能真正实现。这些年来,百姓困于战乱,需要休养生息,新朝初立,四处都有内乱需要平定。往年咱们面对北狄,只守不攻,不是不想打,实在是朝廷自顾不暇,为大局计,只能暂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雪岭:“但从去年起,局势不同了。朝中渐稳,陛下打算让北境也安下来。”
陆铮心中一动,想起营中那些异样的调动,不由问道:“将军的意思,是要主动攻打北狄?”
赵将军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这小子,没根没基,全凭自己摸索打拼,倒也有几分见地。”
“去年全军大比,你拔得头筹,我就注意你了。之后又连立几桩功绩,大将军也记住了你。往京城上奏的折子里,还提过你几回名字。”
只是天高地远,圣意难及,他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只恭敬道:“谢将军与大将军提携。”
赵得渚见他不骄不躁,反倒更觉欣慰,轻叹道:“好苗子,难得啊,我看好你。”
他策马向前,抬手指向远处积雪起伏的山脊。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陆铮顺着望去,道:“是去年被我们剿灭的银月部落。”
那一仗之后,大军在那边修筑了堡垒,留下一支守兵驻守。
赵将军点头,道:“朝廷已下旨,要在那儿修建新城。”
“修城?”陆铮微愣。
赵将军缓缓道:“银月部虽败,但只要未彻底收服,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往后我们打下的北狄部落,不仅要占下他们的领地,还要修建城池,筑建防务,收拢百姓,教化众人,让他们真正成为我大雍的子民。”
陆铮眼睛一亮。
他身为前线将士,最懂北狄人的脾性。他们就像那野火烧不尽的原上之草,春风一过,生生不息。
论其根由,正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北狄人多不耕种,少数人放马牧羊,更多人靠打猎、采集、捕鱼为生。日子飘忽不定,难有安稳。而与他们毗邻的大雍百姓,却能靠耕作实现温饱。于是,便成了他们每年劫掠的目标。
倘若能教他们耕作,让他们在北境广袤的土地上自耕自食,粮足衣暖,谁又愿意终年为口吃的烧杀抢掠?
陆铮把他的想法说出来,赵将军笑了笑: “你的想法很好,可惜北狄那边的气候比起咱们怀戎县还要恶劣,咱们这边每年能种上一季粮食,但再往北走,一年里难有半年的化雪时间,庄稼是长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