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月。
回报的消息始终如一:那号称百战不败的千户头子陆铮,如今仿佛真成了个只知围着妻子转的富家翁,与那个权力煊赫的肃北军体系,彻底断了联系。
刘魁那颗被贪欲炙烤了数月的心,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挥手斥退了扇风的丫鬟,猛地站起身,在阴凉的屋子里踱了两步,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狠厉与兴奋的笑容。
“看来,这棵大树,是真的倒了!”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
“备帖!更衣!我亲自去拜会知县大人。唐记这块流油喷香的肥肉,也该换换姓,归入我刘家的门庭了!”
第137章 欲加之罪
唐记酱坊头道油的开坛, 在怀戎县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这日清晨,头缸一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醇厚鲜香便弥漫开来,并非直冲鼻腔的浓烈, 而是绵长厚重, 带着豆麦经年沉淀后的沉稳气韵, 引得早早候在坊外的各家酒楼管事们翘首以盼。
“漱玉楼的二十坛!”
“悦来楼的十五坛!”
“百味斋十坛, 宴宾楼十坛!”
酱坊主事春婶嗓音清亮, 指挥着伙计按预先定好的份额分发, 秩序井然。得了油的, 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搬上车;没排上的,只得扼腕叹息,再三叮嘱春婶务必记下,来年定要预留。
这头道油量少价高,专供顶尖酒楼, 成了身份和招牌的象征。
头道油抽取完毕, 酱坊并未停歇, 反而进入了另一项关键的工序——提炼二道油。
“头道油是酱醪的‘魂’, 鲜醇金贵;这二道油,才是咱酱坊的‘骨’, 厚实撑家。” 李师傅一边指挥伙计们将准备好的、浓度适宜的盐水均匀泼入刚刚取过头道油的酱醪中,一边对身旁观摩的陆铮解释道。
陆铮虽不懂具体工艺, 却看得认真。
“大人您看,”李师傅指着酱缸,“这头道油是酱坯自个儿‘吐’出来的精华,味道最是鲜香醇和。头道油取出去, 加入调好的盐水,再让日头晒上些时日,逼出来的就是二道油了。滋味比头道油更咸香些,颜色也更深,虽然没有头道油那么鲜香,做菜炖肉依旧是一把好手,适合军中大锅炖菜,当然寻常酒肆、百姓人家也可使用。”
说着,他压低了些嗓音,道:“东家特意嘱咐,这头道油还留了两缸,她预备拿二道油来试着调和,看看能不能配出新的口味。”
陆铮微微一笑,宛宛总是爱钻研这些,精益求精。
为着这二道油的提炼,整个晒场更加忙碌,但忙而不乱。
伙计们两人一组,一人添盐水,一人匀速翻搅,确保盐水与酱醪充分融合。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从头道油极致的鲜醇,逐渐转为二道油更加奔放浓郁的咸香。
唐宛带着李师傅与陆铮穿行在晒场间,不时指点纠正一二。
所到之处,工匠们虽汗流浃背,却都面带笑容,手脚利落。
“东家,大人!”一个年轻伙计抬头笑道,“这二道油的香,闻着就下饭!”
另一老师傅接话:“可不是,咱们坊里做的酱,甭管头道二道,都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脸上满是自豪。
唐宛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工坊和干劲十足的众人,眼中流露出欣慰。原本她做酱,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时至今日,却成了这么多人的生计,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酱香四溢之际,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几声粗鲁的呵斥:“让开!都让开!官差办案!”
只见几名身着公服、腰挎腰刀的衙役,在一个班头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闯入了酱坊大院,瞬间打破了院内和谐忙碌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门口,心中齐齐一沉。
为首班头面色冷硬,亮出一纸公文,高声道:“有人举告你们用料不洁、账目不清,知县大人有令,传唐记酱坊东家、管事一应人等到县衙问话!坊内一应账册、货物,即刻封存,听候查验!”
一番掷地有声地告示,震得整个酱坊鸦雀无声,工匠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看了过来。
唐宛与陆铮闻讯赶来,便见那班头正在赶人:“闲杂人等速速离去,此间酱坊即刻起查封歇业!”
陆铮一个箭步上前,目光扫过衙役,最终落在那班头脸上,沉声道:“这位班头,举告之人是谁,凭证何在?案情未明便要先封酱坊,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是否过于草率?”
那班头见是陆铮,气势先怯了三分,但想起上头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道:“陆……陆大人,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有无问题,到了堂上,知县大人自有明断。还请莫要为难我等,这封条……今日是一定要贴的!”
说罢,便示意手下衙役继续上前驱散工人伙计、张贴封条。
“我看谁敢!”陆铮一声低喝,虽未着甲胄,但经年沙场淬炼出的煞气骤然迸发,竟让那几个衙役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一时间,场面剑拔弩张,坊内诸人屏息凝神,将所有期望都寄托在这位传闻的战神大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衙役身后响起:“耍得好大官威啊!陆大人?不过,您那千户的告身文书,如今还在身上吗?您如今无官无职一白丁,知县大人传召,还敢抗命不成?!”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顿时在人群中炸开!
陆大人,无官无职一白丁?怎么回事!
所有人看向说话那人,却是个生疏面孔,从前并未见过的,不知姓甚名谁。
不过眼下大家也不关心那人究竟是什么人,下一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铮脸上,期盼着他能出言驳斥,呵斥这荒谬的指控。
然而,陆铮只是面色冰寒,目光如刀锋般掠过那出声之人,却并未反驳。
这近乎默认的沉默,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开。
不止坊内的工匠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就连来拿人的衙役也变得迟疑,原本忌惮的眼神在陆铮面上扫视几巡之后变得轻蔑起来。
陆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知此人定是为了当众削他的威信才有此举。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知道此刻硬抗只会授人以柄。
他转向那班头,沉声道:“既如此,我便随你走一趟。但在真相大白之前,谁敢动我酱坊一砖一瓦,”他目光扫过众衙役,“休怪陆某不讲往日情面!”
众衙役被唬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在班头耳边低声道:“不如暂时作罢,等大人判了罪行,再来查封不迟。”
班头心想,来时大人叮嘱,只需与那人配合,当众道破陆铮夫妇失势的事实,把人带到县衙即可,至于他们名下的铺子作坊,到手是早晚的事,倒不必急于一时,便点了点头。
陆铮见那些衙役总算收了杀威棒,转身看向对惶惶不安的工人伙计,沉声道:“大家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一切等你们东家和我回来再说。”
“是。”
他目光与唐宛短暂交汇,彼此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走吧。”
趁着陆铮跟班头对峙、吸引所有人注意力时,唐宛在闻讯看热闹的人群中寻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将人喊道近前低声吩咐:“小宝,你去银杏巷找贺山大叔,让他去一趟清河县赵将军府上,将今日之事跟赵夫人说一声。”
小宝十分机灵,做了个放心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最终,衙役们还是带着东家夫妇、春婶、李师傅等人都带走了,酱坊虽未立即被贴上封条,伙计们却还是慌了神,手里忙着活计,却忍不住悄声议论:陆大人难道真的被卸任,再不是陆大人了?
东家手里那么多产业,多少人一家老小全指着这些活计生存,倘若失了大人这座靠山,还不是任人宰割?
酱坊人心惶惶,围观的人群中,也有惋惜叹息的,但也有那幸灾乐祸的,更有不少眼神闪烁、心思浮动之人,开始暗自盘算。
谁也没有留意到,远处茶肆二楼临窗的位置,在此疗养多时的贵客赵恒将坊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指尖轻点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派人去看看,什么情况?”他淡声吩咐,身后如影子般的护卫低声应是,转身去安排。
怀戎县衙的公堂,于唐宛陆铮,并不算陌生。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堂下,堂上的大人已然不是先前那一位。
这些年郑延与他们夫妇的关系不差,逢年过节甚至有礼节性的往来,原以为对方是个好官,原来那所谓的“好”字,需得搭配高官厚位才能有缘得见。
如今陆铮失了势,那和气的画皮便裂开,露出底下迫不及待、择人而噬的饿狼本相。
此刻,郑延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面色肃穆,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堂下,陆铮与唐宛并肩而立,虽为被告,面上却无半分惧色。
郑延一拍惊堂木:“带举告人罗志!”
一个面色蜡黄、眼神躲闪的汉子被带上堂,跪地便喊:“青天大老爷,请为小人做主啊!小的前日在唐记酱坊买了酱料,家人食用后上吐下泻,定是他家的酱不干净!”
不待郑延多问,唐宛便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声音清亮:“这位大哥,你说酱料不洁,请问是何时、在何处铺面购买?买的是何种酱料?价值几何?可还有剩余?”
罗志眼神游移:“就、就前日!在、在西营村东头的铺子买的!就是寻常的豆酱,二十文钱!”
唐宛冷笑一声,转身看向郑延:“禀大人,我唐记酱坊设在西营村,村中铺子所售酱料主要批发给往来商队,除了本村村民,并不零卖。”
说着又看向罗志:“再者,我唐记最便宜的豆酱,一坛也需五十文。这位客人,你既说是家人食用后不适,请问是几位家人?可曾延医诊治?医案何在?剩余酱料又在何处?”
罗志被她一连串冷静、具体的问题问得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就、就我婆娘和孩子……没、没看大夫……酱、酱吃完了……”
唐宛再度转向郑延,朗声道:“大人明鉴!此人举告我家豆酱不洁,却无购买详细时辰、所言铺面有误、价格与实情不符,更无剩余酱料与医案为证。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此乃诬告!”
堂外围观百姓一阵窃窃私语,皆已看出其中蹊跷。
郑延脸色微沉,正欲发作之际,师爷上前低语几句。郑延神色一动,此事暂且按下,又道:“传证人丁敛!”
唐宛眉头微蹙,看向陆铮,陆铮也看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讽笑。
如此漏洞百出的栽赃,竟也值得传唤一趟,这个郑延什么心思,真真昭然欲揭。
可笑!
想要谋夺他们的家业,竟连编个像样点的故事都不愿。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长衫、眼神闪烁的瘦削男子上堂,跪下便道:“小人丁敛,曾在唐记酱坊担任账房。可唐记做假账、偷漏税赋,小人良心不安,特来揭发!”
说着还呈上几页账目。
唐宛看到此人,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丁敛,确实曾在酱坊当过一段时间的账房,但很快就因虚报采买、中饱私囊被春婶查实后赶走。
“丁敛,你既举告我做假账,我且问你,你经手的是哪年哪月的账目?”唐宛声音冷了几分,“假在何处?偷漏了多少税赋?你既‘良心不安’,当初事发时为何不揭发,偏偏等到今日?”
丁敛被她目光逼视,有些慌乱,强自镇定道:“账、账目繁多,一时记不清……但确有此事!小人如今幡然醒悟……”
“幡然醒悟?”唐宛冷笑一声,打断他,“我看你是怀恨在心,受人指使!”
说着她看向郑延,目光灼灼:“大人,此人心术不正,曾因贪墨被坊中驱逐,其言不足为信!唐记所有账目、完税凭证一应俱全,随时可供大人核查!”
两轮指控皆被唐宛轻易化解,场面尴尬。郑延心知常规手段已无效,把心一横,猛地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巧言令色!丁敛举报有功,不论真假,都需细查!唐记酱坊账目不清、酱料疑有不洁,案情复杂,嫌疑重大!为防尔等串供、转移资财,本官判决:即刻起,查封唐记酱坊所有账册、货物,一应人等暂押县衙,待本官细细核查!”
这分明是要强行羁押、查封产业。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郑延!” 陆铮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堂上,“你身为父母官,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几句漏洞百出的供词,便要查封良民产业、羁押无辜之人?你扪心自问,此举对得起头顶‘明镜高悬’的匾额吗?对得起朝廷发放的俸禄、对得起百姓托付的期望吗!”
郑延被这凌厉的目光与震耳的喝问逼得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案上的惊堂木。
陆铮此人,在他走马上任之前便如雷贯耳。前任县令乃是瑞王亲信,尚且被这对夫妇联手拉下马来,自己初来乍到,哪里能惹这样的地头蛇。
在怀戎县为官这些年,他处处谨小慎微,对上阿谀奉承,对下讨好商贾,日子过得憋屈又窝囊。如今听闻陆铮失势,他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此时不趁机扳倒他,更待何时?
郑延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瞬,但念及陆铮已无靠山,再想起刘魁许下的重诺,积压多年的不满与蠢蠢欲动的贪念终究占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