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没有答话,只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许久,轻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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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来了好多新读者,好开心![玫瑰][让我康康]
其实我看文的时候也很少看“生子”的部分,因为觉得沾染了这部分似乎不浪漫不爽了。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写这个剧情,因为我想把孩子这部分也写的浪漫一些[玫瑰][让我康康]
第136章 酱坊
七八月的怀戎县, 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天还没亮,空气里就翻腾着灼人的热浪。
西营村的唐记酱坊却比平日更早醒了过来——制酱的师傅们已经熟知,伏天是酱坯发酵的黄金时机,温度越高, 酱醅翻晒得越透, 出来的酱色和风味才越足。
但这份对于时机的把控和追求对坊里的工人而言, 却是一场体力和耐力的挑战。
巨大的晒场上, 数百口酱缸整齐排列, 在灼灼烈日下泛着深沉的釉光。
几个师傅领着伙计, 顶着草帽, 赤着膊,正按着时辰给酱坯翻缸。豆大的汗珠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滚落,砸在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就蒸腾成一缕白汽。
空气里一种复杂而浓烈的气息热烘烘地裹着人,那是豆麦本身的甜香、盐卤的咸涩,以及酱坯在高温下持续发酵所散发出的, 醇厚中带点微酸的气味。
晌午, 趁着日头不大, 唐宛与陆铮在晒场里巡视了一轮。回到场边的凉棚, 才总算从那炙人的暑意中稍稍解脱。
唐宛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从袖袋中取出一方素帕, 轻轻擦拭。陆铮走在凉棚边的水瓮边取了一碗水递给她,她顺手接过小口喝了起来。
陆铮穿着轻薄的夏衫, 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将唐宛剩下的大半碗水一口喝了,将茶碗撂在一边,专注听唐宛跟坊主事春婶和李师傅说话。
“春婶, 我看这几日越发热了,翻酱的时辰要再提早些,趁早晚凉快时把活儿干了。”
“东家放心,都按您前天吩咐的,寅时末就开始翻第一遍,这会儿都差不多结束了,正好避开了日头最毒的时候。”春婶忙回道。
唐宛点头:“让灶上再多熬些绿豆汤,务必管够,午后我再让阿虎送些凉茶过来。”
春婶笑道:“那敢情好,东家那凉茶酸酸甜甜的,上头还浮着冰碴,大家伙每天都盼着这一口呢!就是太破费了,听说卖给外头得好几文一碗吧,您就让我们这么敞开了喝?”
唐宛道:“咱们自家的东西,自家伙计喝些怎么了?不过那东西是凉性的,不可贪多,免得吃坏了肠胃。”
春婶连声称是。
唐宛又问李师傅,“李师傅,您瞧着这几日酱坯发得怎么样?”
李师傅脸上带着笑:“东家,这伏天的阳气足,酱坯吃透了日头,势头好得很!颜色、气味都正。”
“那就好。”唐宛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但随即叮嘱道,“越是势头好,越不能大意。李师傅,您辛苦些,多盯着,不要出差池。最近这天又闷又热,午后怕有急雨。春婶,防虫的纱罩、苫布雨具,都再查一遍,务必备在顺手的地方,缸盖更要捂严实了,一滴生水都不能进。”
“您放心,都记下了。”春婶和李师傅齐声应道。
唐宛又想起一事:“对了,给赵家酒楼和肃北大营的那几批特供酱,料要备足,工期宁可往前赶,也绝不能误。”
“已经单独立了档,原料都是精选的,绝不会误事。”春婶办事向来稳妥。
唐宛这才露出轻松的笑意,目光扫过晒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扬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再熬些日子,等这批酱顺顺当当地出缸,我给大家涨月钱!”
大家听了心里也越发有盼头:“谢谢东家!”
陆铮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昨晚她依偎在自己怀中,提到娘亲时眼中泛雾,脆弱得像个需要庇护的小姑娘,此刻却在三言两语间便将千头万绪的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成了这偌大工坊毋庸置疑的主心骨,大家伙儿对她的钦佩和信任也都溢于言表。
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猛地撞上他的心头,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细细地碾过,烫得他心口又满又涨,下意识地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几人出了晒场,转到前头的管事房,春婶想起什么事来,神情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和为难。
她压低声音道:“东家,您不知道,这几天我这门槛都快给人踏烂了。”
见唐宛看过来,她又忍不住笑意:“‘悦来楼’、‘百味斋’,还有城东新开的‘宴宾楼’,三家的掌柜全都派人来打听,问今年咱这‘头道油’什么时候能出缸?话里话外一个意思——无论如何得给他们留一份,价钱都好说!”
唐宛轻轻一挑眉:“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春婶连连点头:“那能不灵?去年咱总共就出了二十来坛。您还记得不?‘悦来楼’的刘掌柜得了两坛,按您给的方子做了那道‘头油蒸鲜鱼’,愣是成了他家的招牌,排队都吃不上!其他几家得了方子的,生意也都火得不行。今年这风声一放出去,可不就都眼巴巴地等着了?”
唐宛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晒场角落那几十口单独围出来的酱缸。那是去年开春时,她特意挑选的一批上等黄豆,亲自盯着下的料,历经一年多的日晒夜露,就为等今年伏天里抽这最精华的“头道油”。
她起身走到缸边,示意李师傅揭开缸口的苫布一角,一股极其醇厚浓郁的酱香瞬间涌出。
她仔细看了看酱醪的色泽,又用专门的银勺探入舀出少许,轻轻嗅闻,又尝了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李师傅,您的手艺越发炉火纯青了。”她称赞道,“这酱醪绛红透亮,香沉味厚,油性也足。看来今年这批头道油,比去年的成色还要好些。”
李师傅脸上笑开了花:“是东家您料选得好,时辰把握得准!”
唐宛沉吟着,对春婶吩咐道:“既然成色好,价钱自然不能低了。”
春婶精明,立刻会意:“东家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又问:“那……赵夫人那边的‘漱玉楼’,是不是也要留一份?”
唐宛肯定道:“那当然。余下的,你看着办就是。”
“好嘞!”春婶得了准信,眉开眼笑,心里已经知道该怎么去应对那些焦急的掌柜们了。
陆铮站在一旁,听他们讨论许久,不禁有些好奇。
他悄悄拽了下唐宛的袖子,叫另外两人走在前头,小声与妻子咬耳朵,低声问:“你们说的这‘头道油’……是什么稀罕物?竟让这些酒楼掌柜如此争抢?”
唐宛闻言,抬眼看他,眸底带笑地反问:“你最近不是很爱那道白切鸡吗,觉得那碟酱汁如何?”
白切鸡的做法属实简单,半年以上的小公鸡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煮熟,趁热捞出放冷水里激一下,便可得,主要是酱汁入味。
陆铮恍然道:“甚是鲜美,咸中带甘,比寻常酱汁醇厚得多。莫非,那酱汁就是……?”
“对呀,”唐宛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那就是‘头道油’调的。你觉得好吃的这几样,都离不了它。”
陆铮点了点头,“今早那碗素面,汤清见底,只浇了些许酱汁,味道却异常鲜美……”
联想到前阵子吃的烧茄子、酱黄瓜、焖豆腐,原本没有多想,只以为冯婶的厨艺精进了不少,现在想想,这头道油占了不小的功劳。
他心头一动,忽而想到:“等等……你方才说产量极少,各家酒楼都在争抢。那我们家中日常所用……”
唐宛见他有些心疼自己暴殄天物的模样,轻声解释道:“放心吧。咱们用的是自家后院晒的,我当时特意单独留出来的两缸,用的都是顶好的料,亲自照看着,专供家里用的。咱不跟外头的人抢,也不能亏了自己,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陆铮怔住,原来,在他未曾留意过的日常饮食里,原来早已被她用这样细致的方式,悄悄填满了独一份的偏爱。
说话间,几人来到库房,阴凉通风的室内顿时驱散了暑气。
春婶看向陆铮:“大人上月猎的那头山鹿,真是难得!咱们按照东家说的那个古法酱了,存在地窖深处。昨日开了一小坛尝鲜,哎哟,那个香醇厚实!连老师傅都说,这要是放出去,准能成咱们镇坊的宝贝!”
陆铮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归家这段时日,他大多时候无所事事,除了每日陪伴妻子,偶尔也会进山狩猎,所得的野味,自家吃不了的,多半都送到了这酱坊,给唐宛做各种美食的尝试。
不能做什么大事儿,只能在这些琐碎处稍作帮衬。
既然他们说这山鹿好,那他改日再进山,多猎些回来。
库房内,新封坛的酱瓮堆砌如山。伙计们正小心地将贴着不同商号标记的酱坛装车。唐宛指着一批坛口封着特殊红印的酱菜对陆铮说:
“这些是紧着送往肃北大营的。今年天热,特意添了更耐存放的干肉酱和菌菇酱,兵士们行军时挖一勺拌饭,既能开胃,也能添些力气。”
陆铮微微颔首。
他自己就是行伍之人,深知营中艰苦,夏日蚊虫肆虐,冬日风雪刺骨,一勺滋味厚重、能长久存放的酱料,于寻常兵士而言,确是实实在在的慰藉。
他目光扫过车队上挂着的不同商号牌子,停在一个熟悉的标记上:“‘漱玉楼’?这名字听着耳熟。”
唐宛道:“这是赵将军家大小姐在邻县开的酒楼,如今是北境有名的字号。还有后头这几家,是赵夫人名下的产业,也是咱们的老主顾。”
赵家大小姐……
陆铮不知想到了什么,陆铮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唐宛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想起一桩旧闻,轻声试探:“你还记得她吗?听说……早年赵将军似有意将她许配给你。”
陆铮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些许厌烦:“不知谁传的闲话。她那好夫婿……”
说到一半,却不再说了。
唐宛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问:“她夫婿怎么了?”
从前有人也问过,陆铮从不耐烦说这些事儿,但面对唐宛,他心底却泛起一丝难得的倾诉欲,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什么赵大小姐,我根本不认得。可她那夫婿就跟条疯狗似的,就因这没影儿的事,这些年追着我咬。”
唐宛未料其中还有这般纠葛,护短之心顿起:“赵将军一家看着都磊落,赵大小姐听闻也性情爽利,怎会招了这样一个夫婿?要不咱们去赵家说个清楚……”
陆铮被她全然维护的语气安抚,心里纵剩几分恼火也都散了,脸上浮现某种说不清的颓然,低声道:“罢了,反正我已离开肃北军,他今后也寻不到我的麻烦了。”
唐宛心下一动:“难道你离开,是受他排挤?”
陆铮摇了摇头,道:“他还没那个能耐。”
却也不肯多说。
陆铮究竟为了什么事离开大营,回来的这段时日,唐宛也旁敲侧击询问过几回,不过他都不太乐意谈起,次数多了,唐宛也就随他了。
人人都有些不愿意说的事,自己对他也不是全然没有秘密。
既如此,不如尊重,他愿意说时,自然会说的。
与此同时,怀荣县城东的某座高墙内,深宅与古树隔绝了街市的喧嚣与暑气。刘魁半躺在书房的花梨木躺椅上,身后两个丫鬟执着巨大的孔雀羽扇,不疾不徐地扇着风,案几上摆着冰镇过的瓜果。
他眯着眼,听着心腹管事躬身汇报,面色却像身旁冰盆里冒出的凉气,阴沉沉的。
“老爷,都打听清楚了。”管事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陆铮回来这段时间,每日深居简出,不是陪他娘子去各处产业转转,就是自个儿在家待着。从未见他与军中旧部有什么公开往来,连赵将军府上的门槛,都没见他再迈过一步。”
刘魁慢悠悠地捻着唇上的两撇胡须,鼻腔里哼了一声。
管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知县郑大人那边也透了风出来,说上头对这位‘归养’的千户,并无甚特别关照的意思。看样子,是真晾起来了。”
刘魁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闪。
陆铮,唐宛!
一想到这两个名字,刘魁就觉心口堵得慌。尤其是唐宛,区区一个军户出身的女子,仗着几分运气和姿色,嫁了个能打仗的夫婿,便不知天高地厚!
早先开个早食铺子、拉面馆,不过是小打小闹,抢些市井散客的生意,他刘家产业厚实,尚且不放在眼里。
可这女人的手,是越伸越长!弄出个“济世堂”专做跌打损伤,挤得他家的药铺生意冷清;搞出什么粉丝坊、酱坊,用些稀奇古怪的方子,抢了他家酒楼、杂货的不少老主顾。更可恨的是,如今竟连军需的边都敢沾!
从前她仗着陆铮的身份,给他那一营供过不少军需,现在竟囤积皮货,想插手军靴的生意!
这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冲着他刘家的根基来的?
以往忌惮陆铮军功赫赫,又是大将军亲自提拔的年轻将领,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这女人一步步蚕食他的地盘。如今,陆铮竟灰溜溜地回来了,几个月无声无息,怕是真失了势!
不过,刘魁在北境这个利益错综复杂的地界谋营生,也不是没头脑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先后派了几波人马四处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