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者,有取有舍。在战争中,面对唾手可得的最终胜利,一切承诺、一切生命,都可以拿去权衡与牺牲,都要在这个目标前方让道。
这个道理,他并非第一天明白,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早该习惯了。
军令如山,不得违逆。
三日后,东风渐起。
阿塔带着族人,披挂上阵,得令出发前像往常一样向陆铮行礼请辞。他脸上带着战士出征前的肃杀,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大人,等我们凯旋的好消息。”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转身带着队伍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赤鬃谷。
陆铮站在指挥的高地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谷口。很快,谷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这是诱敌成功了。
风越来越大,卷起沙尘,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将军,时辰到了!”沈言低声催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铮看着那狭长的谷口,仿佛能看到阿塔、阿木尔他们在里面浴血奋战。他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放箭。”
火箭如嗜血的飞蝗,射向堆满干柴的谷口。
东风助力,火势瞬间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扭曲的火墙吞噬一切。浓烟滚滚,谷中的喊杀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嚎。
那声音狠狠牵扯着外头之人的心脏。
陆铮眼红,想带兵冲进去接应,却被热浪逼得连一步都靠不了近。
他们只能守在火海之外,眼睁睁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嚎在谷地回荡。
忽然,烈焰深处,一个浑身着火的身影摇摇晃晃冲到火墙边缘。
是阿木尔。
他的皮甲在燃烧,衣袍也在燃烧,可他努力抬眼,踉踉跄跄,穿过火焰死死望向陆铮。
他张了张嘴,浓烟让他发不出声音。
当他看到陆铮脸上扭曲的痛苦和绝望。那一刻,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那燃烧的身影艰难地挺直脊梁,抬起烧焦的手臂,朝他挥了挥。
然后,火焰彻底吞没了他。
陆铮像被钉在原地,天地失色,只剩烈焰映在眼中,灼得刺痛。
背后响起胜利的号角,将士们欢呼,可他只觉得彻骨的冷。
他不知道,阿木尔最后抬手,是想跟他说些什么,可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辜负了对方的信任。
“我答应带他们过好日子,却亲手把他们送上了死路。”陆铮垂着眼,声音苦涩低沉,“你让我怎么还能穿着那身铠甲,去领受用他们性命换来的功劳?”
铁骨铮铮的男人,此刻却止不住地轻微发抖,泪水无声滑落。
“从前北伐需要我,现在战事结束了,我……就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哑声道,“我……改变不了那些事,也阻止不了,更做不到视而不见……所以我选择离开,选择了逃避。”
说到最后,他紧紧地抱着唐宛,将头埋得更低,想藏住自己深深的羞愧,以及这么多年积压的内疚和无力。
这分明是他最不愿让她看见的一面。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可是在她温柔的抚慰中,还是忍不住倾诉,说了这么多从没说出口的话。
整个过程,唐宛都在安静倾听,始终没有插话,只是紧紧抱住他,任由他像个难过的孩子般依靠着,让他的泪浸透她的衣衫。
良久,等他情绪稍稍平稳下来,她才轻声道:“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对自己太苛刻了。”
“作为军人,你奋勇杀敌。作为将领,你筹划周全。作为属下,你遵从军令。作为战友,你倾力护着兄弟的安危。”她轻抚他的后颈,低声道,“错不在你。错在大雍与北狄这么多年积怨太深。别人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情义,于他们而言,胜利凌驾一切;可在你心里,人命和情分却重逾千斤。”
陆铮不禁愣住。
他有想过,只要开口,宛宛多半会出言宽慰他。
因为她是他的妻,她爱他、护他,会无条件支持他。
可他选择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有些恐惧和排斥,他担心、害怕,那份潜在的不理解。
毕竟在北境,北狄与大雍势同水火。她作为大雍姑娘,从小到大听过那么多血仇的故事,也曾遭遇北狄袭扰带来的种种忧惧,不可能 轻易理解他如今的转变。
便是他自己,从前对于北狄人也抱着仇恨的态度。
他是在这漫长的北伐过程中,与那些本以为是仇人的人并肩作战,跟他们朝夕相处,一起冲锋陷阵,一起流血流泪,才慢慢明白,原来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自己转变了观念,却并不把这个观念强加给旁人。
他并不奢望得到她的理解,他尊重她内心可能存在的仇恨,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都默默消化。
可宛宛,总能轻易越过他立起的那道防线。
她远比自己所想的更加通透。
唐宛抬手捧住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看着她:“陆铮,在我心里,不被胜利与声名冲昏头脑,始终记得人命和情义的重量,这样的你,比那些踩着无数尸骨往上爬的将军更值得敬重。”
陆铮怔怔地看着他,昏黄烛光下,她漆黑的眼眸清亮坚定。
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宛宛是真心觉得他做得对。不是因为夫妻一体,不是因为他说什么她都盲从的态度,而是发自内心的支持他、认可他、敬重他。
暖意如同温泉暖流,在冰层下缓慢蔓延,把胸腔里那口压得他透不过气的郁结一点点推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抱得更紧,声音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谢谢你,宛宛……”
两人静静拥抱。
许久,陆铮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平静许多。
“只是经历这一遭,我也明白了。”他低声道,“空有一腔心意,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周全的思量,连眼前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低声道:“往后,我不会再那么任性了。”
唐宛轻声道:“有我在,你可以任性。”
陆铮将她拉到膝上坐下,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忍不住轻笑一声,道:“你总这样宽容,为夫如何上进?”
“要那么上进做什么?”唐宛攀着他的脖颈,凑近他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铮喉结滚动,哑声回道:“谨遵妻命。”
说罢将人打横抱起,往床榻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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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来啦
第140章 太子
却说唐记酱坊被查封当日, 赵恒派心腹护卫萧寒前去探查。萧寒在县衙后院外的歪脖子大槐树上潜伏一晚,忍耐蚊虫叮咬,总算探清了郑延与刘魁的密谋,匆匆回报。
原以为殿下会有所动作, 谁知赵恒却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只让他继续盯着, 之后就不再过问。
萧寒不解其意, 不敢直接问太子, 也不敢妄自揣度, 只好私下请教苏琛苏客卿。
“我看殿下对那姓陆的似乎颇有重用之意, 如今他们遭此劫难,不正是施恩拉拢的好时机吗?”
苏琛看他一眼,笑道:“亏你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些年,还看不出他的用意。”
他慢悠悠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施施然道:“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当日, 陆铮为了那北狄降部的妹妹伸冤叫屈, 分明赵将军已为他主持公道, 用了最重的军法惩治凶手。他不思报恩, 反倒任性请辞。殿下的意思,他太年轻, 太刚直,没受过真正的磨砺。如今虎落平阳, 正好让他尝尝世态炎凉,磨磨那副清高傲骨。且看他经历牢狱之灾,是从此消沉怠慢,还是磨砺出几分韧性——这才是真正看重他。”
萧寒似懂非懂, 苏琛见状,笑意更深。
这陆铮,于殿下而言还有大用。倘若每次经历点挫折磨难便撂挑子不干,还怎么委以重任。
他也不多解释,只对萧寒道:“你照殿下的吩咐去做便是,继续让人盯着,非生死关头,不必插手。”
萧寒挠了挠头,虽然不懂,但苏琛比自己聪明,他说的多半没错,于是依言照办。
如此又过数日。
“殿下,唐记酱坊一案已有转机。肃北大营已因军需延误过问,赵将军府也派人关切,怀戎县诸多商户更是联名上书。郑延压力极大,已于今日当堂宣布唐记无罪,撤销查封,陆铮夫妇都已归家。”
赵恒眉梢微挑:“延误军需,大营问责还算寻常。赵夫人?我记得她一向深居简出、谨慎低调,几时也这般热心过问?”
萧寒答道:“据查,那唐氏被羁押之前,曾秘密交代护院往赵将军府送了一封密信。赵夫人原本也不打算插手,看过信后态度骤变,随即便有了施压之举。”
“密信?”赵恒好奇问道,“可知信中写了什么?”
“无从得知。据眼线回报,赵夫人阅后即刻将信焚毁,不留任何痕迹。”
赵恒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一封信便能动得了赵夫人?这唐氏……倒让孤刮目相看了。看来,孤先前倒是小瞧了这位商贾出身的陆夫人。”
又过两日,赵夫人竟派人送来拜帖。
原来,那赵夫人得知太子竟在北境,终究难以平静,坐立难安,干脆写了一封快信告知赵将军。赵得褚回信表示,太子行踪他本就知晓,只是殿下自身不愿声张,所以从未与她提起,又宽慰她殿下仁厚,不会怪罪招待不周。赵夫人这才稍稍安心,不过既然此刻已然知情,便不能装作不知道,于是送了拜帖:殿下若愿见,她便即刻前来;若不愿,她也不算失礼。
赵恒看着拜帖,先是讶然,这赵夫人如何得知自己行踪?联想到唐宛当日所送的那封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唐氏分明是用他的行踪,换了赵夫人的全力相助。
赵恒心中冷笑:好个胆大妄为的妇人,什么买卖也敢做。
他吩咐萧寒:“回复赵夫人,就说她的心意孤领了,孤在此清修静养十分自在,不耐烦这些应酬。”
萧寒应下,又道:“赵夫人还托话,若殿下有任何需要,她可尽力安排,务必让殿下住得舒心。”
赵恒摆摆手:“不必了。这西营村住久了倒也不差。唐氏是个伶俐人,这院里一应供给齐全,也懂得分寸,等闲不来搅扰,目前这般便很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唐氏显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如此乖觉。
一丝被利用的微恼掠过心头。不过,赵恒自觉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尤其对方是个女子,且是个漂亮温婉且聪明的女子。
更多的,是对唐宛这份胆识、决断以及她究竟何时得知、如何得知自己身份感到好奇。
他淡声道:“查一查,孤的身份究竟是如何走漏的。”
萧寒后背早就汗湿一层,见殿下没有怪罪,连忙领命去办。
当晚便回来呈报:“殿下,唐氏在怀戎县乃至北境,生意盘根错节。客栈、酒楼、车马行、药铺皆有涉猎,尤其温泉山庄,看似休憩之地,实则三教九流云集。北境官、商、民的消息在那里最是灵通。殿下此行虽隐秘,但时日长了,下头人难免露了痕迹,被她察觉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