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琛眼中亮起一丝赞赏:“能建起如此信息网络,且能够恰到好处地利用,这份缜密心思与灵活手腕,绝非常人。”
太子则沉吟道:“孤起初只道陆铮是块需打磨的璞玉,如今看来,他这位娘子,也是一个惊喜。”
他看向苏琛,问道:“先生觉得,就用他们夫妇二人如何?”
五年北伐,尘埃落定。
赤鬃部被连根拔起,北狄诸部尽数归附,广袤的北境从此不再是烽火连天的战场,而成了大雍版图上一块令人垂涎的宝地。
这里有盐铁、矿山、马场、牛羊牧场……
物产之丰饶,令人惊喜。
尤其是这几年南北商路一打通,税赋竟比户部最初的预估高出数倍不止。
如此紧要之地,太子赵恒自然极为重视。事实上,自收缴瑞王暗中经营的那座煤铁矿起,他便已留心北境。近些年北伐几次大战,接连拿下几处关键矿脉,他更是不顾病体未愈,亲自前来布局。
“这北境,矿藏、盐铁、马场、牧场、商路……每一样,都关乎我大雍未来五十年的国运。”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它已从战场,变成了宝库。”
随即,他摇头叹道:“然而,诸部初附,人心未稳;商路虽通,管理混乱;仅靠永熙等几座新城,根本无力承载日益庞大的南北贸易。况且,眼下这些新城的治理,也实在粗糙得令人扼腕。”
眼下的当务之急,在于选择一个合适的管理者。
这段时间,他已在心中反复权衡过数十个人选,却迟迟难以下定决心。
例如赵得诸,是一柄利刃,开疆拓土,无往不利。但他善攻不善守,未必精于治理民生。况且,北境初定,南疆西域仍有用武之地,谢玉燕连同他手底下的几员大将,当然留在战场上更为妥当。
至于朝中那些文官,赵恒左思右想,仍旧觉得不妥。
他们熟读经史,精通权术,在京城繁华之地或许游刃有余,却不懂北境风俗,不识牧人性情,更不明白如何与归附部落打交道。派他们来,无异于驱羊入虎口,秀才遇到兵,必定落得一地鸡毛,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而韩彻之流,赵恒也想得很清楚。北伐的时候需要他们的狠辣和果决,但治理需要的是聚拢人心,而非制造仇恨。跟他差不多立场的几个中阶将领,与归附部众积怨已深,若让他们主事,北境将永无宁日。
思来想去,竟无人比这卸甲归田的陆铮更为合适。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案头那几份关于陆铮夫妇的密报,拿起来翻看了几眼。
“多年来,坚持为阵亡部属抚养遗孤,为归附狄人力争生计,甚至不惜为此顶撞上官。陆铮此人,重情义,有担当。这等品性,比单纯的骁勇更难得。新城欲纳百川,正需此等心胸之主官。”
“再者,你看他历年述职文书,论及防务、屯田、抚民,皆言之有物,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他出身行伍,却并不笃信穷兵黩武,而是深谙‘仁心治民’之理。”
苏琛对此深表赞同:“陆铮在北伐几年内战功赫赫,军中颇有威信,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他在北狄诸部中素有仁义之名,许多部落闻风归降,对他颇为信服。”
赵恒微微颔首。陆铮与归附各部的羁绊并非虚言,他本人便是因不忍旧部被当作弃子,心灰意冷之下挂印而去。
而陆铮卸任后,其旧部也生出不少事端,甚至险些酿成兵变,足见其人对军队的掌控力与凝聚力。
这也曾让赵恒与军中高层对陆铮心生不满,但事后查证,哗变根源在于继任将领处事不公,与陆铮本人毫无干系。
那些将领也并非刻意针对,只是士兵们早已习惯了陆铮的带兵方式,换任何人来,都难以让军心迅速安定。
苏琛道:“他麾下军械之精良,甲胄之完备,耗材补给之及时,远超同侪。听闻他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补贴军需……”
这一点,赵恒感触颇深。他曾让心腹暗中收集各营军备对比,结果十分惊讶。陆铮麾下士卒的装备,看似与别营无异,细究之下却处处透着巧思与实在。
比如同样是甲胄,陆铮营中所用,并非制式铁甲,而在胸腹要害处加缀了带弧度的铁片,侧腋与肩吞的编缀也更灵活。虽只是细微改动,却让兵士挥臂劈砍更为灵便,防护亦未减弱。
又比如箭镞,陆铮营中所用的棱线打磨得更为锋锐,且在尾部加了些微的倒刺,箭头与箭杆的接榫处还多缠了两圈浸漆的麻线。看似只加了两三道工序,却能让箭矢飞得更稳,中箭者亦更难拔除。
更不用说那些日常用度。别营兵士的布鞋底薄易损,陆铮军中配发的鞋履却在前掌与后跟处纳了双层厚底,耐磨许多;发放的裹脚布也是细软棉布,而非粗糙葛麻,能有效减少行军时的脚伤。至于牙粉、巾帕、乃至随身携带的止血金疮药,别营一年能足量配发一次已属不易,陆铮这边却按季度供应。
赵恒心知,这背后固然有陆铮待士兵如兄弟、不惜自掏腰包补贴的缘由,恐怕也离不开其妻唐宛在后方筹措调度的支撑。
总而言之,陆铮带兵时,他这支军队是北境军中待遇最高、也最省心、也最善战的一支。
或许正因如此,陆铮请辞不到半年,他原先那支精锐之师便问题频现,也引起了赵恒的格外关注。
长期征战,衣履兵刃皆是消耗,以往陆铮在时,补充及时,如今接任者却无心亦无力维持旧例,导致军备渐显破败,已引得军中怨声载道,闲话四起。
原本,赵恒还有些担心,一个中阶将领,竟然不惜自掏家底也要补贴军用,是否意在邀买人心、养兵自重,包含不臣之心。可他竟然因不忍旧部被当作弃子,宁肯卸甲归田,放弃唾手可及的功名利禄,一下子就打消了原本的防备。
“这等重情重义、甘愿自损前程也要护持麾下士兵的男儿,实乃军中表率。”
苏琛深以为然:“殿下明鉴。陆将军确是难得佳选。而他的夫人唐氏,更是难得的贤内助。”
“据说修建永熙城时,唐氏便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提议,永熙城的规划建设,其进度与完成度,远超同期其他新城。永熙城落成后,商路拓展、物资供应等事宜,背后也多有唐氏的影子。”
赵恒暗忖,这唐氏并非出身名门,也只是寻常军户之女,却在短短数年间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虽说背后或有陆铮支持,但肃北大营将领众多,能得此贤内助者,唯陆铮一人而已。
更难得的是,她凭借自身产业构筑的消息网络,掌握北境大小商机,此次仅凭一封信便能说动赵夫人出手相助,其手腕、魄力与对信息的掌控运用,已展现得淋漓尽致。且她知进退,懂分寸。若由她辅助陆铮打理新城民生、商业,以其之能,必能迅速打开局面。
赵恒眸光一定,走回案前,心里已有了决断。
“陆铮刚正,他来掌大局,能压住场面、立得住规矩,也能安抚流民、镇住宵小;唐宛缜密、聪颖有手腕,可理钱粮、兴百业、通商路,都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最难得的是,这夫妻俩一条心。寻常官员,内宅无力干政,也难有这般默契的同侪,搞不好还得互相扯后腿。他俩倒好,夜里说点私房话,说不定就把民生大计给商量妥了。男人在前头筑城安民,女人在后头屯田经商,配合得天衣无缝。这般顺手,上哪儿找第二对去?”
“再者,他们根基在此,产业、人脉都在北境,建设新城便是建设他们自己的新家园,必会竭尽全力,与新城共存共荣。如此一来,又岂是那些将新城视为跳板的官吏可比?”
他抬头看向苏琛,果断道:“新城这个担子,看来非此二人莫属。陆铮有统领、安抚、务实之才,唐氏有聚财、通联、察微之能。夫妻一体,刚柔并济,正是开拓新城的最佳搭档。”
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萧寒:“去请陆铮夫妇过来说话。”
“是!”萧寒利落抱拳,转身疾步而去。
-
次日晌午,陆铮与唐宛如约前往西营村客栈最清幽尊贵的听风院。
院中寂静,帘幕垂落,檐角风铃清脆。
回廊深处摆着一张长案,赵恒端坐其后,身着一身月白素衣,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唐宛率先盈盈拜下,衣袂轻拂,声线清亮:“民妇唐宛,携夫君陆铮,拜见太子殿下。”
陆铮闻言,身形猛地一僵,豁然抬头看向上首之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原本只觉这位住在西营村的贵人沉敛内敛、气度非凡,却万万想不到竟是当朝储君亲临。
怔愣不过一瞬,他迅速敛神,与唐宛一并深揖:“末将……草民陆铮,参见殿下。”
“免礼。”赵恒抬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在陆铮面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唐宛身上,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弧度:“唐娘子好紧的口风,竟连枕边人都瞒住了。你知晓孤的身份该有不少时日了,却能不露半分痕迹,这份定力,孤是该夸你知理守份吗?”
唐宛垂眸回禀:“殿下明鉴。民妇虽愚钝,也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殿下微服至此,必有深意。民妇唯恐言行不慎,扰了殿下清静,故而未敢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外子。”
赵恒却冷笑一声,话锋陡然锐利:“未敢对任何人提及?当日你夫妇身陷囹圄之际,又是谁人将孤的行踪透露给赵夫人?唐宛,你莫不是以为,孤这东宫太子的名头,是你可随意借来一用的筏子?”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陆铮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开口替妻子分辨一二,却觉察到唐宛给他快速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太子雷霆之怒,唐宛却并未惊慌。
那日决定送出那封信时,她便已预料到可能会有今日的对质。只是那信中,她不过写了“太子殿下在西营村”,不曾求助,更未以此作要挟。
以赵夫人的行事谨慎,那密信多半已经当场焚毁;就算落入太子之手,她所写之内容也挑不出半点越矩之处。
更何况,太子在西营村落脚数月,唐宛与他也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她能看得出,这位储君并非轻易动怒、妄杀之人。
因此即便此刻对上他的逼问,她也依旧能稳住心神,以最得体的方式开口回礼,不卑不亢。
“殿下息怒!民妇岂敢有半分利用殿下之心?殿下龙章凤姿,气度超然,民妇虽出身微末,亦心生敬畏,故斗胆揣测,多加留意。自知晓殿下身份,日夜忧心,唯恐殿下安危有失,此乃民妇本分,不敢或忘。”
她微微抬头,目光澄澈地迎向赵恒:“那日祸事突至,唐记酱坊横遭查封,民妇确有几分忧惧,但自问行得端、坐得正,且在北境经营数载,尚有几条能陈情自辩的门路,倒也没有太过绝望。但民妇不自量力,却十分担忧殿下微服在此,若因无人知晓行踪而有何闪失,民妇万死难赎其咎!”
她语气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思来想去,肃北大营境内,再没有比赵夫人处事最为稳妥周全之人。权衡之下,民妇唯有冒死将殿下行踪告知于她,方觉殿下之安有所托。此举着实僭越,但求殿下平安,民妇甘领任何责罚。”
赵恒静静凝视着她,目光深沉,难以捉摸。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点冰寒的意味瞬间消散,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这女子果真伶牙俐齿,短短几句话,便将私自泄露太子行踪的大罪扭转城忠诚护主的苦心,言辞情真意切,让人不得不信。
确有急智,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顺势而为的胆识。
赵恒不再纠缠此事,目光转向一旁因紧张而脊背挺直的陆铮,语气带上了几分随意。
“陆铮,这次在县衙大牢里住了几日,滋味如何?可曾长了教训?”
-----------------------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41章 重任
赵恒问他可曾长了教训, 姿态随意,语气听着也有几分调侃意味,陆铮却沉默了片刻,眸光微垂, 回想这些时日的辗转反侧, 再抬头时, 眼神里已没了之前的郁结, 取而代之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与坦然。
他抱拳, 言辞恳切地应答:“回殿下, 经此一事, 草民深感惭愧,亦深有所悟。往日只道一腔热血、坚守本心便是担当,如今方知,真正的担当,远非一走了之那般简单。”
“哦?”赵恒露出感兴趣的模样,询问:“此话怎讲?”
“当时……草民因不忍见旧部全军覆没, 一众亲眷也遭遇了颇多不平, 心中激愤, 以为卸甲而去便可事不关己、问心无愧。如今想来, 此举看似全了臣对死者的义气,却将对生者的责任弃之不顾——那些信任朝廷、归附我朝的部族百姓需要安抚, 还有跟随臣多年的弟兄需要带领。草民为一时的悲愤负气请辞,实则是一种逃避, 未能为生者谋得更好的前路,甚至失去安身立命的依仗,牵累至亲至爱、就连家中产业都险些难以保全。”
陆铮顿了下,再度开口时, 语气带上了真诚的悔意与反思:“经此一事,草民深知,匹夫之勇,不过逞得一时意气;唯有谋定后动、顾全大局,方能真正护佑想护佑之人,做成该做之事。草民定当以此为戒,往后行事,必三思而后行,绝不再行此负气误事之举。”
赵恒与身边的苏琛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看来经此一事,这小子当真长进不少。
“年轻人嘛,有点血气方刚,再所难免。”赵恒示意夫妇两人坐下,抬手示意两人坐下,便有伶俐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吃一堑长一智,往后行事多加思量便是了。”
他语气随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宽宥姿态。
夫妇二人道了谢,陆铮端正应道:“殿下教训的是,草民谨记。”
赵恒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说起来,孤虽与你初次见面,但你在北境的事迹,倒是听过不少。”
“听说,当年兴建永熙城时,是你极力主张划分功能区域,将居住区与牧区分离,这个法子后来可是得到了不少赞誉。说说看,你当时怎么想的?”
见太子问及具体实务,陆铮神色松弛了不少,赧然道:“回殿下,其实……也是被逼出来的。北狄部族多以放牧为生,牛羊牲畜众多。人少尚不明显,可随着人口聚集,牲畜与人混居,粪便遍地,好端端的道路几乎无处下脚,不仅腌臜,更易滋生疫病。”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末……草民便想,不若将牧区规划在城外特定区域,城内统一修建公共茅房以及排污沟渠,并立下规矩,严禁随地便溺。一开始推行不易,但时日一长,大家习惯了,永熙城确实比别处清爽干净许多,因此生病的情况也少了。”
“说起那排污沟渠,又是一桩妙事……”赵恒显然对永熙城十分了解,诸多优点知之甚详,一谈起来就是好半天。
陆铮听到这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唐宛,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暖意:“殿下明鉴,其实……许多点子,是草民与内子通信时,她提醒的。像街道的规划、地下沟渠的走向,都是她帮着画的草图。”
赵恒闻言,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唐宛,眼中赞许之意更浓:“原来如此。陆夫人贤名,孤亦有所耳闻。说起来,陆卿当年麾下儿郎的军械之精良、补给之及时,连兵部都曾侧目。能将上万人的队伍装备打理得那般井井有条,少不了夫人在后方奔波筹措之功吧?”
陆铮心头微微一凛。太子何等尊贵,认得他已是意外,竟连唐宛在他身后涉足军需的情况都如此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