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难免升起一丝警惕。
毕竟在外人看来,插手军需乃是肥差,唯有他心知肚明,宛宛这些年劳心劳力,贴补进去不知多少银钱心血,只为让他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
他斟酌着用词,谨慎回道:“殿下过誉了。内子……只是尽了绵薄之力,盼着草民和弟兄们能在沙场上多一分保障,平安归来。”
赵恒何等精明,立刻察觉了他那份小心翼翼的维护,朗声一笑,温和地安抚道:“陆卿不必多心,孤绝无怪罪之意。若我大雍的将领内眷,都能如尊夫人这般深明大义、竭诚辅佐,实乃朝廷之福,将士之幸!”
他感叹道,“这正是能者多劳啊。”
随即,他神色一正,目光变得深远,语气也沉静下来:“陆卿,你看这北境,仗是打完了,可几十万归附部众要吃饭、要安顿,千里商路要疏通,各方利益要平衡……光是永熙一城,早已不堪重负。孤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他轻轻叹了口气,如同与知己倾诉难题:“此地如今缺的,不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亦非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吏。缺的,是一位既懂征伐之烈、又知抚慰之难,既能定规矩、又通人情世故的周全之人,来为孤,也为这北境的百姓,谋一个长治久安。”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字敲在陆铮心上。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专注地望向太子,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种早已深埋却未曾熄灭的抱负在灼烧。
他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仍因习惯性的谨慎选择了沉默,只是紧握的拳,指节微微泛白。
一直安静旁听的唐宛,似乎觉察了他的动容,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丈夫的手心,无声地表达了安慰和支持。
赵恒不动声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原以为抛出如此明显的橄榄枝,陆铮会顺势接住,不料这年轻的将领在实务上颇有见地,道歉时也十分诚恳,面对唾手可得的高官厚位,倒是木讷了起来。
而他的夫人唐宛,也远非他以为的钻营之辈,全程一副温良贤淑的贤内助姿态,并未有丝毫僭越之举。
他心下莞尔,索性将话挑明:“既然如此,孤便直言了。孤欲在赤鬃谷旧址,建一座新城,名为‘抚北城’,作为经略北境的核心之城。”
果然,此言一出,夫妇二人俱是神情一凛,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连礼节性的回避都忘了。
“永熙城虽好,但偏近原本的边境,难以辐射广袤北狄诸部,于长治久安,力有未逮。”赵恒缓缓道,“赤鬃部故地,扼守要冲,更坐拥矿山、盐湖等命脉资源。这些根基之地,若无可靠之人镇守,终难安稳。”
陆铮暗自点头,深以为然。
北狄战力强悍,除了因为他们的族人生得体格高大、被生存逼出来的高强武艺,也跟他们充沛的武器锻造资源有关,其境内的几座大矿为北狄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器。
如今这些战略要地终于归于大雍,自然需要得力之人经营守护。
“筑城不难,人力、物力,朝廷皆可支持。”赵恒颇具深意的目光锁定陆铮,“难的是选出一个适合的镇守之人。”
“此人需有勇有谋,能服众,更要有一颗仁义之心,懂得安抚民心、教化异族。”
陆铮若有所觉,心头变得有些激荡。
果然,下一刻便听太子说道:“孤思虑再三,陆铮,这座抚北城,唯你可托付。你可敢为孤,为这北境百姓,接下这‘抚北将军’之印,总揽此地方军政事务?”
陆铮被这突如其来的委任震住了,一时竟忘了回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投向身旁的唐宛。
这一眼里带着无声的询问、全然的信赖,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舍——这半年来朝夕相处太过安稳幸福,若是赴任新城,难道又要与她两地分隔?
唐宛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犹豫,极轻却极坚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陆铮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跪拜:“殿下信重,末将……万死不辞!”
唐宛也随之一起谢恩。
陆铮赋闲在家,她欣然相伴;如今他要重披战袍,再次奔赴前方建功立业,她自然也很乐意在后方鼎力支持。
只是……说好要一个孩子的,这么久了,还是没动静。
这个念头匆匆闪过,随即被她按下。无妨,缘分未到罢了,往后再说。
赵恒将这小夫妻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唤了二人起身,话锋却是一转:“此番赴任,可并非陆卿一人之事。”
夫妻二人俱是一怔,齐齐抬眼望向太子,目中俱是探询。
赵恒含笑道:“陆夫人,你在怀戎短短数年,便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此番应对郑延,手腕魄力,孤亦看在眼里。新城开基立业,正需你这般人才……”
“孤欲请你辅佐陆卿,协理城务,主掌三事:第一、总掌新城财贸,为大军开源;第二、督建军工民用作坊,使你改良军械装备之能得以施展;第三、再凭你经营人脉、安抚人心的本事,替陆卿稳住这百族杂处的局面。”
他思路清晰,直指关键:“新城立足,一靠钱粮,二靠兵甲,三靠人心。陆卿总揽全局,而你,要替他管好钱袋、铸牢兵甲、凝聚人心。有你夫妇二人同心,孤方可安心。”
这任命来得太突然,不过唐宛心念电转 ,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这几年,她的生意越做越大,银钱早就够花用了,她现在更想做的,是能发挥自己的能力,帮到更多人的事。
与陆铮同赴新城,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一起施展抱负,这实在是求之不得。
本来她就不愿跟陆铮继续两地分居。便是太子不提这事儿,她也有想过,要不要跟过去。
一旁的陆铮,初闻时亦是惊喜交加。能与宛宛携手并肩,共同开创一番事业,原先那点离愁别绪顿时烟消云散。
只是转念一想,赤鬃谷故地如今仍是荒芜苦寒、鱼龙混杂,凶险未知,他的心又沉静下来,添了几分凝重。
但唐宛已上前一步,行了一个郑重的万福礼,声音清越坚定:“臣妇唐宛,领旨谢恩!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夫君,不负殿下重托!”
陆铮见她心意已决,心中释然,暗忖:罢了,既然她决心已定,自己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便是。
随即亦再次躬身,沉声附和:“殿下知遇之恩,臣与内子,没齿难忘!”
赵恒满意颔首,亲自虚扶二人起身,眼中尽是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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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准备开启新地图[让我康康]
第142章 上任
正式的任命文书, 不日便明发下来。
陆铮被擢升为抚北将军,领抚北城守备,督建新城、总揽军政防务,官拜正三品。此番连升两级, 太子金口玉言, 亲自将抚北城的“枪杆子”交到了他的手中。
而太子的心腹幕僚苏琛, 则被任命为抚北城长史, 掌管文书、刑狱、考课及一应朝廷对接事宜, 算作抚北城的“笔杆子”, 官属从五品。他受太子委托辅佐陆铮, 这个安排未必没有督察制衡之意。
唐宛之名亦赫然在列,授抚北城同知,总揽垦殖、工坊、市贸、仓廪及军需后勤,同为从五品。新城的“钱袋子”,由此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是北境乃至整个大雍都极为鲜见的女性官员。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先例, 加上抚北城一应事宜早有圣旨由太子全权负责, 眼下城基未起, 此番任命虽偶有微词, 却也未曾掀起太大波澜。
新城建设刻不容缓,勘定城址、平整土地、修建城池、搭建营房, 桩桩件件都等人去办。
时限紧迫,任命既下, 陆铮须在数日内启程。
其实,那日从西营村回来,唐宛就已开始为陆铮打点行装。待正式文书一到,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成套的四季衣裳鞋袜、耐存放的酱菜肉干、分门别类包好的丸散膏丹, 皆成车成车的准备。她又让贺山精心挑选了数十名忠诚可靠的部曲随行护卫。
不仅如此,她还亲自上门,延请这些年结交的各方人才一同北上。这其中有精通风水勘舆、曾为永熙城建设出谋划策的陈师傅;有从工部退下来、参与过肃北多处城池修建布局的吴老;另有烧窑匠人十余名、木匠石匠各二十余人,以及挖井师傅、通晓狄语的译官、医官和兽医若干。
“开拓艰苦,千头万绪。有这些专业之人相助,你能省却许多烦恼,专注军防大事。”唐宛对陆铮说道。
陆铮深深看她一眼,心中暖流涌动。
离别在即,他心中离情万绪难以排遣。只要身旁无人,他便像换了个人,黏糊得紧,时时刻刻要将人圈在怀里。
唐宛忍不住笑他:“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像个孩子似的。”
陆铮却浑不在意。
他想通了,自家娘子面前,何必强撑什么沉稳刚强,他就是舍不得她。他松松环抱着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她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夜里更是极尽缠绵,仿佛要将未来分别时日的份例,都预先支取。
唐宛也不恼,由着他去,只是耐心安抚:“我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便去寻你。”
“嗯。”他闷声应着,将她搂得更紧些,再度问道,“我不在的那些日子,你会想我么?”
北伐经年,他心底曾无数次闪过这个问题,那时总觉难以启齿,如今却再无包袱,一日里总要问上几遍。
“自是想你的。”而唐宛的回应从未让他失望。她答得没有半分迟疑,若四下无人,还会主动在他唇角印下一吻,温柔抚平他心底那点莫名的焦灼。
出发前日,唐宛特意与他同去西营村铁匠铺,取回一包物件。回家后,她经过一番细致的组装调试,将成品递到陆铮面前。
陆铮顿觉眼前一亮。
那是一把造型新颖的弩,机括设计与寻常制式大不相同。
“这是连弩,可以数箭连发。这些年我跟铁匠铺的刘师傅调整过许多次,近日才算成型。先前未得机会给你,此次远行,带在身边防身正好。”唐宛轻声解释。
陆铮接过这弩仔细查看,又至院中试射。
但听弩箭连发,破空之声尖利,其力道与射速远超军中所用。
他眼中闪过惊异,随即化为灼热的光芒。
“好!此物大有用处!待你到了新城,我们便着手量产,必能大增我军战力!”
他珍重地将连弩收起,再次郑重叮嘱,“待你安顿妥当,便来信。我立刻派人来接你。”
“好。”唐宛柔声应下。夫妇二人相拥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一早,陆铮便率领一众车马人手,启程北上。
唐宛一路相送,直至城外十余里。
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难以说尽。马车里,两人只是紧紧握着手。
直到那队人马卷起烟尘,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唐宛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满腔离愁按下。
转身登车时,她心中已开始勾勒怀戎产业的交接章程。
忧思无益,唯有尽快将此间千头万绪梳理清楚,才能早日北上,与他团聚。
唐宛如今名下的资产不在少数。这段时日虽主要为陆铮的事情忙碌,闲暇时,她也对自家产业做了一番思量。
那些核心产业,苦心经营多年才逐步进入正轨,眼下正是盈利的好时候,她自然不会轻易放手。比如天池山庄、济世堂、炭场、西营村的那些农场、果园、作坊、客栈,以及帮她赚得第一桶金的唐记早食铺,如今都各有得力的管事掌柜操持着。
只是此刻她身在怀戎,日日巡查,对各处的经营情况不说了如指掌,起码大致情况心中有数。如果她离开此地,短期内或可无虞,时日一长,难免人心浮动。
唐宛左思右想,心中渐渐有了定计。
于是亲自写了请柬,邀请贺山、芷娘父女,英娘、阿虎夫妇,石夯、何叔、赵二叔夫妇等人,并各处产业的掌柜管事,诸如早食铺的几位娘子,天池山庄掌管男女宾客的周管事、赵管事,济世堂的沈掌柜,炭场的穆管事,酱坊的春婶和李师傅,粉丝作坊的几位婶子,矿上的几位把头……林林总总几十号人,都是跟着唐宛多年的老人,一起前来议事。
众人得了信,只当跟往日一样,早早在各处等着。未料到了日子,却被一辆辆马车接到了天池山庄,快到山庄的时候并没有进去,而驶向了一条新修的小路,通往一处藏在山林间的雅致别院。
大家下了车,望向这座不知什么时候修建好的别院,心中都有些纳罕。
唐宛已经提前等在那边,亲自迎接众人,却暂不提正事,只笑着引大家四处看看。
此处距离天池山庄不远,车行也就一刻钟的时间。四下环境幽美,风景如画,眼下正值盛夏时分,树荫浓密,山风清凉,不见半分暑意。
这里,是天池山庄的二期工程,除了面前的这座别院已经完工,山间还散落了不少其他的院子正在修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