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要北上抚北城,此去非一年半载。若陆铮在那边站稳脚跟,她多半会长住。届时怀戎这摊事业,全需倚仗眼前众人。
设立掌事堂,共享十分之一利润,虽让渡部分利益,却也使众人自然而然形成一层相互监督的关系。毕竟,任何一处的纰漏亏损,都直接关乎每个人的共同利益。
不过,与此同时,她又明确各人仍主理自己一摊,互不干涉掣肘,同时保证了经营效率与专业。
“至于账目,除各处原有人选,我会另派专人,酬劳由我直接支付。”
唐宛打算统一指派账房、定期轮换,确保账目公开透明,经得起掌事堂共同核查。
一套方案陈述完毕,条理清晰,恩威并施,既给予极大信任与实惠,也设下严谨监督。
在座诸位都是明白人,稍加思索,便知这是眼下最周全、最利于长远之计,心中因主家离去而产生的不安,顿时消散大半。
众人纷纷表态:“东家思虑周全,我等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也有人感性落泪,忍不住轻拭眼角:“东家放心。无论您在不在,我们绝不让这份基业败在我们手里。”
有人则表达忠心:“若有人敢动东家的产业,我头一个不答应!”
石夯等人也郑重承诺:“东家放心北上,无论您去哪里,怀戎永远是您的根基!”
望着众人重新变得安定的目光,唐宛心下稍安。只要制度合理,人心凝聚,即便远在抚北城,怀戎这份基业也能稳妥运转,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略作停顿,话锋一转:“还有一事,今日与各位通个气。大家都知道,陆铮此次北上,是为督建新城,而我随行赴任,亦领了一桩差事,主管新城商贸诸事。”
她没提自己的官职,免得扰了接下来要说之事的重点。
“新城筹建,一切从零开始。垦荒筑城、通商聚民,桩桩件件、千头万绪,急需各类实干人才。今日在此,我也想问问诸位——可有人愿随我一同北上,去那新天地闯荡一番?”
果然,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将人都砸蒙了。
厅内刚刚平复的气氛再次掀起波澜,惊愕、迟疑、犹豫、盘算……种种神色在众人脸上交替闪现。
唐宛并不意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此行开拓,必然十分艰苦。荒原之上,百事待兴,远不如怀戎这般诸事顺遂。”
她话音转为郑重,“然而,抚北城乃朝廷规划的未来北境要冲,未来有无限可能。眼下正是一片空白,恰是抢先布局、开创局面的绝佳时机。这个机遇,可谓千载难逢。”
她看见不少人眼中已泛起光彩,显然心思活络起来,便抬手示意安静:“是去是留,选择权在诸位。”
“愿意留在怀戎,替我守住这片基业的,我感激不尽。若愿随我北上开创新局的,我更是由衷欢迎,必与诸位并肩携手,共谋前程。”
“此事关系重大,需要考虑的因素众多,大家不必即刻表态。各位可回去与家人仔细商议。无论作何抉择,我皆能理解。若有心北上,半月之内,随时来与我报名。”
第144章 出发
一行人又在山上盘桓了两日, 在别院好生享受了一番贵人才能享受的专属温泉浴。
只是接连的重磅消息砸下来,大家难免有些心不在焉,闲谈的话题始终围绕着是走是留打转。
从山上下来后,唐宛并未停歇, 紧接着便将城中十多家拉面店和点心铺子的管事召集起来, 宣布了另一项安排。
与天池山庄、酱坊那些核心产业不同, 这类易于复制的吃食小店, 她计划直接转让出去。
这些铺面规模本就不大。
拉面店通常只需一个厨子、一个跑堂便能支应;点心铺子里的各色糕饼更是直接从西营村的作坊统一进货, 每个店里不过一两个机灵的掌柜照看生意。
与其日后耗费心力远程管束,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将这些铺子以实惠的价格,直接转让给这些年尽心竭力的管事们。
果不其然,这个消息刚一抛出来,众人皆激动不已,纷纷表露接手的意愿。
只是,大家原本就是出来讨生活的, 并非人人都能立刻拿出这么一大笔现钱。唐宛也无意为难, 爽快地提出了分期付款的方案, 期限宽松, 利息全免。
具体的章程细则如何商定暂且不表,总之不出半月, 这些铺面便顺顺当当地盘了出去,各方皆大欢喜。
这半月里, 对于唐记名下各处的掌柜管事而言,注定是不平静的。
几乎每个夜晚都在辗转反侧,反复思量。
有那愿意与家人商量的,更是秉烛夜谈、彻夜商讨。直至期限将至, 众人心中总算都有了决断。
唐宛充分斟酌了各人的意愿与实际情况后,终于将“掌事堂”的格局正式敲定下来。她擢升英娘、阿虎夫妇与石夯三人为总掌事,其他掌柜主事的名单也逐一写进成员名单,众人共同主持怀戎全局。
这三位总掌事,都是跟随她多年的老人,品性能力皆堪当重任。
英娘这些年帮着唐宛打理拉面摊子,基本没让她操过一点心,早已磨练出独当一面的管事之才;阿虎这些年也越发沉稳干练,夫妇二人遇事有商有量,行事极为稳妥。
石夯一开始极想北上追随,不过,唐宛念及他腿脚旧疾,在怀戎这边,每逢冬日便已十分难熬,抚北城相对此地冬日更加绵长苦寒,恐更伤身,故而恳切劝留。
石夯感念东家这番体恤,加上家人也不放心,最终决意留下,表示愿意为东家守好这片基业。
唐宛特意择了个吉日,再次将留守的诸位掌柜管事请至一处,当众将怀戎产业郑重托付,明示三人的职分与权责。恩威并施之下,英娘、阿虎与石夯皆感激涕零,立誓必竭尽全力,绝不辜负东家信重。
决意随行北上的名单,比唐宛预想的要长。
除了几位主管掌柜,更多是各个铺面、炭场、矿上那些家中支持的年轻青壮。
单单贺山手下的几百号人,除却少数要照料年迈父母实在走不开的,十有八九都想跟着出去闯荡一番。
其中贺芷娘的选择,让唐宛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小姑娘必然会留下的,没想到芷娘主动来找她,眼神清亮,语气坚定:“阿姊,我也要跟你去北边。”
唐宛以为她不知内情,提醒道:“阿睦要留在怀戎的。”
谁知芷娘神色未变,只淡淡反问:“他留他的,我想跟着阿姊,不行吗?”
小姑娘语气平静,唐宛微微一愣,暗自留心看她的神色,竟什么也没看出来。
不过,便是她面上不显,单是这个决定,就说明了事情不一般,怕是两个小的之间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龃龉。
她当下也不点破,只舒展眉眼,笑得真切:“当然好。芷娘这么能干,你肯跟着,我求之不得。”
芷娘闻言,眼底才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竟孩子气地伸出小指:“那说定了?”
唐宛看着她难得流露的稚气,心头一软,也伸出小指与她勾住,郑重道:“自然说定了。”
唐睦今年满了十六,开春后便依着安排进了肃北大营。因他这几年下了苦功夫跟师傅学习,武艺骑射没落下,刚进去不久就立了功,升任小旗。
如今陆铮唐宛两个都要北上去抚北城,怀戎总需有自家人坐镇。姐弟俩商议后,决定让他留守,一边在军中历练,休沐时还能兼顾照看家中产业。
贺芷娘比他虚长一岁,两人算是青梅竹马。十来岁的年纪一起长大的,情分当然与旁人不同。
在唐宛看来,这两个孩子从前就十分亲近友爱,芷娘从前性子内向,谁也不爱搭理,却愿意往唐睦身边凑。而她一开始学认字算账,也是唐睦教的呢。
尤其是这两年,两人愈发亲近,尤其是芷娘,待旁人依旧有些疏离,唯独对阿睦事事周到。阿睦刚进军营那些时日,从里到外的衣裳鞋袜、日常吃食,无不是芷娘细心打点。唐宛这个做姐姐的倒想插手,奈何实在忙碌,只能多给银钱让弟弟自个儿置办,还不如一个小姑娘上心。
唐宛只觉两人感情甚好 ,照这样发展下去,成亲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年纪尚小,她便从未说破,却也乐见其成。
可如今,芷娘却主动要走……
唐宛心中疑惑,看芷娘这装傻充愣的模样,估计从她这边套不出什么话来,便试着从阿睦这边探问。
谁知唐睦一听芷娘要北上,顿时愣住了,随即跑去追问。
两人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唐宛竖起耳朵听着,也听不真切,却看得出似乎闹得不太愉快。当天,阿睦气鼓鼓地直接回了大营,连家都没回。
而芷娘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黯淡,难掩伤怀。
唐宛终究没忍住,私下问了芷娘。芷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出缘由。
原来前些日子,有人向她爹提亲,想求娶芷娘。贺山拿不准女儿的心思,便来问她意思。当时唐睦也在场,他听说后,非但没半点不悦,反而兴致勃勃地打听对方家世为人,还主动提出要去帮芷娘“相看相看”。
芷娘只说了这些,就没再继续。
唐宛却已全然明白了。
自家这个傻弟弟,要么是还没开窍,要么是少了根筋,浑然不觉中,已伤透了一颗少女心。
她轻叹一声,拉过芷娘的手:“你想跟我去,我自然愿意。可那边如今百事待兴,日子定然艰苦,远不如家里安逸。”
芷娘却笑了笑,眼神清亮而坚定:“阿姊,在遇到你之前,我和阿爹什么苦没吃过?我不怕的。”
唐宛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带了几分调侃道:“也好,分开些时日,让那小子也尝尝苦头,省得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是同他赌气。”芷娘却摇了摇头,认真看向唐宛,目光澄澈,“我是觉得,女子活一世,就该像阿姊这样,有自己的事业,做个有用的人,而不只是依附谁过活。”
唐宛心头一震,望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女,心底涌起满满的赞赏与欣慰。
她重重握了握芷娘的手,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好芷娘!有志气!”
唐记上下的这一系列动静,自然瞒不过外人的眼睛。渐渐地,唐宛即将北上的消息,便在怀戎县不胫而走。
银杏巷陆府宅邸的门槛,几乎要被闻讯而来打探消息的人踏破了。
有永熙城的先例在前,谁不知道一座新城的崛起意味着多少机遇?如今规模更大的抚北城即将筹建,多少人盼着能从中分一杯羹。
这些主动投奔的人,唐宛几乎是来者不拒,不过她丑话说在前头:“抚北城眼下还是一片荒原,连地基都未打下。此次筑城与往日不同,需详尽规划,循序渐进,三五年内未必能见规模。若非营建、工匠、垦殖等基础行当,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她这番实在话,反倒让更多有一技之长的工匠、靠一把子力气的力夫和敢于闯荡的年轻人坚定了决心,找上门来的人愈发多了。
正犯愁没有那么多精力接待,刚好孙十通孙牙人竟然也登门,表示想北上闯荡一番,唐宛干脆把应酬这些人的任务交给对方,自己专心梳理手头事务,逐步将产业管理权移交掌事堂诸位,并对各种规章制度进行必要的调整。
这边各种事忙得脚不沾地,没几日,又遇上一桩烦心事。
陆铮的继母王氏,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唐宛也要离乡,竟厚着脸皮登门,口口声声说要“帮着看顾”家业。
唐宛听闻是她,连面都未见,直接让门房打发走了。
王氏这些年小动作不断,但从未在唐宛手上讨到过便宜。唐宛手中捏着每年定例的“孝敬”,若真撕破脸,王氏连这点好处也捞不着,因此平日还算收敛。如今得知他们要远行,她那些心思又活络起来。
眼见连银杏巷的门都进不去,她心下暗恨,转念又想:姑且再忍一时,待这碍眼的唐氏走了,她再动手不迟。
她不来还好,唐宛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她这一来,反倒提了个醒。
唐宛当即唤来秋娘,吩咐道:“你替我往范大人府上递个帖子,就说我明日想求见范夫人。”
原来,唐记酱坊那个案子,郑延跟刘家官商勾结,已被上头革职查办,贬为庶民,当场宣布流放临县做苦力,连进京受审都省了。
朝廷此次未再派遣新知县,直接将县丞范敬之擢升为知县。范大人为官清正,待人厚道,在怀戎素有贤名,此任命可谓众望所归。唐宛得知后,早已送去贺礼,当然考虑到他们家的清廉门风,送的东西都不贵重,只是略表心意。
范夫人与唐宛素有交情,知她即将远行,特意空出整日时间等候。
唐宛与她也不见外,直接提及王氏登门之事,忧心道:“我担心一旦离乡,她必会借机生事。我手下诸位掌柜主事自可不理会她,只怕她以孝道人伦为名,纠缠不休,甚至闹上官府,平添许多麻烦。”
范夫人听罢,拉着她的手宽慰道:“妹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只怕她不闹,她若真敢以孝道压人,妄图侵吞你们小两口的家业,莫说官府明察,便是街坊邻里的唾沫星子也先淹了她!断不会让她得逞。”
得了范夫人这句准话,唐宛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自是再三道谢。
如此从夏末忙到冬初,从大雪飘飞到春暖花开,用了半年的时间,诸事才算完备,唐宛才总算定下能安心出发的日子。
这个春节,她亲自督办,为唐记名下全体员工发放了厚厚的的赏银,言明新城建好后,欢迎有志者随时北上发展。发放赏银那日,各处产业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中夹杂着不舍的叮咛,场面既热闹又感人,足见其平日待下宽厚,深得人心。
待到三月三,出发当日,景象更为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