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唐记员工相送,怀戎县众多曾受唐记恩惠的百姓也闻讯而来,将银杏巷外堵得水泄不通。其中有曾得济世堂赠药救回性命的老人,有因在唐记做工而让全家吃饱穿暖的妇人,他们提着攒下的鸡蛋、新纳的布鞋,争相塞到北上的车队之中,口称“谢唐东家活命之恩”、“盼东家一路平安”。
场面真挚热烈,唐宛仁善之名,此刻彰显无遗。
官商两界的饯行亦颇受瞩目。
赵夫人不仅派人送来厚礼,更有亲笔书信,信中尽述对唐宛能力的赞赏,并殷切期待在新城继续合作。知县范大人虽未亲至,但其夫人携怀戎县一众官夫人亲自前来送别。
饯行宴上,怀戎县有头有脸的商户几乎到齐,纷纷向唐宛敬酒,言语热络:“唐东家此去抚北,必能大展宏图!待新城兴旺,可莫忘了提携我等故旧啊!”
唐宛从容应对,举杯回敬,言语间既不忘本,也暗示未来商机无限,合作可期。
临行前,她不忘私下叮嘱温泉山庄的周、赵两位主管,日后需格外留意北境动向,特别是几座新城周边的商路、部落动态,需定期写信互通消息。
唐睦一路将车队送至城外十里长亭。
一路上,他频频回望,视线就没离过马车上的贺芷娘,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依依不舍。
自那日争执后,他负气在大营连住几日,都不见芷娘让人来找他,灰溜溜自己回家后,发现芷娘态度疏离,越发慌张,只好自行找补,甚至卖惨道:“阿姊和姐夫走了,贺叔也要跟着,若是连你也走了,这怀戎城里,可就真只剩我一人了!”
芷娘却不为所动,只平静道:“英姐姐、阿虎姐夫他们都在,沈嫂子、舟哥儿、兰姐儿也都在,怎会只剩你一人?”
唐睦急道:“那如何能一样?他们都不是你!”
芷娘闻言,抬眼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你便只当……我是远嫁了吧。”
这话如一记惊雷,震得唐睦愣在当场,久久没有开口。
自那日后,芷娘待他愈发客气生分,让他抓耳挠腮,不明所以,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离别时几乎要满溢出来。
唐宛将弟弟的窘迫看在眼里,到底是自家亲弟弟,心中不忍,临上马车前,她拉过唐睦,低声提点道:“小傻子,我先带她过去。你自个儿好好想清楚,若真想明白了,决定要来北边,就给阿姊写信,我让你姐夫派人来接你。”
唐睦却像是被这话惊醒,猛地摇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担当:“那怎么行!我得替阿姊守着怀戎的基业呢!”
唐宛闻言,心头一软,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产业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想,总会有两全的法子。”
唐睦若有所思。
车轮滚动,唐宛带着大批人马、各类工具、物资以及充足的金银,组成了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式启程北上。
马车驶过标志着怀戎地界的石碑,唐宛回望了一眼这座生活多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怀戎县城,眼中已无离愁别绪,唯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迎接挑战的兴奋。
她收回目光,当即在车上摊开贺山让人备好的北境资料——山川地理、水文气候、部落分布,细细研读起来,迅速进入了新的角色。
半晌,她抬眼对身旁的贺芷娘淡然一笑,目光清澈而坚定:“咱们此去前路必然艰辛,然天地广阔,大有可为。”
贺芷娘亦是满脸期待,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队向着北方苍茫壮阔的天地,迤逦而行。风卷起车帘,映出两个女子沉静如水、却亮如星辰的眼眸——那里,正燃动着灼灼的野心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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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向新地图出发![撒花][撒花][撒花]
第145章 抚北
北风呼号, 带着秋日的萧瑟,经过月余的跋山涉水,赤鬃部旧地终于近在眼前。
焦黑的木桩坍塌在山坡上,黑灰渗进泥土, 年前的那把大火, 痕迹已然被野草悄然遮掩大半。
陆铮停在高岗上, 勒住缰绳, 安静俯瞰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
这是一片开阔、水草风貌的河畔谷地, 野草疯长蔓延, 一种野蛮而旺盛的生命力, 轻易修补了大地刚刚结痂的疮疤。
便是那几日烧得最狠的地方,也只是草色稍浅,面前看出与周围草场的色差。烧得轻些的边缘,则已与周围草原几乎融为一体。
“那里便是大军的扎营之地。”陆铮指着远处背风坡上,那些整齐的营帐对身侧的苏琛介绍道。
苏琛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远眺。
只见整齐的军帐不远处, 挤挤挨挨有不少低矮的圆顶帐篷, 估计是赤鬃部归顺的那些残部住处。远远能看见有士兵在其间巡逻, 远处有操练的声音, 营地内部也有人在来往走动。
草原正以惊人的蛮力愈合伤口,那些焦黑的土地、半埋的残铁、散落的枯骨, 却依旧在撕扯陆铮的记忆。阿木尔浑身是火栽倒在他眼前的踉跄身影,还时常出现在梦境里。
不过, 是时候将往事掩埋。
这片土地的生命,就如同这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春生吹又生。
不如直面新的生机。
“走吧, 苏大人!”
苏琛点了点头,一行人马重新开始走动,不多时,营地方向的人觉察到他们的到来,引发了阵阵骚动。
最先迎出辕门的,竟是韩彻。
早有礼官提前通报了新任长官将至,韩彻便与军中几位将领一同出迎。他本以为是哪位京中委派的高官,没成想,人群前方勒马而立的,竟是陆铮。
韩彻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心微蹙。
礼官已高唱“跪——”,他只得暂且按下心头的疑惑和不详预感,跟随身边众人一起拜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新定,宜建藩屏。着于赤鬃故地,兴建抚北新城,以固疆圉,以安黎庶。特授原昭武校尉、肃北营千户陆铮为抚北将军,领抚北守备,总揽新城军政,督建城防,官拜正三品。授太子府左司谏苏琛为抚北城长史,协理政务,官从五品。授唐宛为抚北城同知,协理垦殖、工贸、仓廪事,官从五品。钦此——!”
礼官有着一副好嗓音,字正腔圆,将诏书一字一句清晰念出,众人恭敬听旨,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建新城,大家都有所预料,也是一桩好事,可督建之人……竟是陆铮?
苏琛之名,韩彻有所耳闻,知晓他是太子心腹,竟被派来辅佐陆铮,而那唐宛,不就是陆铮之妻?
韩彻随着众人叩首,山呼万岁,垂下的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
起身后,他整了整衣甲,走到陆铮面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陆将军,数月不见,风采不减啊。”
话里听不出多少敬意,绵里藏针的意味十足。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素有“妇人之仁”的对手,不给任何人脸面,一怒之下负气请辞之后,竟然还能卷土重来,甚至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朝廷的任命在前,明面上的礼数不能缺,可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此刻翻腾得厉害。
陆铮没接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韩彻心头一沉。
其他几位将领也纷纷上前,拱手寒暄。他们这大半年一直在北境待命,等朝廷的安排,没料到等回了这位昔日同僚。
陆铮成了抚北将军,众人的新长官,有人真心欢喜,有人暗自不平,甚至疑心圣旨的真假。不过有太子府苏大人为证,这些念头也不过一闪而过,不论心中如何作想,面上,都是一派久别重逢、可喜可贺的热络。
众人将陆铮、苏琛迎入中军大帐,稍作安顿。消息传开,一些陆铮的旧部闻讯赶来拜见,个个激动不已。
陆铮干脆起身,随他们去营中探望。
刚出大帐没多远,几名老兵就忍不住了,围上来压低声音,话里满是憋屈:“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您走之后,这日子……唉!”
他们七嘴八舌,说起这半年的光景。韩彻和他手下那帮激进派军官掌了权,军纪日渐松弛,待遇也大不如前。尤其是那些当初跟着陆铮、后来归顺大雍的狄族士兵,日子更难过,动辄被找茬,羞辱打压是常事。
陆铮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营中。不少归顺的部族士兵远远站着,不敢靠前,但那一双双望过来的眼睛里,压抑已久的期盼和依赖几乎要烧起来。曾几何时,是眼前这位将军,顶住压力,为他们那些枉死的同袍讨过公道,给过他们短暂却珍贵的、被视为“人”的尊严。
“陆将军……”有人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几乎与此同时,陆铮被擢升为抚北将军、成为此地最高长官的消息,已在军中高级军官之间悄然传开。
得到消息的周怀忠、赵武等激进派军官聚在一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假惺惺的泥菩萨居然又回来了,还爬到了咱们头上!”周怀忠啐了一口,满脸晦气。
“往后怕是又要听他那些‘仁义道德’的屁话了。”赵武阴着脸,“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几人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却又无可奈何。圣旨已下,大局已定。
这北境的天,怕是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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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陆铮婉拒了各部筹备接风宴的提议。
他脑子里就一件事——得赶在头一场雪下来前,把建新城的章程敲定。
毕竟北地这秋天,跟兔子尾巴一样,短得抓都抓不住。
抵达赤鬃谷的第二天,陆铮就把一行人聚到了临时整理出来的大帐。
长史苏琛自然在列,工部跟来的两位主事,唐宛替他网罗的几位能人——风水先生陈师傅、工部退下来的老匠作吴老,以及几位参与过永熙城营造的熟手匠头,济济一堂。
大帐中间,摊开着一张勾勒出附近山川河流的粗糙舆图。
“天时不等人,客套话就免了。”陆铮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地图中心,“各位都清楚咱们的差事,朝廷要在这儿,起一座‘抚北城’。它是北境的军事要塞,也是勾连南北的商路码头,往后,还是安民理政的边城首府。它比起永熙城、怀戎县这些边城更加重要,却也不能比着大雍的繁华都城来建,诸位都是行家,大家集思广益,都来说说想法吧。”
工部来的王员外郎捻着胡子想了想:“将军说的是。不过您之前督建的永熙城,下官去看过,里头官衙、军营、市集、工坊、民宅各占一片,界限清楚,往来也方便,这法子挺好,可以照着来。”
陆铮却摇了摇头,眉宇间隐有忧色:“永熙城当年是战时所建,为图省事,让咱们的兵和归附的狄人分开住,东城西城各过各的,摩擦确实少些。可如今朝廷要建这抚北城,为的是教化百姓、抚顺归民,若还照老法子硬生生隔开,只怕……有违一个‘抚’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不过,我也听说,别处有新城硬把两边凑一块住,结果三天两头出事,仇杀、械斗,甚至闹出营啸哗变的,也不止一两处。这事……恐怕得从长计议,找个更周全的法子。”
苏琛在旁边听着,也微微颔首。他虽然没亲自去过那些地方,但在太子那儿看过不少卷宗。
狄人和雍人,习性迥异,硬塞到一起,保不齐就擦枪走火。可要是因为怕出事就彻底分开,那“教化归附、融为一体”也就成了空话。
“所以,咱们得想个折中的法子。”苏琛沉吟片刻,接过话头,“或可效古之‘坊市’旧制,变通而行。全城官府、坊市、学堂、医署等,皆为一体,无分狄汉。然居住之地,可稍作区分。”
陆铮眼睛一亮:“苏大人,可否仔细说说?”
“便是‘大混居,小聚居’。”苏琛道,“军营、武库、校场这些要紧地方,自然还是咱们的兵专门管着,看得严些,闲人免进。至于住的地方,可以设‘雍坊’和‘狄营’。雍坊的房子、街巷,按咱们中原的样子来;狄营那边,准他们搭习惯的毡包、起带院落的土房。两处中间不垒高墙,就用宽点的街道或者巡夜走的路隔开,巡逻的队伍两边都管。这么着,平常日子各过各的,少生闲气;真想走动、买卖东西,也方便。”
“这法子好!”吴老一拍大腿,满是褶子的脸笑开了,“住的地方分开了,鸡毛蒜皮的口角就能少一大半。可光分开不行,还得有地方让大家伙儿凑到一块儿,处着处着就熟了。”
他指着图上几处,“您看,这官办的大市集,就得设在这两片住地中间。狄人卖皮子、牲口,咱们出盐铁、布匹、粮食,谁都需要谁的货,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买卖做着做着,来往不就多了?还有这工坊区,也得搁在好找的地方。狄人鞣皮子、搓毛线是把好手,咱们的人会打铁、会盖房,按手艺分活儿,不分狄汉。日子久了,一起干活吃饭,自然就融洽了。”
陆铮听得认真,已经抓起炭笔,在地图上划拉起来:“军营、武库、校场,单独划开,守备严实。大市集放这儿……工坊区靠着水,方便用水用料。官衙、学堂、医馆这些,放在城中间,谁都便利。”他笔尖一顿,看向旁边一位老师傅,“李师傅,水脉勘得怎么样?”
那位姓李的老匠人忙回话:“将军,谷里有河,能引水进城。雍坊这边可以架水车,浇灌小片菜地;狄营挨着水边,饮牲口、用水也便宜。路也得顺着水势修,让人不管住哪儿,打水、走路、赶集、上工,都顺当。”
“正是这个理。”陆铮点头,炭笔在图上画了个大圈,“防御也是一桩要紧事……”
城墙多高多厚,护城河挖多宽,如何修瓮城、马面、烽火台,则几位军中高官主导低声商议。
其余种种注意事项,比如水从何处引,污水往哪儿排,怎么防火,粮仓武库盖在哪儿又安全又方便……
帐子里低声讨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半句空话,全是实实在在的难处和怎么解决的法子。
一个庞大城池的模糊样子,就在这些务实的商量和勾画中,慢慢有了点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