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指向那些被押出来的士兵,气急败坏地怒吼:“你们!你们这些混账背着我……”
“周怀忠!”陆铮厉声打断,目光冷冽,“事到如今,你还想把罪责推给手下?!”
他不再看周怀忠,转向所有狄人,朗声道:“本将知道,你们心里压着的冤屈,远不止这几张皮子、几只羊羔!”
“这半年来,有人抢过你们的牲畜,有人夺过你们的财物——”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更有人,欺凌过你们的姐妹妻女!”
陆铮眼前闪过阿塔的身影,那个乌延部的少年,真挚勇武而忠诚的少年,他临终前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他,希望她能过一个美好的余生,可是,当自己赶回永熙城,却只来得及看一眼少女冰冷僵硬的尸体。
当年的罪魁祸首,就是周怀忠手下的兵痞。在他的坚持追究之下,那个兵痞才得以被军法处决。但类似的事件,却远不止一件。
当时的他,却也只能管眼前的一桩,管不了更多藏在暗处的哭声。
现在,不一样了。
他如今已是抚北将军,他站得够高,已拥有了足够的能力。
在他的手下,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陆铮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狄人心头最痛的地方。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悲声,那不仅是哭泣,是憋了太久、压得太狠的血气终于冲破了喉咙,是长久以来屈辱、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的爆发。
陆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低头颤抖的士兵,扫过脸色铁青的韩彻,最后,重新落在那些悲愤的狄人脸上。
“听着——”他面色沉肃,朗声宣布:“凡归附我大雍之民,无论来自何部,皆为我大雍子民,受朝廷王法一视同仁之庇护!”
“凡我抚北军民,欺凌同袍、劫掠百姓、败坏法纪者,依《大雍律》及军法,绝、不、姑、息!”
“绝不姑息”的余音在谷中回荡,混着风声,竟有种金铁般的铮鸣。
狄人百姓的哭声渐渐止住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愣愣地望着高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那一双双曾被绝望和愤怒吞噬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难以置信,是震骇,然后,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名为“希望”的火光,艰难地燃了起来。
陆铮霍然转身,拔剑指向周怀忠、王顺等人:
“百户周怀忠,纵兵为祸,败坏纲纪,引发民怨——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百户之职,削除军籍,重责八十军棍,收押候审!待所涉旧案一一查清,数罪并罚!”
“士兵王顺,行凶伤人,抢掠财物,罪加一等!革除军籍,重责一百军棍,罚入苦役营,终身服役,以儆效尤!”
“其余涉案兵卒,一律卸甲收押,由苏长史会同军中、狄人长老逐一核查!凡查实者,依律严惩!”
“贺山——”陆铮厉喝,“行刑!”
“诺!”
军棍扬起,在惨淡的天光下划出沉重的弧线。
“啪!”“啪!”“啪!”
击肉的闷响混着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方才那雷霆般的宣言,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响。
韩彻站在原地,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片刻。
他看着周怀忠像条死狗般被杖责,看着陆铮冰冷无波的侧脸,再看看那些狄人眼中燃起的、陌生的光亮,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在心中萦绕。
好个陆将军,离营半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回来之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如今的手段、心性,已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刑毕,周怀忠、王顺等人已是血肉模糊,昏死过去,被无声地拖走。
陆铮这才看向韩彻,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韩千户。”
韩彻一个回神,下意识躬身:“末将在!”
“着你即刻协助苏长史,彻查此案,整顿所部军纪。”陆铮顿了顿,“以往疏失,本将可以不究。但从今往后,在这抚北城——”
他看向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一字字道:
“法纪,便是唯一的规矩。”
韩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有半点迟疑,下一个被当众革职杖责的,恐怕就是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不论心中如何作想,面上也都恭恭敬敬:
“末将谨遵将军之令!必竭力整肃,以正军法!”
陆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空地,看了一眼渐渐聚拢、神情复杂的军民,翻身上马。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
那个最初被打伤、名叫图鲁的狄人老者,竟挣脱了搀扶他的人,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朝着陆铮的背影,缓缓地、极其庄重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谢……将军……”
苍老嘶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沉默的原野。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朝着那个即将离去的玄甲身影,跪伏下去。低低的呜咽和感激的狄语,汇成一片压抑而汹涌的声浪。
他们没有别的表达方式,这最原始的跪拜,便是他们此刻最沉重、也最真挚的谢意。
陆铮勒住马,沉默地受了这一拜。
然后,一夹马腹。
玄色披风在初冬的寒风中划开一道凛冽的弧线,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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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宛宛,见字如面。
此地已落初雪,料怀戎没这般早。新城址已勘定,军民正在与天争时,抢建越冬的窝棚。诸事虽杂,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今日处置了一桩旧部欺民案,场面酷烈,棍棒加身,血迹蜿蜒。然不得不为。你可还记得阿塔?今日之事,犹如从前,好在我已非当日无能之辈,能将罪魁祸首亲手处置。
我当众立了铁律。看着那些狄人从悲愤绝望,到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心下稍安。过程虽不美,结果聊以安慰,料想你若在此,也会支持。
此处百事待兴,千头万绪。有时深夜独坐帐中,听着外面呼啸的风,竟会生出几分茫然。幸有你所赠之裘,甚暖。
唯盼冰雪消融,城基初立时,你能在此。这北境的荒凉与新月,需你同看,方不算辜负。
夫铮,于新月夜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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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48章 云湛
唐宛出发那日, 怀戎城外的杨柳梢头已经透出几分新绿。往北走了半月,道上竟又飘起了零星雪花。
车队一路北上,沿途并不太平。
北狄各部明面上都归顺了,可溃散的残部也有不少, 三五成群流窜劫掠, 专挑过往商旅和落单的车队下手。
为此, 陆铮特意拨了贺山带一队精兵来接, 唐宛自己也从怀戎铺子里选了些得力的护院, 多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手, 能提刀上马的真把式。
队伍规模不小, 沿途也经历了几次伏击,好在有惊无险,一路井然有序。
打头是二十来名陆铮派来的精兵,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中间二十多辆大车,车辕沉甸甸地压着冻土。车上载的不只是粮种和农具, 更有从各处搜罗来的宝贝:成套精铁的匠作工具、能熬药也能验矿的坩埚、规制统一的鲁班尺和墨斗, 甚至还有几家拆卸开的小巧纺车。几个特制的箱笼里, 油纸层层裹着适合北境的耐寒粟种、牧草籽, 以及用蜡封好的各式成药药包。
更紧要的物件单独收着:蒙学与农书医书、度量衡的官制标准器、标着营造法式的图样,还有几本厚厚的簿册——那不是寻常账本, 里头密密记着永熙城筑墙的土石配比、不同工种的耗时与耗料,是能让人少走弯路的无价经验。
压轴的那几辆车, 帷幔遮得严实,里头既有硬通货的金银,更有实打实的“软黄金”:色彩鲜亮的绸缎布匹、压成砖块状的茶饼,以及唐宛自己琢磨出来的、能久存不坏的酱种。
殿后的二十来个护院, 披挂整齐,眼神沉静,精气神瞧着丝毫不输前头那些见过血的老兵。
贺山策马在车队前后巡弋,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
车夫、护卫、随行的工匠管事,各行其道,无人喧哗。
车轮碾过冻土,马蹄叩击路面,发出沉稳而单调的声响,将这北境的荒芜与寂静一寸寸碾碎在身后。
唐宛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面前摊着一张勾画简陋的北境舆图。她的指尖顺着怀戎到赤鬃谷的路线缓缓移动,心里默算着日程、下一个补给点,以及沿途可能遇上的麻烦。
看了一阵,她收起图,掀开车帘,骑上一匹温顺的母马,缓辔行在车队中段。目光扫过每一辆车,每一个人的脸,心里默默核对。
“夫人。”负责领路的老兵策马靠近,抱拳道,“前头十里有个背风坡,地势平整,适合扎营。再往前三十里山路难走,怕是得一整天才过得去。”
唐宛点头:“就依你说的。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日落前赶到宿营地。贺山,派两个兄弟前出五里探路。”
“是!”贺山应声,点出两人,两骑立刻泼刺刺向前奔去。
命令清晰下达,车队速度悄然提升了几分,队形却丝毫不乱。
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暗忖:这位夫人,规矩清楚,调度有方,倒不像那些只晓得坐在车里享清福的内宅女子。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渐渐洇开时,车队准时抵达预定的山坡。
无需唐宛再多吩咐,贺山已指挥人圈出营地,布下明暗岗哨。工匠和管事们各自熟练地卸车、喂马、架起简单的锅灶。
很快,篝火噼啪,驱散了傍晚的寒气,食物的香味也随着热气弥散开。
晚饭是寻常的硬面饼子,就着一碗滚烫浓稠的肉汤,汤色奶白,肉块炖得酥烂脱骨,与寻常行伍里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截然不同,搭配一小碟酸脆可口的酱菜。
更勾人的是每人分到的一小勺红艳油亮的辣豆酱,用勺子小心地抹在掰开的饼子上,咸、辣、鲜、香,几种滋味混着豆子发酵后的醇厚,在舌头上猛地炸开。
吃上一口,一股热辣劲儿从喉咙直通到胃里,额角都渗出细汗,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胃口大开。
“嘿,这酱可真带劲!比干啃饼子强多了!”一个老兵三口两口吞完了自己那份,咂摸着嘴回味,眼神忍不住往那装酱的小陶罐上瞟。
“瞧你这点出息!”贺山笑骂,“就知道你馋!这酱用的是北地上好的豆子,拿盐、糖、姜、茱萸和十几种香料一块发酵,又用滚油烹了肉末封存,最是耐放。虽说准备了不少,可咱们人多,分摊下来也是有数的,够吃就得了,哪能由着你一顿造完?”
老兵嘿嘿笑着,也不恼。
旁边另一个老兵用胳膊肘碰碰同伴,压低声音道:“你别说,跟着夫人走这一路,嘴巴是真享福。虽说将军待咱们没话说,可论到吃食上头的巧思和讲究,那还得是夫人。这汤,这酱,一看就是花了真心思琢磨过的。”
身旁几人听着,都是连连点头,吃着饼子喝着汤,那叫一个香。
唐宛坐在稍远些的另一堆火旁,就着同样的汤饼,小口吃着。晚风将老兵们压低的议论送进她耳中,她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行军打仗,上阵杀敌的本事,能做的,不过是让这些跟着她、护着她的人,在这苦寒的北地,能吃得饱足些,身上暖和些。
如此又行进了四五日,一路平安,只是越往北,道路越发崎岖,人烟也越发稀少。
这日晌午,车队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峡谷。谷中原本有一条湍急的河流,靠一座简陋的木桥连通两岸。此刻,木桥却从中断裂,只剩几根残桩歪斜在河水里,私是被不久前爆发的山洪冲垮了。
河水虽已退去不少,但依旧湍急浑浊,打着旋儿向下游奔去。
贺山打马回来,脸色凝重:“夫人,桥断了。看那水势和岸边冲刷堆积的枯枝、冰凌,像是被不久前暴涨的融雪洪水冲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