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武力威慑,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扔石头的狄人举着手僵在半空,想往前冲的士兵骇然止步,连韩彻那几个正奋力推搡的亲兵,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全场死寂。
只有马蹄不安的刨地声,和粗重压抑的喘息。
陆铮勒马立于弧阵之前,玄色披风在身后纹丝不动。他目光如冰,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或惊惧、或茫然、或犹带愤怒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韩彻身上。
“韩千户,”陆铮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可怕,“怎么回事?”
韩彻暗道一声晦气,上前两步,抱拳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陆将军……”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为几张皮货起了争执,狄人先动的手,咱们的人吃了亏,这才闹将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陆铮冷厉地看向他,眉心微蹙,脸色冷凝。
韩彻讷讷看向片刻之前还嘈杂如菜市的现场,自己也觉得这话似乎有些荒谬,不敢再多言。
陆铮又问:“谁,先动的手?”
韩彻未答,这他还真不清楚,他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打起来了。
陆铮见状,便不再问他,点了士兵中冲在最前头的那个问:“你来说。”
那士兵被看得一哆嗦,硬着头皮道:“将军,是、是他们先……”
“你撒谎!”对面狄人里一个会说官话的中年汉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嘶喊道:“陆将军,早就听说您是最公正的长官,求您为我们做主!这些兵要抢咱们的皮子,图鲁老爹不肯,那当兵的就砸破了老爹的头!我们一时气不过,才奋起反抗……”
“放屁!”前一秒还在唯唯诺诺的士兵一下子张狂起来,“是你们坐地起价!说好了一张皮子五十文,转眼就要一百文!老子……我等不过理论两句,你们就抄家伙!”
“五十文?”那狄人汉子气得眼睛都红了,“这是上好的秋羔皮,在永熙城一张能卖二百文!是你们非要五十文强买!”
“强买怎么了?你们这些手下败将,能让你们活命就不错了……”
“够了!”
陆铮一声厉喝,再次压下所有嘈杂。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迈步走到双方中间那片狼藉之地。他先看了眼被搀扶着、额角伤口狰狞的老者,又看向那嚷嚷的士兵。
“你,”陆铮走到他跟前,直视着他,“叫什么?所属何营?”
那士兵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气势不由矮了三分,垂目回道:“卑职王顺,隶属周怀忠周百户麾下!”
周怀忠。
陆铮眼神微冷,还是个熟人。
他冷笑反问:“他们说你强买不成,便蓄意伤人。是,或不是?”
王顺额角冒汗,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飘,嘴里的话却还硬撑着:“卑职……卑职只是理论,是他们先动的手,兄弟们这才……”
“何人亲眼见他动刀?”陆铮不再看他,转向狄人那边。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话音未落,立刻有好几个狄人青壮站了出来,指着王顺,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那个被搀扶着的、额角还在渗血的老者,忍着痛楚,用力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王顺,嘴唇哆嗦着,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狄语,反复说着几个词。旁边的通译立刻道:“他说,是这个人砸的。”
人证确凿,众目睽睽。
王顺的脸色“唰”地白了,腿肚子有些发软,还想强辩,嘴唇动了动,却在陆铮冰冷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刻意的轻松与随意:“陆将军!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何须劳您亲自过问!”
人群分开,周怀忠带着两个亲信,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对陆铮草草抱拳,随即猛地转身,对着王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混账东西!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在此处生事!冲撞了将军,惊吓了这些狄人兄弟,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骂得声色俱厉,王顺缩起脖子,连声认错求饶。
骂完了,周怀忠立刻又转向陆铮,脸上已换了一副痛心疾首、又深明大义的神情,语气也变得为难而体贴:“陆将军,您千万息怒。这杀才的确是末将管教不严,疏于约束,这才冲撞了您,惊扰了百姓……”
说着对王顺怒声道:“还不向将军请罪?”
王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连连请罪。
陆铮冷笑一声,并不理会,那周怀忠顿了一顿,斟酌着开口:“将军您看,这莽夫也知道错了,狄人兄弟们也确实受了惊,吃了亏。依末将愚见,不如这样——就让这混账给狄人兄弟们赔罪,他所毁所夺的皮货,照市价双倍赔偿!将军您看如何?”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给出了十足的诚意。
眼看着此人试图息事宁人,那北狄的中年汉子急了,大声道:“将军,今日我等冲撞,远不止因这区区几张皮货,实在是这些兵平日里欺人太甚!”
他这一喊,如同打开了某种闸门。
“上个月!他们抢了我家的五只羊!我阿爸去要,被他们用马鞭抽得躺了半个月!”他身旁一个狄人青年红着眼眶指认。
一个头发花白的狄人老妇挤出来,颤抖地指着士兵堆里一个面孔:“他!两个月前喝醉了,闯进我家的毡包,要拉我女儿……要不是我儿子带着人赶回来……”
“还有他们!每次来‘换’东西,给的盐比说好的少一半!不给就肆意打砸!”
“我弟弟在石场干活,被他们克扣了半月的口粮!讨要就被打,胳膊现在都抬不利索!”
“我家的小牛崽,才刚三个月,根本没长大,就被他们偷去吃了……”
“我阿娘为过冬准备的肉干都被抢了……”
控诉声从最初的零星,迅速汇成一片悲愤的浪潮。
抢掠牲畜、欺辱女子、克扣物资、无故殴打……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施暴者的样貌特征,在七嘴八舌中逐渐清晰。场面骤然变成了血泪斑斑的控诉大会。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抽在周怀忠越来越难看的脸上,也抽在韩彻逐渐僵硬的脸上。
士兵队列中,不少人低下头,或眼神飘忽。显然,这些控诉并非空穴来风。
王顺脸色惨白,兀自强撑:“将军!他们胡说!他们这是看今日闹起来了,就合起伙来诬告!想搅混水!”
周怀忠也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陆将军,请您明鉴,切莫听信一面之词!这些狄人……归化未久,野性难驯,对我军心存怨怼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趁机夸大其词、甚至捏造事实,离间我军民,也是有的!其心……其心叵测啊将军!”
“我们绝非诬告!”那最先跪下的年轻狄人猛地抬头,眼睛赤红,竟用流利了许多的官话嘶吼:“我阿爸背上那鞭痕,也是能捏造的?!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他背过来,扒了衣服给将军看?!看看是不是你们大雍军鞭抽出来的印子!”
一个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高声道:“你们昨日从我家抢的几头羊羔还没吃完,已经宰杀了晾在营帐外头,敢不敢现在让人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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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结尾稍微改了一下
第147章 立威
那汉子的怒吼, 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周怀忠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呵斥:“你……你血口喷人!”
“贺山!”
陆铮却根本无视他的辩解, 一声断喝如金铁交鸣, 震得全场耳膜嗡响。
“在!”贺山踏前一步, 右手已按在刀柄上。
“带一队人, 立刻去他所说之处查验, 若有所述之物, 全部封存带回!”说着, 锐利的目光看向那狄人汉子,“你,带路。”
“诺!”
贺山点出五名亲兵,翻身上马。那狄人汉子竟也毫不怯场,夺过旁边一匹马,翻身而上, 在前引路, 六骑风卷般向大雍军营区。
趁这间隙, 陆铮转向所有狄人, 清朗的声音高声响起:“还有谁家被抢掠,若有赃物可能尚在营中, 现在就说出来,本将派人一一去查!”
这话如同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我家有一把祖传的银壶, 先前就被他们抢走了!”
“我母亲留给妹妹的金耳坠,被他们直接扯去了,她耳朵上的豁口至今没长好……”
“我家过冬囤的羊肉,全被他们搬空了!”
七八个狄人接连站出, 每说出一个地方、一件物品,陆铮便挥手派出一队亲兵。周怀忠和他那些手下的脸色,从惨白转向死灰,最后只剩一片绝望的僵木。
等待的时刻,天地间只剩风声呜咽。
冷风刮得让人瑟瑟发抖的天,周怀忠背后却冒出一层冷汗,王顺抖得几乎站不稳,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士兵,此刻个个低头缩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狄人百姓们则个个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死死盯着亲兵消失的方向——那里有他们不敢奢望的期盼,也有深植骨髓的恐惧。
时间在寒风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终于,马蹄声再起。
贺山一马当先返回,马鞍旁赫然挂着血淋淋的羊羔残骸,冻硬的羊肉,其他亲兵也陆续赶回,带来各种狄人样式的皮囊、银饰,以及那把镶金边的银壶。
所有赃物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刺目得让人心头发颤。
“将军!”贺山勒马,将手中之物“哗啦”一声掷于场地中央,“在所指三处营帐后,共搜出羊羔两只、羊肉百余斤、银壶一把、银饰七件、皮囊五只——皆与苦主所述相符!涉事兵卒九人,已全部拿下!”
铁证如山,就这么血淋淋、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眼前。
狄人那边,先是一瞬死寂,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随即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堆,轰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与咆哮。
“看见没?!那是我家的羊!”那粗壮汉子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冲到那堆赃物前,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羊羔残骸,眼睛瞪得赤红,先前那点畏缩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愤怒和“我看你们还怎么抵赖”的激愤。
“这是我家的银镯子!”一个狄人青年跟着上前认领。
“还有我家过冬的肉!”
“那皮囊是我阿爸的!”
一时间,凌乱的指认声、怒骂声、压抑了半年的控诉声,此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倾泻。
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指着赃物,指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兵痞,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在这片沸腾的怒潮中,陆铮一步踏前。
他这一步,动静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的寒意,让沸腾的声浪为之一滞。
所有的目光,悲愤的、期待的,瞬间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周怀忠。”
陆铮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轻易刺破残余的嘈杂,清晰地递到每个人耳中,也钉在周怀忠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周怀忠浑身剧震,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