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湛走到了队伍最前方,那片他判断可能有硬底的稀疏草甸边缘。
他徒步前行,手中换了一根更长、更结实的削尖硬木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木杆向前方、左方、右方深深刺探,感受着下方传来的阻力。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用随从递来的小旗,在相对坚实的地方做下标记。
“此处,需要并排铺三块板,头尾搭接。”
“这里,两块足够,但要铺平,不能有翘起。”
“前方五步,是软泥,需多铺一层。”
他的指令简洁明确。贺山带着人,扛着刚刚拆下来的、大小不一的木板,严格按照云湛的标记和指挥,将木板一块块铺设在泥泞之上。
这工作极其费力,脚下的泥浆湿滑粘脚,抬着沉重的木板更是深一脚浅一脚。汗水很快湿透了他们的衣衫,混合着泥点,但无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木板落地的闷响。
一条歪歪扭扭、由无数木板拼接而成的道路,开始向着灰暗的沼泽深处延伸。
车队总算开始缓慢行进。
唐宛来回奔走于车队和铺路前线之间,协调着各方的需要,裙裾已然沾满泥浆,发髻也有些松散,但她的眼神始终亮得惊人,声音依旧稳定清晰,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着所有人濒临紧绷的心弦。
天色,终究是毫不留情地黑透了。
火把被点燃,在旷野的寒风中明明灭灭,只能照亮很小一片范围。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条脆弱的木板路和上面蝼蚁般行进的车队紧紧包裹。未知的沼泽 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反而更加令人心悸,每一次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马蹄打滑的声响,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唐宛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嘴唇抿得发白,但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她知道,此刻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就在大部分车马已经通过,来到坚实的地面,只剩最后三四辆重车和殿后人员时,意外发生了。
“咔嚓!哗啦!”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木板断裂脆响,混着泥浆猛烈翻涌的闷浊之声,毫无征兆地从队尾传开。
“不好!后面那辆车歪了!”
第150章 石头
最后那辆车?唐宛心头一紧。
那车上载的全是精铁和要紧的工具。
她连忙策马折返, 透过微弱的火光,只见那车的左后轮碾碎了栈道边缘一块早已不堪重负的木板,沉重的车身猛地向左后方倾斜,发出木材濒临断裂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 车尾一个装满上好精铁条的木箱, 固定绳索崩开了一角, 正向着泥沼方向缓缓滑去!
“快!稳住箱子!”
一个少年的身影猛地扑了上去, 用肩膀死死抵住下滑的木箱。
是石头!
少年是西营村铁匠铺刘师傅的儿子, 憨厚肯干, 这次北上专门跟着照看这批铁料和工具。
“石头, 别硬顶!危险!”旁边的护卫急得大吼。
“不行,这箱铁不能丢!”石头脸憋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双脚死死蹬着湿滑的车板边缘,“这是我爹精挑的好料子,专为夫人准备的, 要入头炉的顶好铁胚!”
他整个身子弓成了虾米状, 全靠顶住木箱的双臂和蹬住车板的双脚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他全身的力气和重量都压在了那箱铁上, 仿佛自己就是一根人形的支杆。
沉重的木箱每向下滑动一寸, 就把他向外拖拽一寸,他的身体也随之更倾斜一分, 脚尖在湿滑的木板上拼命抵住、打滑、又死死扣住,与那股将他拉向深渊的力量绝望地角力。
“嘎吱——!”
车辆的每一次晃动, 他拼死抵抗带来的每一次反冲,都让本就脆弱的栈道末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泥浆从木板拼接的缝隙中“咕嘟咕嘟”地涌出,漫过他的脚面,带来冰冷滑腻的触感和危险的气息。
“别乱动!都稳住!”云湛的声音穿透混乱。他已从前方疾步赶来, 站在安全距离的边缘,目光扫过现场,心中快速思量对策。
“贺首领,多带几个人,从右侧顶死车辕,防止侧翻!”他语速极快,指令清晰,“剩下的人,立刻设法将车内其余货物转移,给车子减重!”
他的指令干脆,贺山应了一声,带着三个最壮实的汉子,以身体为支撑,硬生生顶在车辕右侧。剩下的人连忙找来各种粗壮木料,试图支撑车身,奈何地面没有合适的支点,效果聊胜于无。
也有两人试图上车卸货,奈何这一车的重物本就沉重无比,加上车身倾斜将东西卡死,根本难以动弹,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抽出几根铁制的工具和角落里的一小箱铁料,车身的负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倾斜的车身让货物移动艰难。而石头这边,却明显有些不堪重负了。
唐宛在看清石头模样的瞬间,心里重重地沉了下去。
这实心眼的傻孩子!
竟为着这箱子精料,连命也不要了。
她甚至不敢高声说话,怕惊扰了他全力支撑的那口气,更怕自己任何不当的指令,会不小心害了他。
只能忍着满心的焦急,小声催促众人配合云湛的调度。
看着石头不堪重负微微颤抖的双手,她忍不住想起,北上临行前,他娘还拉着她的手抹眼泪,把儿子手交到她手里的情景。
“照云公子说的做!快!”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但尾音的颤抖泄露了情绪。
李管事已带人来到栈道边,准备接应从车上扔过来的货物。
然而,倾斜的车上,货物卡得死紧,为防止发生二次意外,转移的过程十分缓慢。
“唔……好重……快撑不住了……”石头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呜咽,顶住木箱的双臂抖如筛糠。
那箱子实在太沉了,还在一点点向外滑动,连带着他整个人也被无可抗拒地拖向边缘。
“啪!”又一根绷到极致的麻绳断裂,鞭子般抽在他肩头,衣料瞬间绽开。
云湛瞳孔微缩。
时间不够了!给车卸重的速度,赶不上石头力竭和临时搭建的栈道崩塌速度。
唐宛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控制不住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避免可能逸出的惊呼。绝对不能添乱,任何额外的惊扰都可能让石头分神,让本已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
云湛的目光,飞快扫过那几根牵连着木箱底部和车板、同时也间接牵连着石头性命的主绳,脑中迅速计算。
箱子坠落的反冲力、石头可能的脱力方向、车上的人能否及时抓住他……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大家都听我说!”云湛清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快刀斩乱麻的果决,瞬间压过了四下里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像是抓住了溺水前的最后一根浮木。
“贺首领,你和这几位兄弟,在这个方向使力。”
他做了个手势示范,贺山和身边的两个护卫仔细看了,点了点头。
“你们三个,”云湛目光看向车辕右侧用身体顶住摇摇欲坠的车身那三个壮汉,“待会儿听我口令,我数到三,听到‘三’的瞬间,立刻松手,从这个方向快速脱身!”
被点到的三人不禁有些怔愣,他们此刻竭尽全力,才勉强抵住了车辆继续倾倒的趋势,也间接分担了石头身上的一部分压力。
倘若他们骤然松手撤退,失去支撑的车子恐怕会瞬间翻倒,“那石头怎么办?”
三人的目光带着惊疑和本能的不赞同,齐齐转向唐宛。
唐宛的心也揪紧了,她看着云湛,对上了一双沉静却笃定的双眸。
“相信我,”云湛迎着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对她颔首,语带安抚,“我会平安救出石头的。”
唐宛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确认他眼中有着不容错边的自信和笃定,最终一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听云公子的!都按他说的做!”
那三人只得迟疑着答应下来。
一旁的贺山闻言,对三人提醒道:“既然应了,到时候就不得犹豫。”
三人连忙正了脸色,严肃称是。
云湛又看向石头,道:“石头,等他们松手跳开,你也得立即松手,随我行动。”
石头竟也迟疑了:“那……这箱子精铁,还有这些货物,怎么办?”
云湛还没说话,一旁的唐宛先厉声开口:“都什么时候了?你别管这些,活命要紧!”
石头却咬着牙,高声道:“不行啊,夫人……这箱料子很贵的,我爹说了……”
“听话!”唐宛打断他,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她意识到这一点,努力将语气放缓,用安抚的口吻道,“料子没了可以再找,你爹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事了,让他们怎么办?!”
“呜……”石头浑身剧震,唐宛这句话戳破了他强撑的那口气,一直憋着的眼泪和恐惧决堤般涌出。
他不再说话,只是哭,但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哀求般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滑坠边缘的木箱,又看向唐宛和云湛,终于,极其轻微、近乎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好!”云湛抓住这瞬间的妥协,不再给任何迟疑的时间,清越的计数声刺破四合的夜色:
“一!”
贺山和三个汉子额角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倾斜的车身死死抵在肩窝,脚掌抠进湿滑的栈道木板,做好了爆发了力的准备。右侧的三人则身体微微后倾,视线锁在云湛的脸上,随时听候指令。
“二!”
石头的双臂颤抖到了极限,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咯吱声。箱子又下滑了一寸,他整个人的腰变得更加佝偻。
唐宛则屏住了呼吸,指尖冰凉。
“三!撤!”
最后的指令划破空气,砸落的同时,后方三人猛地松开了抵着车厢或货物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撤退,而贺山跟身旁两个汉子额角青筋炸起,喉咙里挤出炸雷般的低吼,用尽全身的力量,朝云湛示意的方向,齐齐猛力一推!
“咔、嚓、嚓——!”
车身在巨力作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扭声,原本向左后方滑坠的趋势,被这悍然一推,硬生生撞得偏斜。那个瞬间,石头感觉压在肩上的力量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松手,闪开!”云湛朝他喊道。
循着求生的本能,石头用尽最后一点对身体的控制,将早已僵死的手臂一松,腰腹拼命一拧,向着车厢内侧、右前方那片唯一看着不那么要命的地方,不管不顾地、甚至是有些狼狈地扑倒下去!
就在他身体离地、重心已失的刹那,一直死死盯着他、先前奉命撤到车尾右侧边缘的那名护卫,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半个身子凌空探出,手臂如铁箍般精准地环过石头的腰。
“抓住了!”
与此同时,车厢右前角,另一名蓄势已久的车夫也猛扑上来,死死揪住了他散乱的后襟和胳膊,将他朝着远离泥沼的方向,狠狠拖拽过去!
三人一起重重扑倒在泥泞却坚实的地面。
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到近处一阵巨大的“噗通”声,失去了所有前方支撑的沉重木箱,连同崩断的绳索,轰然坠入下方的泥沼!
漆黑的泥浆冲天而起,溅起一人多高,又哗啦落下,浇了栈道和附近的人满头满脸。
几人滚作一团,重重摔在颠簸混乱的车板上,被散落的零星货物磕碰得闷哼连连。
贺山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带得一个趔趄,但他们死命抗住,脚下在湿滑的木板上蹬出深深的划痕,硬是没让那倾斜的车身顺着下坠之势翻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