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颤抖、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和泥浆缓慢吞咽异物后归于平静的“咕嘟”声,在冰冷的夜风中格外清晰。
“我,得救了吗?”石头喃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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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真是出乎意料的难写,卡的要生要死[裂开]
第151章 相思
沼泽彻底被夜色吞没, 连同那箱沉入其中的青口铁,一起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当最后一辆受损的马车被众人用绳索木杠架着,喊着低沉号子,一寸寸从栈道边缘拖回相对坚实的路面时, 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只剩下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在寂静的夜风里格外清晰。
贺芷娘看了眼坐在地上仍在抽噎的石头, 想了想, 轻声唤来一个相熟的护卫, 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护卫点点头,找来长杆,绑上铁钩,小心翼翼地探进那片漆黑泥沼,缓缓搅动、探寻,试图打捞那箱铁。可惜, 那泥沼似乎深不见底, 那箱精铁沉下去之后, 便如泥牛入海, 再无半点痕迹。
唐宛在一旁看着,感到一阵冰冷的后怕。
好在沉下去的只是一箱死物, 倘若是人,这上哪里捞去?
“罢了, ”她出声道,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别费力气了,都过来歇着吧。”
那护卫不甘心地又搅动两下, 终究徒劳,只得收了杆子,朝贺芷娘无奈地摇摇头。
不多时,王匠头耷拉着脑袋过来,对唐宛道:“夫人,方才粗粗看过了。车轴怕是有些歪,厢板也裂了几处,得天亮才能细看,修修补补应该还能走。车上其他要紧物事,那些小坩埚、淬火桶、几副精钢模具,还有剩下的七八成铁料,都保住了。就是……”
他声音低下去,“石头拼死护着的那箱青口铁,是咱们从青塘弄来的顶好料子,当初可花了不少银子,全折里头了。”
“知道了。”唐宛的声音很平静,温和中带着一丝安抚,“人没事,便是万幸。”
这话是说给王匠头听,也是说给周围竖着耳朵、惊魂未定的众人听。
话音落下,四周紧绷的气氛果然松动了几分,低低的私语声响起,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庆幸。
贺山这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来几个人,随我去附近找找水源。”
唐宛微微蹙眉,抬眼望向四周:“天太黑,看不清路,四面又都是泥沼,怕是不安全。要不……大家忍一忍,将就一晚吧?”
“我同贺统领一起去。”云湛的声音从旁传来。他方才站得近,溅了一身泥点,此刻半幅衣摆都已板结,实在难以忍受,这一晚却是等不得了,“其他人原地不动,不要乱走。”
这一路,他展现出的智慧与决断已足以服众。唐宛闻言,不再阻拦,只郑重道:“有劳公子,千万小心。”
云湛颔首,与贺山各执一支火把,带上探路的木杆,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唐宛收回目光,转向其他人:“李管事,安排人生火,把咱们车上剩的那点姜和肉干都取出来,熬几大锅热汤,给大伙驱驱寒、定定神。”
“是,夫人。”李管事应声而去。
却说云湛与贺山二人,借着火把微弱的光,在湿滑泥泞的荒草甸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约莫半里地,竟真在一处低洼的石缝间,寻到一脉未被泥沼污染的细流。水极清澈,触手冰冷刺骨,在火把映照下粼粼闪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云湛当即蹲下身,掬起冰水,仔细清洗脸上、手上、脖颈上已干结成壳的泥污。冷水激得他微微一颤,却有种涤荡污浊的畅快。
贺山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也俯身痛痛快快洗了把脸。
略作清理后,两人迅速原路返回。贺山又点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护卫,带上木桶,跟着他折回去取水。
等云湛回到营地时,眼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搭帐篷,只用几块油布巧妙地支在马车之间,挡住四面八方钻来的寒风。营地中央,数堆篝火正熊熊燃烧,干燥的灌木和从损坏车辆上拆下的零星木料提供了宝贵的燃料。跳跃的火光竭力驱散着从沼泽和旷野弥漫过来的、无所不在的阴寒湿气。
那个用身体死扛车辆的少年,正抱着膝盖,蜷坐在离火最近的地方,眼神发直地盯着跳动的火焰,身体还不时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石头。”
石头猛地一颤,抬起眼,见是唐宛走近,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又红了,却死死咬着下唇,低下头去。
唐宛没再多言,从贺芷娘手中接过备好的药箱,取出干净的布巾和一小罐气味清苦的药膏。她用布巾蘸了贺芷娘刚兑好的、微温的清水,动作轻缓地擦拭石头脸上和肩头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但冰凉的药膏敷上去时,石头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疼就吭声。”唐宛低声道。
石头摇头,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沾满泥污的衣襟上。
“那箱青口铁,确是难得的料子,丢了我也心疼。”唐宛一边为他上药,一边低声道,“可石头,你得明白,这世上最金贵的,永远是人的性命。你爹娘养你这么大,传你手艺,教你本事,是盼着你好好活着,用这双手去成家立业,不是让你为了几块铁疙瘩,就把命扔在这荒郊野外的泥潭里。”
“只要你人还在,这双手还在,今天丢了的,总有一天,你能靠自己,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石头怔怔地听着,泪水流得更凶,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慢慢有了一点点晶亮的光。
旁边的王匠头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掌偷偷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眶通红,哑着嗓子道:“听见没?夫人字字金玉良言!铁没了咱能再炼,人没了就啥都没了!你个傻小子!”
石头吸了吸鼻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唐宛给石头包扎妥当,又起身去查看另外几个扭了脚、擦破皮的。她并不精通医理,不过众人都是外伤,她倒是勉强能帮着查看一番,分发适合众人的金疮药或舒筋活络的药油,又或是伤药,一番巡视下来,没有比石头伤得更重的,也就安下心来。
另一边,贺芷娘已带着几个妇人,用大锅将肉干细细撕碎,混着掰开的硬饼,加上足足的姜片,熬煮出几大锅滚烫浓稠的粥汤。
食物的热气混着朴实的香气,随着白蒙蒙的蒸汽弥漫开来,终于将沼泽带来的死亡阴冷和泥土腥气驱散了几分。
唐宛亲自盛了两碗粥,又取了一小碟自己带的、用酱和山野菜腌的爽口咸菜,用木托盘端了,走向营地边缘。
云湛独自坐在离火堆不远不近的一块青石上。
火光跳跃,映着他清隽的侧影和低垂的眉眼。他已简单清理过,但青衫下摆和袖口那些深色的污渍依旧明显,湿发几缕贴在额角,为那身温润气质平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落拓,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云公子,喝些热粥暖暖身子。”唐宛走近,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并一小碟咸菜轻轻放在他身侧。
云湛闻声抬眼,见是她,目光在那粗陶碗上顿了顿,微微颔首:“有劳夫人。”
“该道谢的是我。”唐宛放下粥碗,抬眼正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这般绝境,若无公子先时洞察地理、建言铺路,后又临危不乱、当机立断,石头怕是凶多吉少,那车多半也保不住,更不知还要折进多少人手。公子于我,于全队,有指引之恩,更有救命之德。此恩此情,唐宛铭记在心。”
云湛接过那犹自烫手的粥碗,温暖透过粗陶,渗入微凉的掌心。
他轻轻摇头,声音在噼啪的火响中显得平静清晰:“夫人言重了。云某不过恰好多走过些地方,多看过几本杂书,略知皮毛。今日能脱险,全赖夫人信我所言、当机立断,贺统领等人以身为柱,众匠役齐心合力。此非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方争得一线生机。”
唐宛不再就此多言,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火光下,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关节处和掌侧有几道新鲜的擦痕和细微破口,虽不严重,但在那骨节分明、素来洁净的手上颇为显眼,应是方才指挥救援或清理时不知在哪里刮蹭所致。
她没多说什么,只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递过去:“这金疮药生肌止血颇有效验,公子手上这些擦伤,敷上些好得快。”
云湛看着那白瓷小瓶,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微不足道的痕迹,并未立刻去接,只道:“皮外小伤,不足挂齿。”
唐宛却已自然地将药瓶放在他手边的石上,语气温和而坚持:“出门在外,小伤亦不可轻忽。谨慎些,总无坏处。”
火光在她清亮的眼眸中跳跃,映着那张沾了烟灰却神色沉静的脸。云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看着那瓶药,静默片刻。随即,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依言拿起药瓶,旋开,指尖沾了些许药膏,在伤口处细细抹匀。
见他用了药,唐宛心下稍安。
这时,贺芷娘端了另一碗粥过来,轻声道:“夫人,您也喝些,暖暖身子。”
唐宛顺手接过,笑问:“你的呢?”
“锅里还多着呢。”贺芷娘答。
“那你也快去吃,忙了大半宿,别饿着。”唐宛温声催促。
待贺芷娘应声而去,唐宛一回头,正对上云湛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带着些许她看不太分明的意味。
“夫人与身边人,很是亲厚。”他开口道,语气寻常,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
唐宛捧着粥碗,舀了一勺入口,热流熨过喉咙,她舒了口气,才道:“我本也是寻常人家出身,不过是夫君升了将军,才被尊称一声‘夫人’。这些跟着我北上的,多是旧识故人,或乡亲邻里,相处得久,自然亲近些。”
云湛听了,却轻轻笑了笑。
唐宛不解:“公子笑什么?”
云湛唇边的笑意并未散去,目光却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声音低缓了些:“只是……夫人的言行做派,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唐宛抬眼,目光带上些许探询之意。
云湛并未回避,却也没有深谈,只淡淡道:“是内子。她……待人亦是如此,宽和体下,总将人命看得最重。”
唐宛闻言,唇角微扬,顺着话头玩笑道:“听公子这般说,可见夫妻情深。公子游学在外,这是……思念家中娘子了?”
云湛没料到她会如此打趣自己,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笑意深了些,眼中泛起一层薄雾似的缅怀,坦然颔首:“是,思之念之,无日或忘。”
他答得如此直接坦荡,倒让唐宛心下微微一滞。
她不由得想起正在抚北建立新城的陆铮,想起这些年聚少离多的日子,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触,语气便愈发真诚:“那待此间事了,云公子也该早日归家团聚才是。”
未料,听了这话,云湛唇边那点温淡的笑意却倏然凝住,眼中方才那层薄雾般的柔和,顷刻间沉凝为化不开的沉寂。
他静默片刻,方低声道:“今生……怕是再也无缘得见了。”
唐宛心头猛地一沉,立时意识到自己失言。她面上掠过一丝懊悔的窘迫,忙道:“是我唐突了,公子莫怪。”
“无妨,”云湛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了寻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深潭微澜,寂寂无声,“是云某自己提及,扰了夫人清听。”
他语气越是平淡,唐宛心中那份歉意与说不清的怅然便越是清晰。
火光跳跃,映着云湛清隽却难掩落寞的侧影,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缅怀,此刻无需言语也已分明。她暗想,能让云湛这般人物经年不忘、只稍稍提及便如此神色,那位故去的云夫人,定是极为难得,二人也定有过情深意笃的时光。
造化弄人,徒留遗憾。
这念头一起,心中那份忽而涌起的,对陆铮的牵挂,便如潮水般无声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急切。
或许,她应该加快些脚程了。
她想早一点见到陆铮,这念头从未如此刻般鲜明而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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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152章 烤羊
如此又行了三五日, 脚下的土地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令人心悸的湿粘软陷。
冻土初融的地面依然泥泞,可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实在在的硬底,再不必提心吊胆, 每一步都像踩在生死边缘,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这日天色晴好, 风里不再裹挟刮骨的寒意, 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北地初春的融融暖意, 拂在脸上, 虽仍料峭, 却已能觉出些微生机。
极目远眺,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淡金色的日光下,勾勒出清晰起伏的黛青色线条,沉静地横亘在天边。
“夫人,前面就是黄羊坡!”贺山策马回来,脸上带着连日来难得的松快, “是个狄人杂处的小市集, 虽不大, 但偶有商队歇脚, 能换到些新鲜东西。过了这里,再有三四日脚程, 就能望见抚北城外新起的营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