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山看准最前几骑冲入三十步内,猛地挥下手臂。
“咻!”
“咻咻!”
“咻咻咻!”
七八支箭矢离弦而出,不算密集,却足够精准,裹挟着令人惊心的尖啸。箭矢呼啸,大半直奔马匹而去。
冲在最前的两匹战马惨嘶着翻倒,将背上的匪徒狠狠甩出。后面的骑手慌忙勒马,冲锋的势头为之一乱。另一支箭矢则刁钻地射入了一名匪徒坐骑的脖颈,那马吃痛,人立而起,疯狂地原地打转,反而挡住了后面同伴的道路。
“好!”有护卫忍不住欢呼。
第一波远程打击见效,匪徒的凶悍却超出了预料。
见正面受阻,他们立刻散开,凭借马速沿车队外围游走,手中角弓张开,零星的箭矢开始疾射过来。
“笃、笃、笃!”箭矢钉在盾牌和车板上。
一个车夫惨叫着,他肩头中箭,立刻被人拖到车后。
“举盾!低头!”贺山格开一支流矢,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些游走的影子。他知道,这些人在寻找破绽,一旦阵线出现缺口,那些雪亮的弯刀就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扑上来。
就在这时,左翼传来一阵惊呼。
那里因一处河岸内凹,阵型衔接稍显薄弱,两名匪徒觑准机会,猛地加速撞来,当先一名匪徒甚至甩出了套索,缠住了一面盾牌边缘,猛力一拉!
持盾的老兵一个踉跄,阵线眼看就要被撕开,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切入。
是云湛!
不知何时,他已带着那四名护卫移到了左翼。面对猛冲而来的匪骑,他左侧护卫的盾牌精妙地斜撞在为首匪徒战马的前胛,战马吃痛失衡,马上匪徒身形一晃。右侧护卫的刀光几乎同时掠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匪徒甚至没看清刀从哪里来,就感到大腿一凉,惨嚎着栽下马背。
另一名甩套索的匪徒见状大惊,还想拨马,一支短弩矢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轰然倒地,缺口瞬间被堵死。
那四名护卫一言不发,重新退回云湛身前半步。
云湛本人依旧站在稍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不起眼的短弩。他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弓弦轻颤,一支羽箭离弦,将一名正偷偷摸摸试图从侧后方爬坡接近车队弓手的匪徒射落。
箭出,目光已移向别处,寻找下一个威胁。
唐宛和贺芷娘被两名贴身护卫死死护在一辆堆满铁料的马车与岸壁的夹角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料和岩石,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尘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但眼睛却睁得很大,紧紧盯着混乱的战局。
她看到贺山如同礁石般顶在最前,一把砍刀舞得泼水不进,接连劈退两名匪徒,但立刻又有三人缠上他,刀光在他周身闪烁。她看到有个年轻护卫被弯刀划开胸腹,惨叫着倒下。她看到云湛那两名护卫杀人时那种简洁到冷酷的效率……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右翼——两名匪徒似乎发现那边防御稍松,正悄悄从一辆车后绕出,试图从侧后方攻击正在奋力厮杀的枪阵!
“小贾,注意身后!”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声音尖利地穿透了战场嘈杂。
右翼的护卫闻声猛地回头,果然看到偷偷绕后的匪徒,怒吼着挺□□去,险险将对方逼退。
唐宛刚松半口气,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风突然从斜前方扑来!
一匹格外雄健的枣红马,驮着一名脸上带疤、眼神如鹰的匪徒头目,竟不知用什么方法,从两辆马车的狭窄缝隙和一名倒地护卫的尸身旁强行挤了过来。
那匪徒目标极其明确,手中雪亮的弯刀借着马速,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劈向刚刚因示警而稍微探出身的唐宛。
“夫人小心!”贺芷娘失声尖叫,想扑上去,却被另一名护卫死死拽住。
挡在唐宛身前的两名贴身护卫怒吼着挥刀迎上,但刀疤匪徒马速太快,刀光太过凌厉。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一名护卫的刀被磕飞,虎口崩裂,另一名护卫的刀虽然架住,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踉跄后退,撞在车板上。
弯刀,只被阻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余势丝毫不减,裹挟着斩金断铁的死亡寒意,朝着唐宛的面门,悍然劈落!
唐宛瞳孔骤缩。
意识仿佛遁入真空,周遭一切的厮杀、吼叫、马蹄声,变得模糊而遥远,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她甚至能看清那弯刀锋刃上沾染的暗红血垢,能看清刀疤匪徒眼中那混合着残忍与亢奋的扭曲暗芒,能清晰感受到那刀锋未至、眉心肌肤已先一步传来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刺痛寒意。
她想后退,背脊却死死抵住了身后冰冷坚硬的马车木轮,退无可退。
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浮起的刹那,一道青影,如同挣脱了一切束缚的幽魂,猛地撞入她的视野。
是云湛!
他离她至少有七八步远,中间隔着混战的人群和散落的货物。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竟凌空出现在那刀疤匪徒的侧面。
他足尖在一只翻倒的木箱上一点,身形如鹞子般腾起,手中一抹寒光直刺匪徒胯下战马。
“噗嗤!”匕首精准地没入战马的眼睛。
战马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剧痛之下人立而起,刀疤匪徒那志在必得的一刀,因此失了准头,狠狠劈在唐宛耳侧的车板上!
“咔嚓!”
厚重的木板被劈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木屑飞溅,擦过唐宛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匪徒也被颠下马背,狼狈翻滚。
云湛一击得手,自己却也因凌空无处借力,落下时一个趔趄,恰好落在翻滚的匪徒与惊魂未定的唐宛之间。
“公子小心!”唐宛看到他背影,脱口惊呼。
那刀疤匪徒凶性已被彻底激发,摔得七荤八素却反应奇快,就地一滚,手中弯刀再次挥出,直削云湛下盘。
这一刀刁钻狠辣,云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已难躲避。
云湛眼神一厉,竟不闪不避,手中那柄尺余长的狭锋匕首向下一格!
“锵——!”
刺耳的交击声爆开,火星四溅。云湛浑身剧震,只觉一股大力从匕首上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匕首险些脱手,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唐宛身前的车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喉头一甜,被他死死咽下。
但他终究,挡住了这一刀,将唐宛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与车板之间。
那匪徒见状,眼中凶光更盛,低吼一声,踏步上前,弯刀再次举起,就要将眼前这碍事的书生连同他身后的女人一同劈开!
唐宛看着云湛微微颤抖却寸步不让的背影,看着他青衫肩头绽开的口子,鼻端是他身上清冽气息与浓重血腥混合的味道。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可紧接着,一股更尖锐、更紧迫的情绪猛地撞上心头,压过了所有战栗。
他会死!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她怎能让旁人平白为自己豁出命去?
不行……不可以!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弯刀斩落的最后一瞬,在云湛绷紧脊背准备硬扛的刹那,唐宛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伸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向云湛的侧肩!
要死,也该是她自己来面对。
云湛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惊愕地回头,正对上她决绝而苍白的脸。
唐宛则在那股反作用力下,不能自主地向前踉跄了半步,彻底暴露在了冰冷的刀锋之下。她甚至能看清刀身上自己放大的、满是惊惧的瞳孔倒影。
死亡,如此之近。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撕裂与黑暗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仿佛要撕裂耳膜、洞穿灵魂的凄厉尖啸,由远及近,快得超越了声音的范畴。
“咻——噗!!”
是箭矢!
但比任何他们刚才听到的箭矢破空声都要尖锐,都要恐怖。
紧接着,是利器穿透皮肉、击碎骨骼的闷响,近在咫尺!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气的液体四散飞溅,甚至有几滴喷到了她的脸颊和眼睑上。
唐宛猛地睁眼。
只见那高举弯刀的刀疤匪徒,动作彻底僵住,脸上的狰狞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喉咙正中央,赫然多了一支通体黝黑、唯有箭羽染血的精铁长箭!
箭尖从他后颈透出,带着淋漓的血肉。
箭矢携带的恐怖力道,带着匪徒整个人向后倒飞,“砰”地一声,竟被死死钉在了三步之外另一辆车的车辕上!
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哀鸣。
鲜血,顺着车辕蜿蜒流下。
整个世界,仿佛被这一箭按下了静止键。
厮杀声、怒吼声、惨叫声,有那么一瞬,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无与伦比的惊骇,顺着那支恐怖箭矢的来路,望向河谷上游。
那里,不知何时,静立着十余骑。
人马皆覆玄甲,沉默如铁,只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坚硬的光泽。
为首一骑,通体玄黑,唯甲胄边缘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他身形挺拔如崖上孤松,手中一张漆黑如墨、造型奇异的大弓尚未放下,弓弦犹在微微颤动。
他脸上覆着半截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穿越弥漫的尘土与血腥,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与伤员,冰冷、锐利、又仿佛压抑着火山般情绪,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唐宛身上。
以及,那个挡在她身前、与她几乎衣袂相触、此刻正缓缓转过身来的青衫男子。
四目相对。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半年来日夜的思念与担忧,隔着方才那生死一瞬的惊心动魄。
唐宛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视野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她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地望着那个玄甲身影。
是陆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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