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错落着几十顶灰扑扑的帐篷,几缕稀薄的炊烟从其中袅袅升起。
人声、牲畜的嘶鸣隐约传来,虽嘈杂凌乱,却充满了勃勃生气, 与身后那片死寂的荒原沼泽截然不同。
她轻轻吁出一口盘旋心底许久的长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能微微松弛些许。
总算,快要到了。
车队缓缓驶入这片略显杂乱的聚居点。道路两旁随意或蹲或站着的,多是穿着翻毛皮袍、头发结着繁复发辫的北狄人,也有少数作汉人短打扮的行商。
货物就大大咧咧地摊在地上,或是堆在简陋的皮垫上,多是些未经精细硝制的生皮、风干到梆硬的肉条、气味冲鼻的粗糙乳酪,还有些晒干的、叫不出名字的北地草药根茎。
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的膻臊、鞣制皮革的腥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气味,着实不算清新。
唐宛下令车队在相对宽敞的空地停下休整,补充饮水,并让李管事带人,试试能否用携带的茶砖、盐块,换些新鲜的牛羊肉来,给大家改善伙食。
连续多日熏肉干粮,所有人都急需一口热腾腾的新鲜肉食,来驱散积压的疲惫。
李管事领命而去,贺山带着几个护卫跟随。起初似乎还顺利,但没过多久,那边就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而且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不少原本在观望的狄人汉子都渐渐围拢过去,气氛眼看着不对了。
唐宛蹙眉望去,只见李管事正满脸通红,急切地比划着手脚,他对面则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颊上横着一道陈旧刀疤的狄人汉子,正抱着双臂,眼神不善,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一串串急促的狄语,语气强硬。
旁边几个同样精悍打扮的狄人也跟着围了上来,隐隐有将李管事几人半包围的架势。贺山已经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挡在李管事身前,脸色紧绷。
“怎么回事?”唐宛走了过去,沉声问。
李管事见她来了,如同找到主心骨,急声道:“夫人!他们……他们不讲道理!我们说好了,用一块茶砖,换他这两头羊。可他们现在非说,我们这茶砖比他们平时见的小,咬死了非要两块才肯换!可咱们这茶砖,分明是照着官中规制做的,绝对没短斤少两,更没亏待他们……”
唐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那两只被圈在一旁、正不安踏蹄的羊。
这羊的个头倒是不小,但刚熬过一个严酷的长冬,身上没多少肉,皮毛也显得有些黯淡毛糙,不过是被圈起来的那群羊里最壮实的两只罢了。
这也就是他们一行人长途跋涉,想吃些新鲜的,换做平时,这等成色,她未必看得上眼。
但在这等边境之地,茶叶,尤其是上好的官茶,却是硬通货,交换价值极高。她手中这品质上佳的茶砖,绝不该只值这样两头普通的、掉了膘的羊。
那刀疤狄人虽听不懂李管事的话,但看神情也知是在告状,冷哼一声,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狄语嚷嚷:“你们的茶,小!不够!换羊,两块!不然,就走!”
他身后几个同伴也鼓噪起来,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蛮横。
围观的狄人越来越多,低声议论着,看向车队众人的目光也多了些审视和隐隐的排斥。
贺山额头青筋跳动,低声对唐宛道:“夫人,这帮人摆明了是看我们远来,人困马乏,想趁机敲一笔。要不……”
唐宛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在此地,距离抚北已近,万事以平稳抵达为要,不必要的冲突,能免则免。
可若就此忍气吞声,退让服软,不仅平白损失宝贵物资,更会堕了己方气势,让这些边民以为他们软弱可欺,日后在这片地界行走往来,只怕麻烦更多。
正当她飞快思索对策时,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夫人,可否让在下与他们谈谈?”
是云湛。他已下马走了过来,青衫依旧带着仆仆风尘,神色却从容如常。
唐宛看向他,见他目光沉静,并无逞强之意,心中微定,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有劳云公子。”
云湛对她略一颔首,上前两步,目光与那刀疤狄人头领对上,开口吐出一串流利且地道、带着某种边地特有腔调的狄语。
他语速不快,音调平稳,却让那原本气焰嚣张的刀疤头领,以及周围鼓噪助威的狄人,齐齐一愣,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愕之色。
显然,他们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清瘦、一副中原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竟能说出如此地道的、甚至带着些部落旧音的狄语。
云湛先是用狄语客气寒暄了几句,随即指了指李管事手中紧握的茶砖,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勇士,此乃大雍官造之‘丙字砖’,规制严谨,长七寸、宽五寸、厚足一寸二分,重三斤,分毫不差。去岁冬日,在银月城互市之上,这样一块成色相当的‘丙字砖’,换的是两头上好的、秋肥体健的羯羊。我们夫人体恤众人一路行来艰辛,愿以一块茶砖换您这两头羊,出价 应当相当有诚意。难道说,这黄羊坡的市价,竟比银月城那等大埠还要高么?”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继续道:“还是说,诸位好汉,是觉着我们远道而来,人生地疏,便不识得此地的行情物价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语气虽缓,却柔中带刚。既摆出实价,暗指对方不公,又点明这羊不过是为慰劳众人、打打牙祭,并非急缺之物。若再纠缠不休,这买卖不做也罢。
那刀疤头领脸上的蛮横之色褪去了几分,转而眯起眼,将云湛上下仔细打量。
他迟疑着,从李管事手中接过茶砖,入手沉甸,仔细端详其色泽、压印,又转身与身旁几个同伴压低声音,用更快的语速嘀咕商议起来,还不时朝云湛和李管事这边瞥来几眼。
云湛并不催促,只静静立在一旁,耐心等待。片刻,见对方商议似有结果,他方微微一笑,语气依旧诚恳,却将选择权递了过去:“我们途经贵宝地,只为公平交易,补给些许饮食,并无丝毫冒犯之意。买卖不成仁义在,若几位当真觉得这‘丙字砖’不合心意,我们车上也还有些上乘的湖盐,或可再作商议?”
那刀疤头领脸色变幻了几下,回头又和同伴低声商议片刻,终于,他转向云湛,虽然语气还有些硬邦邦,但态度已然不同:“罢了!草原上的雄鹰不和远来的雀鸟计较!就依先前说的,一块茶砖,换这两头羊!”
说完,他想起什么,指了指旁边一只半旧的藤条筐,用生硬的腔调道:“听说,你们汉人,最爱吃这种野菜。要不要?半袋子盐换。”
李管事看向唐宛。唐宛走近,在藤筐里翻了翻,多是些蒲公英、苦荬菜、沙葱、蕨根之类的常见野菜,虽说他们自己沿路也能采到,总归要费些工夫。
半袋盐来换,倒也算公道。她点了点头。
绷紧的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李管事连忙招呼人手去牵羊,又吩咐人取答应好的盐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再没波折,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只是不少狄人仍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云湛这个能说一口流利狄语的汉人书生。
得了羊,众人也不耽搁,就在市集边缘寻了处空地,手脚麻利地宰杀收拾起来。
待他们收拾得差不多,唐宛挽起袖子,亲自动手,用随身带的几种香料和酱料调了腌渍的汁子,将羊肉细细抹匀。肉分了两堆篝火架起炙烤,不一会儿,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一股混合了肉香与香料气息的奇异香味,便随着袅袅烟气弥散开来。
这前所未有的烤肉香气,竟将周围的狄人也吸引了过来,他们聚在附近,抽动着鼻子,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惊奇。
有那自来熟的,比如刚才交易过的刀疤头领,干脆直接凑过来,用狄语向云湛嘀嘀咕咕,询问这烤肉的秘法。
唐宛对此浑不在意。不过是些因地制宜的调味心思,算不得什么秘传,他们若能学了去,改善些饮食,也是好事。她朝云湛微微颔首,示意但说无妨。
云湛得了她的允准,便用狄语与那些好奇的狄人交谈起来,耐心解释着几种香料的用法与搭配。
待那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发亮,唐宛令贺山带人分割开来,先紧着自家队伍里出力多的、有伤病的,又特意切出好些肥瘦相宜的好肉,盛在洗净的大木盘里,让云湛分送给方才那刀疤头领及其同伴,还有几个一直在旁帮忙看火、提供柴薪的狄人老幼。
那刀疤头领接过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先是诧异,随即也不客气,用手抓起便大口撕咬。滚烫的肉块入口,外皮焦香微脆,内里却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渗透进去,既解了腥膻,又激发出羊肉本身浓郁的鲜美,滋味层次远非他们平日架火干烤可比。
他眼睛一亮,含糊地呜咽了一声,朝唐宛这边竖起油乎乎的大拇指,连说了几句狄语,神情是毫不作伪的赞叹与感激。
他那些同伴,乃至得了肉的狄人老幼,也都吃得眉开眼笑,气氛一时竟变得热烈融洽起来。
或许真是“吃人嘴短”,又或是这分享美食的举动无意间打破了某种隔阂。待众人饱餐一顿,车队收拾停当准备重新上路时,那刀疤头领抹了抹嘴,竟主动凑近云湛两步,左右张望一下,压低了声音,用狄语又快又急地说了好几句什么,神色间带着先前争执时未曾有过的严肃与谨慎。
云湛侧耳倾听,脸上那惯有的温润平静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他同样压低声音,用狄语简短地回应了几句,然后朝着那刀疤头领,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离开那片炊烟渐远、人声渐杳的黄羊坡,车队重新驶入旷野。走出好一段距离,确认四周安全无虞,唐宛方才看向与她并骑而行的云湛,语气诚挚,再次道谢:“今日市集之事,又多亏云公子斡旋了。不仅省去一场无谓的争端,还换来这两头羊,让大家伙儿打了回牙祭,提振了士气。”
云湛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前方苍黄的地面上:“夫人客气了。云某不过略通几句狄语,居中传话,将道理讲明罢了。是夫人调度有方,愿以美食分享,无形中化去了不少戾气。”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将声音略略放低,以确保只有近旁的唐宛与贺山能听清:“方才临别时,那位头领私下告知了一事。他说,近日野羊坡西北边的‘灰狼谷’一带,颇不太平。似有小股来历不明、行踪诡秘的马队在那里出没,专劫过路的商旅与小股人马,手法狠辣,来去如风。他让我们若是原本打算从那边经过,务必加倍小心,最好能绕道而行。”
唐宛神色骤然一凛,立刻追问:“灰狼谷?那是我们前往抚北的必经之路吗?”
侍立一旁的贺山不待询问,立刻沉声答道:“回夫人,灰狼谷确是一条近道,穿过山谷,能节省不少路程。那里谷道狭窄曲折,两侧崖壁陡峭,地势极为险恶,确实是个上好的设伏之地。若不走灰狼谷,从东边草场绕行,估摸着……至少要多走一天半的冤枉路。”
唐宛听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多走一天半,也好过涉险踏入明知不太平的虎狼之地。安全为重。贺山,即刻传令下去,车队改道,不走灰狼谷,取道东边草场!”
“是!”贺山凛然应命,立刻拨转马头,将命令清晰传达下去。
云湛在一旁,将唐宛这迅疾而果决的处置尽收眼底。他看向她沉静侧脸的眼神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细微的赞赏与了然。
她不仅听得进逆耳忠言与危险预警,更能在这等需要立刻决断的时刻,毫不拖泥带水,以安全为第一要务,这份审慎、果决与担当,在寻常男子中亦属难得,何况女子。
不知那位让她这般人物都日夜牵挂、不惜抛下安稳、千里北上投奔的抚北将军,又该是何等的人中龙凤?
他收敛了瞬间飘远的思绪,目光随之投向北方那苍茫无垠的地平线。
天高地远,长风吹拂。
抚北城,已然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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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能见面了[让我康康]
第153章 河谷惊魂
多走一天半意味着更久的跋涉和额外的消耗, 但没有人质疑这个决定。沼泽地里的生死一线,让“安全”二字成了所有人心中最重的砝码。队伍默默转向东边更为开阔、但也更显荒凉的草场地带。
起初两日风平浪静。广袤的草场在初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单调的枯黄,间或点缀着些顽强的、刚刚冒头的绿意。
天高地阔,视野极佳, 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云湛依旧每日清晨和傍晚观察天象与地形, 贺山则将警戒提到了最高级别, 斥候放出更远。
第三日午后, 车队沿着一条干涸的宽阔河谷边缘行进。
河谷极宽, 可容十骑并行, 两侧是长满枯黄灌木的缓坡, 蜿蜒曲折,视野远比不上平原开阔。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头顶,河谷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单调的滚动声,以及马蹄踢踏的轻响。除此之外,四下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唐宛骑在马上, 目光扫过两侧低矮的、裸露着黄褐色泥土的河谷缓坡。坡上只有枯败的草茎在早春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曳, 看不见任何活物。
“太静了。”她蹙眉, 压低声音对身旁并辔而行的贺山道。
贺山微微颔首:“可能有埋伏, 把附近的活物都惊走了。”
他抬手打出手势。两名斥候模样的老兵会意,轻叱一声, 催马向前奔去,马蹄在卵石上敲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车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车夫们下意识地将车辆向河谷右侧地势稍高的岸壁靠拢,护卫们的手都按上了兵刃。
云湛也从车厢中出来,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黑马,与唐宛隔着半个马身, 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弯道和两侧土坡。他身后,那四名一直沉默寡言的护卫,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
就在两名斥候的马蹄声即将消失在弯道另一侧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从弯道后射向天空,炸开一团模糊的火光,那是斥候遇袭的示警!
响箭炸响的同时,弯道两侧的土坡后,如同鬼魅般涌出二十余骑!这些人装束杂乱,皮袍破旧,脸上蒙着脏污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狼一般凶狠的眼睛。
密集而沉闷的马蹄声,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敌袭!结阵!”贺山的怒吼如同炸雷,陡然划破午后虚假的宁静。
来人口中发出充斥着恐吓意味的呼哨和怪叫,猛踢马腹,挥舞着弯刀,分成数股,从不同角度狠狠扎向车队的中段!
“车阵向右靠拢,倚住河岸!盾手上前!长枪手结阵!”一连串命令吼出的同时,贺山已从马鞍旁摘下一面蒙皮圆盾,反手拔出了那柄厚背砍刀。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原本有些慌乱的队伍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车夫们拼命将骡马驱向右侧的岸壁,让车辆首尾相连,形成一道简陋却有效的屏障。
训练有素的老兵和护院则快速反应,盾牌重重顿地,发出一片沉闷的撞击声。后面,长枪如林般从盾牌间隙和车板后探出,闪着冰冷的寒光。
几乎在车阵靠拢的瞬间,几名身手敏捷的护卫和镖师已猱身攀上了堆满货物的车顶,或蜷身躲在大车车轮之后,一张张弓弩被拉开,冰冷的箭簇指向了狂飙而来的烟尘。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