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亲信却急了,压低声音提醒:“千户大人,那这地……”
他得讨一个确切指令,才好接着行事。
韩彻心里亦是如此盘算。他带赵昭离开,这片地自可交给手下人占下。正要开口交代几句,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赵昭淡淡地看了过来。
那目光并无明显情绪,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话到嘴边,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直静观其变的唐宛适时上前,温声接过话头:“赵阿姊,这片地确已按章程划分给乌洛兰部这十几户人家垦殖,界石早已立好,他们也着实辛苦清理了两日。军马草场另有规划,在 城北水滨一带,韩千户若是方便,改日可随管事一同过去查看。”
赵昭的目光随即落回韩彻脸上:“夫君以为如何?”
韩彻与她对视良久,眼底隐约透出几分委屈与不甘。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妥协,狠狠瞪了那亲信一眼,道:“算了,让给他们!”
说罢,他悻悻地调转马头,不再看任何人,驱马跟在已转身朝马车走去的赵昭身后。
那群亲信面面相觑,看着自家千户就这么被夫人三两句话带走,一时愣在原地。对上周围无数道目光,顿觉头皮发麻,连忙牵马低头,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场冲突,竟以这样的方式,骤然消弭于无形。
唐宛心中暗暗称赞赵昭的驭夫之术。
目送车队远去后,她上前安抚受惊的乌洛兰部牧民和仍在议论的军民,重申土地归属不变,并承诺损坏的农具官府会予以补换,耽误的工时也会酌情补偿。
众人见闹事的军官已被带走,将军与夫人又亲自作了保证,情绪渐渐平复,议论声低了下去,各自散去,荒原之上重新响起了劳作的声响。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陆铮已走到唐宛身侧。他的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这里交给官吏们善后。你现在随我回城,让医官看看。”
此刻那阵强烈的眩晕虽已退去,可四肢深处的酸软与隐隐的反胃仍未消散。近来这种莫名的疲惫时有来袭,唐宛也清楚不能再硬撑,便点了点头:“好。”
离开前,她没忘了正事,招手将一直候在一旁的鲁有良夫妇叫到跟前,对苏琛和几位管事道:“这位是鲁有良,是我们怀戎县的农事好手,于耕种一道经验极丰。待他稍作安顿后,可协助农户督管农事,垦荒诸事,你们不妨多听听他的意见。”
这类农事人才近来正是紧缺,闻言,众人眼中皆露出惊喜之色。
唐宛又对鲁有良温声道:“鲁大哥,抚北的土质与气候同怀戎略有不同,万事开头难,还要劳你多费心。”
鲁有良连忙躬身,语气朴实却坚定:“夫人信重,有良定当尽力。”
苏琛等人亦拱手应下。
事情交代妥当,陆铮不再多言,虚虚扶住唐宛的手臂,半护着她,朝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韩彻在抚北的住处,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军户院落。
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空荡干净,只有角落里的马厩里头堆着一些牧草,稍显杂乱。堂屋里除了简单的桌椅,和一些随意摆放的武器,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处处透着军人特有的冷硬与简洁。
赵昭随他进了院子,前后略扫了一眼。
韩彻跟在她身后半步,见她打量这简陋的居所,喉结动了动,心里有些不自在:“城里眼下都这样,先凑合着住,等过些时候人手空出来,再寻块好地,盖个……像样点的。”
“能住就行。”赵昭没显出什么不满来,看过一圈回到堂屋,解下沾了尘土的斗篷,在桌边坐下,“能遮风挡雨便够了。”
韩彻习惯性地接过那斗篷,亲自去灶间弄了碗热茶,默默递到她手边。
赵昭接过,慢慢喝着,没说话。
她带来的管事做事利落,此刻已经将车队人马安顿下去,过来禀告一番后,各自退下,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下了夫妇二人。
赵昭敲了敲桌子,示意韩彻也坐下,她抬眼看向他:“现在没人了。说吧,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韩彻避开她的目光,低声嘟囔:“……不就是看中了那块地,想占下给军中养马么。”
“韩彻。”赵昭放下粗陶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你看着我。”
韩彻不得不抬起头。
赵昭的目光平静无波,那双清亮亮的眸子望着他,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心底。
胸腔里压了许久的烦躁与憋屈骤然翻涌,韩彻的声音也跟着硬了起来:“最好的地,不该给守城的兄弟?不该给阵亡将士的遗孤?就算用来养军马,也比便宜了那些人强!”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浸着冷意。
赵昭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所以,你并非真相中了那块地想养马。只是不想让它落到那些狄民手里,是吗?”
这句话轻易刺破了他强撑的真相、连自己都快信了的理由。
韩彻眼眶骤然泛红,深埋多年的恨意再也压不住:“他们杀了我爹娘,杀了我小妹!这些年,我麾下多少兄弟死在他们刀下?这些血债,我每一笔都记得!如今倒好,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归附百姓,还要来分最好的地?凭什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仿佛又看见了那片血红。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带着腥气扑面而来,灼得他眼睛发烫。
赵昭没有打断他,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她知道,韩彻其实也听不进去。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宣泄心中的不满,心中颇不是滋味。
不过,韩彻也没说太多。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就止住了话题,只是即便不再说那些,呼吸仍有些粗重。
空气安静。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低低笑了声,有些恼恨地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处处不如他?只会添乱?”
“谁?”赵昭微愣,觉察到丈夫三分讥诮七分受伤的神情,想到了什么。
她不再追问,而是开口唤他:“韩彻。”
然后,对他张开了手臂。
“过来。”
韩彻怔了怔,安静良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内心的渴望,依言上前,有些僵硬地抱住了她。
瞬间,一股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赵昭拍了拍他绷紧的后背,声音贴着他耳侧,很轻,带着某种安抚的语调:“是感到不公了吗?”
韩彻只觉得鼻尖一阵酸涩,好容易才忍住了泪意。
他没敢看赵昭,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仔细捕捉她轻柔的声音。
“我知道,北伐的时候,你有多拼命。你奋勇杀敌,战功不比任何人少。可到头来,你却没得到应有的赏赐,功勋全是他人的。”
赵昭松开他的怀抱,略退半步,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眼,与自己对视。
“这不是因为你不如谁,也不是你战功不够。”她望进他泛红的眼底,轻轻叹息,“而是因为,你放不下。”
韩彻呼吸一滞,愣愣地看着她。
赵昭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略带嘲讽、又了然的笑:“你忘不了你的血海深仇,我懂。其实,不只是我,我爹懂,谢大将军也懂,甚至是远在朝中的太子,都有所耳闻。”
她的指尖在他紧绷的颊侧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所以从前你对那些狄人部落施以雷霆手段,他们何曾真正拦过你?那时候,陆铮不也被备受排挤,甚至自请卸甲,回怀戎县待了半年。”
韩彻喉头滚动,喃喃道:“可他如今回来了……还成了抚北将军。”
“因为朝廷如今要的东西,不一样了。”赵昭看着他,眼神透彻,“从前他们要的是杀人刀,需要雷霆手段震慑四方,用的便是你。如今要的是民心归附、长治久安,用的自然是他。”
韩彻怔住了。
一些从未深思过的问题,被她以这样直白的方式,猝然揭开。
赵昭却姿态平静:“爹不把抚北主将的位置给你,不是因为你不如陆铮,恰恰是因为他太清楚你心里的仇恨有多深。他怕你被这恨意拖着走,撑不起如今朝廷的这份谋划,不仅不利于边关难得的和平,也……可能断送你自己的前程。”
韩彻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以至于有种近似醍醐灌顶的感受。
赵昭深深看向他:“韩彻,我当年嫁的是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也依然是你。我选你,不是退而求其次,是因为你就是那个有勇有谋,会为家人、为兄弟拼命的男子汉。”
韩彻唇角紧抿,眼神略有闪躲,麦色耳根悄然浮现一抹薄红。
“我不需要你为了高官厚位去粉饰太平,也不要求你放下仇恨。”赵昭语气温和却坚定,“你更不必因此妄自菲薄。”
韩彻喉结剧烈滚动。多年压在心底的自疑、不甘,以及那些无人可诉的委屈,在她寥寥数语中,开始松动、崩解。
“可是……”他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在你爹眼里,在所有人眼里,我是不是……永远就只能是个听令行事的百户?永远……追不上他?”
“谁说的?”赵昭挑眉,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属于将门虎女的傲气与笃定,“我赵昭的夫君,岂会止步于此?”
“眼下抚北百废待兴,缺的不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更是能做实事、能稳住局面的人。别再跟陆铮、跟唐宛他们较劲了,他们不是你的敌人。至于那些归附的狄民……”
她看着他,斟酌着用词,“其实,杀死你爹娘小妹、害死你军中手足的,是那些北狄骑兵,是那些部落头人。眼下这些拖家带口、只想寻条活路的普通牧民,他们手上,可沾过你亲人的血?”
韩彻呼吸一窒,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久久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看着她眉宇间那股熟悉的、让他心折又有时气闷的飒然。
“韩彻,”赵昭低声道,“咱们往后的路,还长着。”
胸腔里那团燃了多年的郁火与戾气,在她平静的目光与话语中,一点点暗淡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妥协,又像是认输。
赵昭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的笑意,她不再多言,只看了眼灶房的方向,低声问:“家中可有吃食?我肚子好饿……”
韩彻连忙起身,一不小心带倒了身下的凳子,却只顾问她:“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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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65章 丰收节
老军医的手指搭在唐宛腕上, 闭目凝神。
屋内极静。
窗纸透进春末午后的光,远处建城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若有若无,更衬得这一室寂静。
陆铮立在唐宛身侧半步, 背脊绷得笔直, 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老军医脸上, 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又慢慢松开。
唐宛端坐着, 一只手安放在膝头, 指尖微微攥着衣料。
月事已迟了许久, 近日又时常晕眩乏力,她心里其实早已有了隐约的猜测,只是不敢深想。
先前他们为此付出过太多期待,也承受过太多落空,她下意识地不愿再把希望放得太满。
可内心深处,终究是有所期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