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及南北禁军将领多有调换,谢、赵等老将恐不日将有调用,京畿防务,或将生变……
每封信都不长,措辞也极尽隐晦,可苏琛在官场沉浮多年,又怎会嗅不出其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放下信纸,目光移向窗外。天色灰沉,低低压着,仿佛一场暴风雪随时都会再次降临。
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本是名正言顺;可瑞王显然不甘就此退居人后,动作愈发频繁。京军将领调动、老将回京……
暗流已至漩涡中心。
这份平静下的紧绷并未持续太久。
进入腊月,抚北上下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做准备,一名持东宫手谕、并带着大将军虎符的使者,悄然抵达抚北大营。
使者带来的命令简洁而突兀。
“着抚北都督陆铮,即刻遴选精锐一千,由副将韩彻统率,携此符星夜入京,听候大将军谢玉燕调遣。”
没有解释,不言目的,只有冰冷利落的军令,和那半面象征着紧急调兵的虎符。
抚北大营,都督营帐内,气氛一时凝滞。
使者面无表情地宣读完命令,呈上虎符与文书,便退至一旁静候。
陆铮接过虎符,细细核验,确认无误后,吩咐使者稍候,随即命人去唤韩彻。
韩彻赶来,听完密令,心头猛地一跳。
入京?听候谢大将军调遣?!
虽然此去为了什么一句都没说,但他心中已隐约有了些许猜测。
此行必定凶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可若真能在这场风暴中立住脚,却也是一场求之不得的机遇。
陆铮未多言,只对他道:“随我去点兵。”
韩彻这才回神:“是!”
军中急令即刻下达。各大营迅速响应,陆铮拿出花名册,从中精选一千人。军需官调拨粮草、箭矢、药品;马监挑选最健壮的战马;书记官连夜造具兵员名册与器械清单。
备足十日干粮,全员轻甲快马。
整个抚北军镇如同一具骤然加速的精密机械,动作迅捷,却井然有序。除了急促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口令声,并无多余喧哗。
城中百姓仍在忙着置办年货,只觉今日军营方向似乎格外忙碌,却也未曾多想。
校场上,寒风凛冽。
一千精锐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喷着鼻息,白气在冷空气中升腾。人人轻甲在身,背负行囊,腰佩刀弓,神情肃然。
他们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但大将军虎符在此,军令如山。
而他们要做的,只有听令从事。
陆铮亲自检视了队列,逐一查看装备与粮草。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掠过,或年轻,或沧桑。偶尔停下,拍一拍老兵的肩,或替年轻士卒正一正歪斜的箭囊。
没有多余的话语,那股沉稳而内敛的力量,却让原本因未知而微微浮动的军心,渐渐安定下来。
最后,他走到韩彻面前。
韩彻已披挂齐整,往日飞扬的眉眼,此刻尽数收敛,只余前所未有的郑重。
陆铮解下腰间一柄乌木柄短刃,递了过去。
那短刃样式古朴,鞘身稍有磨损,乌柄却被人磨得光亮。这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却是陆铮随身多年的旧物,战场上数次用它救过性命。
韩彻怔了一瞬,双手接过,只觉掌心发烫。
陆铮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那一千即将远行的儿郎,又似落在更遥远的南方。
“此去京城,必定凶险。”他拍了拍这位多年战友的肩,似有诸多嘱托,最后只说了句:“保重自身。”
随即,看向其余士兵:“此行听令行事,莫堕我抚北军名。”
“但也不必逞勇,记得家中亲人都在等你们,都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韩彻喉头一紧,猛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短刃:“都督保重!末将……定不辱命,不负抚北!”
身后将士齐声应和。
出发的号角低沉响起,不算嘹亮,却传得极远。
韩彻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点将台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风雪中巍峨静默的抚北城墙,猛地一拉缰绳:
“出发!”
马蹄叩击冻土的声响由缓至急,最终汇成滚滚雷音,朝着南方奔涌而去。
很快,那一线黑潮便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只留下杂沓的蹄印,和久久未散的烟尘。
陆铮站在校场上,又停留了许久。
直到唐宛将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
“回吧。”她低声道。
陆铮应了一声,转身向城内走去,声音依旧沉稳:
“各营依例操练,加强四门及城外巡防。年节将至,城中治安尤需留意。”
抚北城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
军营里操练的号子依旧响亮,匠坊里叮当声不断,市集上虽因天寒人少,却也买卖有序。百姓们开始张贴桃符,准备祭灶,孩童们追着卖灶糖的小贩嬉笑跑过结冰的街道。
那一千精锐的离去,仿佛只是冬日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拉练。
只有少数知情人明白,遥远的京城,一些重要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苏琛书房里的灯火亮到更深夜半;陆铮巡城的次数渐渐多了,目光偶尔会在南方的天际停留良久;唐宛清点粮草军械时,笔尖也会不自觉地顿上一瞬。
但这一切,都被小心翼翼地掩在日渐浓厚的年节气氛之下。
炊烟袅袅,笑语依旧,冰雕在匠人的手下逐渐显出憨态可掬的模样。
京城或许正在酝酿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但抚北的雪,仍旧静静地落着,覆盖城墙、屋顶与远山, 将所有躁动与不安,暂时封存在这一片纯白而冰冷的寂静之中。
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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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文还有最后一章![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然后会写一些配角的番外,初定芷娘和唐睦的,陆大哥一家的,都不会很长。
小伙伴们有没有其他想看的,没有的话我可能随意写一些主角cp的日常就完结啦![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83章 盛世平安
腊月二十二, 雪后初晴,天空如水洗过一般湛蓝。
年关将至,为安抚军心、犒劳将士,也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储备些野味, 陆铮依照往年惯例, 安排了抚北军一年一度的大规模冬狩。
与上次小范围活动不同, 这次是正式的军中盛事。
狩猎地点选在城北三十里外一处特别圈定的围场。这里背靠连绵山岭, 前接开阔雪原, 林中早已提前圈养了不少獐子、野鹿, 专为这场年终盛典准备。
旌旗招展, 号角连天。
数千将士分成数队,在各营将领的率领下,按照既定路线进入围场。
马蹄声震得积雪簌簌落下,猎犬的吠叫与鹰隼的唳鸣此起彼伏。一连三四日,围场内人喧马嘶,热闹非凡。各营将士各显身手, 收获颇丰。
狩猎最后一日, 陆铮亲自主持了军中大比。校场上, 猎物堆积如山。
最终, 右营一个名叫王栓的年轻斥候,以独自猎获一头三百斤的野猪和数只狍子拔得头筹。
陆铮亲自将一柄精钢打造的腰刀赏给他, 又给所有参与狩猎的将士分发了酒肉赏赐。全军欢腾,提前感受到了年节的喜庆。
然而在这片热闹中, 赵禾满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沉默地骑在马背上,看着将士们兴高采烈的模样,努力想要融入这份欢乐,但眼中却始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虑。
只有少数知情的人知道, 这份忧虑来自南方尚未落定的惊雷。
日头偏西,犒军已毕,大军拔营,准备返回抚北城。
就在队伍缓缓前行之时,前方负责探路的亲兵忽然快马奔回,冲到陆铮马前,难掩激动地压低声音急报:“都督!左前方林缘,发现一头白鹿!”
周围几个将领闻言皆是一怔。
白鹿罕见,自古被视为祥瑞。在这样敏感的时刻出现,似乎别具意味。
陆铮示意大军暂停,只带了唐宛和少数亲随,策马向前。
穿过一片稀疏的枯木林,视野豁然开朗。只见纯净的雪地上,果然立着一头俊美非凡的白鹿。
这是一头雄鹿,通体雪白,毛色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辉,鹿角如冰雕玉琢,姿态静美非凡。
它静静立在雪原中央,昂首望向这边,眼神澄澈而警惕,仿佛从未沾染人间烟火。
刚刚还喧闹的大军此刻鸦雀无声,连战马都仿佛被这灵性的生物震慑,放缓了呼吸。
陆铮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止步,自己独自缓缓策马,又向前行了一段距离。
那白鹿察觉到动静,优雅地转动脖颈,微微绷紧前肢,却并未立刻逃离,只是与马背上的陆铮遥遥对视。
一人一鹿,在苍茫雪原与如血残阳的映衬下,构成一幅奇异而静谧的画面。
陆铮的手习惯性地搭在弓臂上,指尖触及冰冷的弓身,却始终没有抬起的意思。
他们就这般静静对峙着。片刻后,那白鹿忽然前蹄微屈,像是行了一个告别的礼节,继而轻盈跃起,化作一道白光,转瞬便没入密林深处。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迅速被晚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它来得突然,去得洒脱,没有半分留恋。
陆铮久久凝视着白鹿消失的方向,最终缓缓收回目光,放下了始终按在弓上的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夜色如墨。
宫城深处,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在这一夜彻底爆发。
太极殿前,火光冲天,映照着太子冷峻如铁的侧脸。他一身戎装立于高阶之上,俯视着下方垂死挣扎的瑞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