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钩了!”唐宛笑着示意仆妇接手,利索地去鳞剖洗,片下最肥美的鱼腩,直接下入翻滚的鸡汤中。鱼肉瞬间变白卷曲,鲜气四溢。
陆铮继续垂钓,唐宛则将其余食材依次下锅。羊肉片烫熟后蘸酱,鲜嫩无比;菘菜清甜,葵菜软滑,菌菇吸饱汤汁;粉丝和面片最后放入,尽数收拢鲜味。
赵禾满终于被香气彻底勾了回来,鼻尖冻得通红,身后跟着一群玩得满头热气的孩子。
“好香!陆二,你这鱼钓得可真是时候!”他说着便自己拿了碗筷,先捞了片鱼肉送入口中,眯起眼赞道,“鲜!冰钓的鱼,味道果然不同!”
孩子们也围了上来,唐宛给他们每人盛了一小碗热汤面片,小家伙们呼噜呼噜吃得香甜。
众人围坐在冰天雪地里,守着咕嘟冒泡的小锅,吃着热腾腾的锅子,看着远处仍在嬉闹的人群和初具雏形的冰雕,心里是说不出的舒坦。
赵禾满啃着炖得软烂的羊排,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冰雪天地,忽然感慨道:“咱们在京城围炉赏雪、吟诗作画,风雅倒是风雅。比起你们这儿,却差了不少热闹。”
陆铮正将一片烫好的羊肉夹到唐宛碗里,闻言淡淡一笑:“各有各的消遣。抚北也就这几年冬天好过起来了,从前都是苦熬。”
唐宛为赵禾满添了勺汤,接口道:“能安安稳稳地过冬,不用提心吊胆地熬冬,便是挺好的福气了。”
赵禾满点点头,将碗中热汤一饮而尽。
能在这苦寒之地,守着一锅热汤,一群挚友亲人,一片自己挣来的安稳天地,看着孩子们在冰上无忧无虑地嬉戏。
怎么不算一种风雅呢?
第182章 静谧北城
寒风卷着细雪, 掠过枯枝与冰封的河面,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这片严寒肃杀之中,抚北城外莽莽雪原上,数十匹快马破雪疾驰, 直奔林中而去。
那日赵禾满尝过冰嬉、冰钓, 听陆铮提起营中几位交好的将领约好今日冬狩, 立刻表示也要加入。
抚北的冬天, 除了冻得狠, 玩闹起来却比京城畅快得多。这次奉命来抚北颁赏, 赵禾满一早便去太子处请命, 言说北地军务民情尚有可察之处,愿意留下过冬。太子知他性情闲散,又因前番追查廖戎背后主谋立了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得了默许,赵禾满更加理直气壮地留了下来, 对这场冬狩更是盼了好几日。
今日随行的, 除了营中几位交好的将领, 还有几位女眷。陆铮、唐宛夫妇在列, 韩彻与赵昭也来了。苏琛夫妇素来不喜这等冰天雪地还要纵马奔走的活动,这回便未参与, 几个孩子也都送去了长史府。
陆铮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挡风的狼皮大氅, 跨坐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唐宛则穿着与他同色的利落骑装,长发简束,披着银狐裘,与他并绺而立。她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婉, 多了几分清朗英气。
韩彻、陈伍等将领俱在,兵士们牵着猎犬,架着鹰隼,人马呼出的白气在寒空中蒸腾成一片。
赵禾满这几年在南方待惯了,有些不耐寒,整个人裹得圆乎乎,貂皮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兴奋的眼睛。
赵昭见了他,倒不扭捏,利落地喊了声:“六叔。”
赵禾满也不摆长辈的谱,冲她挥了挥手。他骑着一匹特意为他挑选的温顺战马,手里拿着一张军用的硬弓,跃跃欲试。
“陆二,今日且看我大展身手!”他说起这话倒不心虚。
陆铮唇角微勾,并未接话。
赵禾满被他这一眼激得起了几分胜负心,哼了一声:“你可别不信,等着瞧。”
话音未落,已一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其余人紧随其后,一匹匹骏马如离弦之箭,直入覆雪的山林。
刹那间,雪原原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马蹄踏碎积雪,猎犬狂吠着窜出,天空盘旋的猎鹰发出锐利的鸣叫。
经验老到的早已深入林中,不多时便发现猎踪,其余人策马上前,呼喝配合,将潜藏在枯林与雪丘间的野兽驱赶、围堵。箭矢破空的锐响不时传来,夹杂着野兽中箭后的哀嚎与奔逃声。
一只受惊的野猪猛地从灌木丛中冲出,獠牙森然,直扑侧翼。
韩彻反应极快,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羽箭精准没入野猪眼窝。那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赵禾满看得热血上涌,也举起手中硬弓,瞄向不远处一只蹦跳的灰兔。
只是久疏骑射,加之天寒弓硬,他用力不当,弓弦猛地回弹,箭歪歪斜斜不知飞去了哪里,人也被带得身形一晃,险些栽下马来。
附近几个年轻兵士憋不住,笑出了声。
陈伍连忙策马靠近,稳住他的身形,憨厚一笑:“赵大人,这弓劲大,得用巧劲儿。”
他示意赵禾满看自己的弓,放缓动作示范:“腰背发力,手臂稳住,眼神跟着目标走。”
赵禾满脸上一热,嘟囔道:“想当年我在肃北大营,也是抡过大刀的……这骑射嘛,几年不练,生疏了。”
陈伍跟他认识也有些年头了,知道他从前是火头兵,当下也不提那些往事,只含笑看他发挥。
赵禾满不服输,又试了几次,终于在指点下歪打正着,射中了一只肥硕的雪兔,立刻高兴得举着猎物嚷嚷:“瞧见没!宝刀未老!”
众人善意地哄笑,气氛愈发轻松。
收获渐丰,除了野猪、鹿,还有不少山鸡、獐子。韩彻指挥着兵士将猎物归拢,准备稍后统一处理。
日头渐高,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众人寻了处背风的坡地,点燃几堆篝火,准备稍事休息,烤些肉食暖身。
赵禾满搓着手凑到火堆旁,看着兵士们熟练地处理猎物,油脂落在火堆上,滋滋作响,香料一撒,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咬了一口撒了粗盐与野茴香的鹿腿肉,满嘴流油,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日子,过得是真舒坦。”
环顾一圈,却没见陆铮和唐宛。
“陆二和弟妹呢?还没回来?”他随口问道。
陈伍翻着肉,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道:“应该往里头去了。”
胡姓副将挤了挤眼:“好不容易出来松快松快,咱们就别打扰了。”
旁人也笑道:“别看都督平日里性子冷,在夫人身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我还当他不会笑呢。”
众人心照不宣地都笑了起来。
赵禾满听到这个,不禁想起当年在怀戎县的时候,这小子不就是这德行。这都成婚十来年了,还这么甜呢。
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赵禾满在北境多年,自己的婚事却是京中父母一手安排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与发妻虽谈不上琴瑟和鸣,却也算相敬如宾。
只是终究,比不上他们。
这两人当年相识于微时,一个是军营里不起眼的小旗,一个是卖早食的孤女;后来风雨迭起、生死相随,从无人问津走到今日并肩而立。身份早已翻覆,境遇早已不同,可他们眼底对彼此的珍重和情意,却始终未改。
此时,距篝火约一里外的林间空地,确实清静许多。
雪地上足迹杂乱,显示刚才这里有一小群獐子经过。陆铮和唐宛并辔而行,马蹄踏在松软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几只亲兵远远跟着,既护卫周全,又不近前打扰。
陆铮的箭壶已空了大半,马鞍旁挂着几只山鸡和野兔。唐宛的箭囊里也少了几支箭。
“累不累?”陆铮侧头看她。
“还好。”唐宛摇头,雪白的脸颊被冷风吹出一层淡淡的粉意,眼睛亮得很,“比前两年好多了,至少第二天胳膊不会抬不起来。”
陆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唐宛从前并不精于这些,却什么都愿意学。他记得很久以前,她在家中编了一个草靶,每日练习,倒也练出了几分准头,不过这骑射的功夫,上了马背,又是另一层考验。这几年,但凡有空,尤其是冬天猎物相对集中又不太凶险时,他总会带着她出来,手把手地教。
从如何控马,到如何借腰力开弓,再到如何在移动中瞄准……
她学得认真,进步也快。
如今虽比不上军中的神射手,但三十步内的目标,已是十拿九稳。
正说着,前方雪坡下,树丛忽然一阵晃动,一只体型不小的獐子受惊跃出,似乎想横穿空地逃向对面的林子。
它跑得极快,在雪地上腾起一溜雪沫。
唐宛几乎本能地取箭、搭弓、开弦,动作流畅,只是气息仍因紧张而微促。
陆铮没有动,只静静看着。
箭离弦,划破寒冷的空气,啪的一声,钉在了獐子前腿侧的雪地上,差了半尺。獐子受此一惊,跑得更快了。
唐宛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它往左前蹿,”陆铮低声提醒,“瞄准它路线前半尺。”
话音落下的同时,唐宛已再次抽箭搭弓。
这一次,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目光密切追随着那跳跃的灰褐色身影。
倏然间,弓弦震动,羽箭尖啸而出!
“噗”的一声闷响,箭矢狠狠扎进獐子脖颈偏下的位置。那獐子哀鸣一声,又踉跄着奔出十几步,终于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着。
“中了!”唐宛低呼一声,转头看向陆铮,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和一丝求表扬的期待。
“不错。”陆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也微微扬起。
他示意亲兵去收拾猎物。
两人勒住马,并排立在雪坡上,望着远处银装素裹的山林和更远处抚北城依稀的轮廓。
有风拂过,吹动他们的发丝和衣袂。
“看来他们已经烤上吃的了。”唐宛望着篝火升起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笑闹声。
“嗯。”陆铮应了一声,问她,“饿吗?”
唐宛摇了摇头:“不饿。”
陆铮笑了笑:“再进林子里看看?”
唐宛调转马头,跟着他,策马前行。
雪地上,只留下两串并行的、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风卷起的细雪,悄然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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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史府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窗缝里渗入的寒意。
苏琛独坐案前,翻看着近来与京城往来的书信,眉头始终未能舒展。
这些信件,有的是太子亲笔,有的是东宫旧识私下递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都有些叫人心惊。
陛下咳疾反复,久不临朝……
瑞王门人近日多有异动,疑似结交禁中,窥探枢要,其心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