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银花能乐意才怪。
不过她到底有几分心虚,自己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却没少跟丈夫陆敬诚吹耳边风。
陆敬诚起初提了几次,陆铎便拿他媳妇月子里被亏待的事顶回来,陆敬诚再怎么偏袒后妻和小儿子,也不愿意落个苛待长媳的名声,只得由着他去,不再过问。
之后陆铎每每进山狩猎,越是收获丰厚,王银花越是郁郁寡欢,每次只能眼巴巴在一旁看着。
这天她又在灶房外躲着偷听,只听着陆铎与沈氏商量着这些猎物要如何如何分配。她原就十分不满,紧接着却听到这俩夫妻竟打算送出两只山鸡和一条狍子腿,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有了好东西不想着孝顺父母,反而送给八杆子打不着的外人那里,这是什么道理?!
王氏打定主意,等陆敬诚回来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等陆铎出去一圈回来时,王氏不错眼地盯着,只见他拎着一个篮子径直去了灶房,又忍不住跟了过去。
那篮子里不知装着什么东西,上头被布盖得严严实实,熟悉的风格让王氏眼皮子一跳,直觉就猜肯定是唐家那女娘给的回礼。
陆铎声音压得很低,跟沈氏嘀咕什么她根本听不清,正想找藉口进去看看,却见陆铎拎着那篮子出来,又往后院西厢房去了。
路过她身边时,两人分明打了个照面,陆铎却只是淡淡点了个头,一句多的话都不说。
王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落后几步悄悄跟过去,猫着腰探着脑袋在西厢墙根下偷听。
那兄弟俩说话声音都不大,不知说了些什么,之后便传出一些碗盘的轻响,有隐隐的肉香透出来。王氏隔着窗往里看了一眼,好嘛,这兄弟俩在炕上摆了炕桌,正搁那吃肉呢。
完全没有拿出来跟家人分食的意思。
王氏闻着那香味,气得啐了一声:“呸,防我跟防贼一样。”
至陆敬诚回家,还没等人坐下歇口气,王银花便憋不住火,气鼓鼓地开口告状:“到底不是亲生的,全把我当外人了。”
陆敬诚皱了皱眉:“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王氏埋怨归埋怨,对着陆敬诚倒不敢造次,来到他身后为他捏肩捶背,动作小意温柔,嘴里却嘀咕:“大郎今日进山,猎了不少东西回来,郎君知道吗?”
陆敬诚白日里在军中当值,哪里知道这个。
王银花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微妙:“连郎君都不知道,看来特意避着我,也不奇怪了。”
说着便做出几分哀戚模样:“我知道,他还在记恨我呢。当初沈氏坐月子,我年轻没经验,照顾得不周到,他便怪我苛待了他的妻子儿女。这都记恨多少年了,如今不肯贴补家用也就罢了,那么一大堆猎物,都不让我多看一眼,就拿去集市上换私房钱,连郎君你也瞒着。”
陆敬诚听了这话,脸色便黑了几分。
王银花觑着他神色,低声道:“你猜怎么着?他不孝顺父母也就算了,转头却送了两只山鸡、一条狍子腿给那唐家了!”
“唐家?”陆敬诚眼中浮现几分疑惑,“什么唐家?”
他经常不着家,好多事还不清楚。
王银花便挑拣着把唐宛被陈家退了亲、因想不开投河被陆铮救了,此后便时不时送补汤过来的事儿给说了。
“我瞧着那唐家的女娘不是个好的,且心思颇深,怕是要贴上咱家铮哥儿。再怎么着,是铮哥儿救了她,送些什么也是应该的,不知大郎和他媳妇怎么想的,平时就没少回东西,今日还赠人那么多好肉。”
陆敬诚很容易就被带偏了,心里便对这唐家女郎多了几分不喜:“他们什么意思?难道要跟那家结亲?”
这个王银花倒是没听说,却也不屑为他们解释,便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是后娘,说话他们不一定能听得进,可不还得郎君点头吗?”
陆敬诚冷哼了声,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王银花趁机添油加醋,“那女娘看着还挺会唬弄人,一点子不值钱的吃食,轻易就把人都拿捏住了。大郎送去那么些好东西,多半也只是回了些零嘴儿,是什么我都没落着看一眼,篮子上头盖着布,直接送到西间去了。”
陆敬诚皱了皱眉,心中又多了几分不悦,却也没立场发作。
他沉默片刻,才闷声道:“东西是大郎猎来的。他如今已成家立业,想怎么分配,是他的自由,你我也不好多说。”
要是换作陆铮猎的,倒是能想法让他交出几成,不过这两年那小子也不比从前好摆弄了。
想到这个,陆敬诚脸色更是黑沉。
正在此时,陆铭从外头进来,看到陆敬诚便乖巧地喊了声阿父,又伶俐地跑过来,踮着脚帮他捶背捏肩。
陆敬诚嘴角微微上扬些许,心想还是这孩子跟自己亲近。
不像那两个大的,他们母亲在时还稍好些,越大越生分。想到这里便换了个和颜悦色的表情,温声夸赞陆铭:“乖。”
王银花跟丈夫费了这许久的口舌,就为了他能出面,将陆铎今日所得的银钱弄些过来。
听陆敬诚这么一说,就知道自己算盘落空了,当即也就懒得伺候,干脆把位置让给儿子,自个儿直接往灶房去,想去探探沈氏的口风。
沈玉娘正忙着处理丈夫给自家留下的山货。
她已将两只山鸡都拔了毛,清理了内脏,打算做上一大锅鸡汤,全家人一起喝。
山鸡肉质偏柴,但味道更香,需得炖得久些,才能汤鲜肉嫩。因此尽管时辰尚早,她却已经动手料理起来。她利落地将鸡肉剁成大块,正往陶釜里装,准备放到灶上慢慢煨。
就在这时,王氏踱了过来,靠在灶房的门上阴阳怪气:“大郎刚才拎了什么回来?我怎么没看清。”
沈玉娘手里动作一顿,抬眼望了她一下,没急着接话。
王氏素来吃不得辣,为着这个,家里便不许做辣菜。她儿子陆铭却嘴馋得很,却也是个不能吃辣的,要是遇着好吃的吃食却是辣的不能吃,定要哭闹一番。
所以她刚才特意提醒陆铎,将篮子遮严实了别让这母子俩看见,免得又生是非。
此时也只是淡淡笑了笑,道:“郎君刚刚去市集上卖了猎物,换了些鸡子回来。”
这话倒也不假,家中鸡子吃得差不多了,陆铎出去前,沈玉娘就交代他,记得从集市上带些回来,只不过这些鸡子已经被放到了灶房的粟米桶中。
他拎去二叔房里的篮子里,装的却是那麻辣鲜香的手撕兔。
王银花一听就知道这话是糊弄自己,可无凭无据,也没法追问。
只能狠狠瞪了沈玉娘一眼,扭身回后院去。
至于灶房里这一大家子的夕食得花多少功夫来张罗,她一概不管,自从有了沈氏,这等子粗活儿她就不再沾手。
沈玉娘瞥她一眼,不想多说什么。
刚嫁进陆家那会儿,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婆婆也曾有过几分敬重。可惜日久见人心,尤其吃了分娩前后命悬一线的闷亏,她跟这妇人早就没了任何情分,平时相处不过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不过有些事,王氏做得出,沈家女却不屑去做。
譬如陆铎今日猎了不少山货,因为跟翁姑没正式分家,自留的这些肉夫妻俩都默认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
两只山鸡都预备炖了汤,满满当当一陶釜,待会儿再烧一大盘狍子肉,怎么着也够了。
跟王氏嘴里不孝顺父母,完全不是一回事。
况且王氏在饭桌上一向霸道,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自己儿子分配,还要做出一副温顺恭良的模样,给公爹的碗里也添得足足的。
所以沈玉娘才特意叮嘱陆铎多留些肉,须得将那母子俩喂得饱饱的,公爹那头也备得足足的,自家这对双生子才能有机会跟着吃口好的。
王银花去了后院,却并没有回屋,而是搬了张凳子、拿了布绷子坐在廊下绣鞋样,眼角余光一直盯着西厢的动静。
过了得有半个时辰,陆铎才从陆铮房里出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篮子。
王银花看得仔细,陆铎双鬓微湿,嘴角油亮,不知吃了什么东西,眼底嘴唇似乎有些不明显的红。
看他从面前经过,王银花幽幽地开了口:“大郎这是吃了什么好东西?怎不见给你父亲送一些。”
陆铎淡淡回了句:“是父亲不爱吃的。”
陆敬诚确实不爱吃辣,他便只说这句,没有过多解释。
王银花却被这话噎得不轻。
从前陆铎对她还是留几分面子的,除了当年沈玉娘月子里那事儿。不过那时也只是冷脸冷了几个月,时间久了还是恢复了面上的客气。
可这次陆铮受伤,陆铎竟当众把陆铭的行李全扔出西厢房,之后对她的态度也有些不冷不热的。王氏这些年惯以长辈的架子来拿捏这两兄弟,偏生陆铎这回油盐不进,一旦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就什么法子也使不出来了。
眼下也只能气得咬牙切齿,转身回房,又去找丈夫诉苦。
听完王氏一通唠叨,脸色彻底沉下来:“真是越发出息了!”
陆铎把剩下的半只麻辣手撕兔放进食房架子上,拿块竹帘盖好。
虽说一只兔子根本不够他塞牙缝的,可面对陆铮眼巴巴的目光,终究还是心里一软。陆铮伤势未愈不能吃辣,再怎么馋,也不好一直当着他的面吃个没完。
况且这兔子味道太好,他自己也舍不得一次吃光,便克制着只吃了半只,余下的打算明日热一热再吃。
从食房出来,他转身去了灶下帮沈玉娘烧火,也就没注意到身后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悄悄推开他掩上的食房门,踮脚将他放在架子上的陶盆偷偷端了下来。
那小胖子不是旁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王银花的爱子陆铭。
陆铭早在大哥刚到家的时候就闻到了香味,刚刚藏在二哥房外偷看,只见大哥一口接着一口地吃那个辣辣的兔子,馋得口水直流。
“真讨厌,为什么要放那么多辣子啊……可是闻起来真的好香,看着也很好吃的样子……”小胖子心里嘀咕着,一双眼睛都要黏上去了。
原还担心大哥一次吃完了,还想着要不要找他要些来吃。
可想到前几天大哥一言不合就把他东西从西厢扔出来,心里既委屈又记仇,才不肯低头去求他。
好在大哥没全吃完,竟然还留了半只。
陆铭得了兔肉,抱着陶盆一溜烟钻进自己房里,兴奋地关上门。
陶盆里兔肉红亮亮、油汪汪,一股香辣气扑面而来,光是闻着就让人直咽口水。
陆铭学着偷看到的样子,小心地撕下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果不其然,才刚入口,就被辣得眼泪汪汪,嘴唇通红。
“呜呜呜……好辣、好辣……”
“可是真好吃呀……呜呜呜……”
陆铭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扒着兔子腿啃,眼泪鼻涕齐飞,却愣是舍不得放下。
他吃得斯哈斯哈,脸都红了,脑门冒汗,却一脸满足。
等到用夕食时,王氏怎么喊都不见陆铭出来,找到他房里去。
一推开屋门就见儿子抱着肚子躺在炕上,吭哧吭哧的,脸皱成一团,嘴唇高高肿起,像是被人打了。
“铭哥儿,你怎么了?”
陆铭正躺在床上哭,见王氏来了,委屈更甚,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哭唧唧地说:“娘,我肚子疼……”
王氏急得跟什么似的,连问几句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慌忙叫陆铎去请吴大夫。
吴大夫上门瞧了瞧,眼角余光注意到炕桌上还泛着红油的陶盆,再看着陆铭已经消肿大半的嘴巴,顿了顿,才问:“你下晌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陆铭支支吾吾,王氏急的拍了下他的屁股,催道:“你倒是说呀!”
陆铭捂着嘴,争辩道:“是大哥带回来的麻辣兔子,他不让我吃,自己却躲二哥屋里吃,我吃几口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