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陆铎为了方便照顾他,也请了假在家。陆铮觉得自己好多了,不需要兄长一直困在家陪自己,便怂恿他哥进山,多少赚点儿。
陆铎果然被他说服了。
毕竟他现在有妻子儿女要养活,光靠那么点儿饷银,还要交给家里一半,生活确实有些捉襟见肘。家里处处都要花钱,有机会的话,他确实愿意进山碰碰运气。
结果运气还真不错。
除了家中自留的部分,剩下的猎物全都带出门,陆铎去了一趟市集,交给了相熟的徐屠户代为售卖,剩下两只山鸡并一块狍子肉,带去榆树巷,准备送到唐家。
不出县城,原本就没多少路程,骑马更快。不到两刻钟,陆铎便到了唐家门口,还没进门就被一股浓烈的辣味呛了一下。
也 就是迎风那一阵,眼泪差点没给激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股令人食指大动出的奇香。
陆铎不禁有些意外,好奇这谁家在弄辣子,为何这么香,又这么馋人?一时却没往唐家联想。
他站在唐家院门外,喊了声:“宛娘子在家吗?”
唐宛正在灶边,听见动静,连忙出来开门。
一见是陆铎,略有些诧异:“陆大哥,你怎么来了?”
陆铎爽朗一笑,手里提的东西略抬了抬:“今儿进山,得了几只山鸡,给你家送两只过来。”
怕直接拎着山鸡和狍子肉上门引人注目,沈玉娘单独把这部分用竹篮子装了,上头也学唐宛用布盖着。
唐宛将人往院中领,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又是送兔子,又是送山鸡的?
这么想着,她脱口说出一句略显耳熟的台词。
“这东西可难得!陆大哥得了这么好的东西,该留着自家吃才是,怎么还送来给我呢?”
陆铎道:“家里还有。是你嫂子说,辛苦你这段时间给陆铮送补汤,特别感谢你的。”
提到陆铮,唐宛难免关心几句:“陆二哥好些了吗?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多亏了你的补汤,他如今能下地了,闲不住,每天还会操练一个时辰。”
唐宛听说对方竟然能操练了,不禁有些惊讶,她之前听唐睦说的情况,似乎有点严重,这恢复得挺快啊。
她当然不能抢功,笑着说:“是陆二哥体质好。”
陆铎跟着她踏进院子,看到里头满满当当堆着的各样东西,不禁脚下一顿。
英娘送来的野菜还在竹匾里摊着,整整两个匾,檐下一排陶罐分别泡着香菇、木耳、黄豆,还有刚刚磨完豆子没收拾好的石磨,被捏成一团一团在檐下风干的豆渣,以及在井边压着大青石的竹筛……
老唐头在世时,陆铎曾来过唐家一两次,很确定这些东西从前没有,看着像是新添置的。
当即连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辛辣味也来不及追究,便问:“这些是……”
唐宛并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这两日我弄了个营生,每日做些包子、豆浆出去卖。”
这下陆铎真的愣住了,沉默片刻,问道:“卖得怎么样?”
唐宛笑着说:“还算顺利,都卖出去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陆铎却知道,一个未成婚的女子带着一个年幼的弟弟,撑起一门营生肯定不容易,望着这一院子的器具食材,他正色道:“倘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开口。不拘是我、你嫂子还是陆铮,能搭把手的,绝不推辞。”
唐宛心中一暖。虽然眼下没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却也承下了这份心意,认真点头应下:“好,谢谢陆大哥。”
陆铎将手中竹篮的盖布掀开,从里头取出两只山鸡和一块狍子的腿肉,交给唐宛。
唐宛推辞不过,想了想,便问:“陆大哥能吃辣吗?”
陆铎一怔,这才又一次留意到那股直冲脑际的辣,顺着那气味的来源,看向灶上的铁锅。
那锅里红通通一片,不知正在弄些什么,放了多少辣子,看着就有些吓人,可那香气又实在诱人。
陆铎强忍着没咽口水,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能吃点儿。”
他们家其实陆铮更嗜辣,兄弟俩偶尔在外吃饭,总是无辣不欢。不过在家得照顾王氏母子的口味,加上两个孩子年纪还小,日常饭菜都是清淡为主,辣的反倒吃得很少。
唐宛听他这么说,唇角微弯:“那正巧,我刚做了些麻辣手撕兔,陆大哥要不要尝尝?”
她本想着直接给陆铎盛一些带回去吃,不过她刚刚尝过一口,这手撕兔实在好吃,也实在很辣,要是陆大哥吃不了这么辣的,带回去不是浪费了吗?
于是存了点儿小心思,先请他尝一口再说。
吃得了这辣再给他。
话刚落音,唐宛便从锅里盛出半只兔子来,用干净筷子技巧性地撕出一片来,递给陆铎。
陆铎微愣,本想客气推辞两句,可眼前这块兔肉实在太诱人,红亮亮的辣油裹在肉上,香气扑鼻,喉头不由自主地滚了滚,最终还是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结果刚一入口,便被辣的猛吸了口气。
“嘶——”
陆铎舌头如同火烧,不是寻常的辣,分明还带着某种酥酥的麻,刺激太过,却又舍不得松口。
这兔肉未免太好吃了!
又香又酥,又麻又辣,鲜嫩中带着一股子霸道,辣得他额头冒汗,耳朵也红了,嘴里斯哈斯哈,却依然嚼个不停。
太过瘾了!
唐宛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是喜欢的,笑着说:“这手撕兔还是得手撕着吃才过瘾。陆大哥要是喜欢,带些回家尝尝吧。”
陆铎好不容易按住想再伸筷子的冲动,咽下嘴里的肉,也笑着:“这味道确实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带些回去给你陆二哥也尝尝。”
唐宛闻言却道:“这个辛辣,陆二哥伤还没好,暂不能吃。”
陆铎愣了一下,随即却生出几分促狭心思。
这宛娘子前些日子三天两头给陆家送补汤,他和玉娘都劝了几回,却没拦住。陆铮每次得了汤神色平平,他原以为没什么,可这两日不知怎地,宛娘子却没送了,陆铎原还松了口气,却发现陆铮这两日似乎有些不太对,心情明显有些低落,更加沉默寡言,每日在院中操练的时候,视线总忍不住往前院瞥。
陆铎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今日说是送东西过来,实则也抱着来探探情况的心思。
如今看来,宛娘子这几日是忙着新营生,才没空送补汤。陆铎当然不会那么没眼色,再让人家送汤来,不过得了这份兔肉,第一个想法是回去跟弟弟分一分的。
依陆铮的口味,他肯定爱吃。
可是,伤还没好,不宜吃吗?
陆铎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嘴角一弯,非但没觉得可惜,反倒品出几分可乐。
那他不就得看着自己吃了?
陆铎心情颇为愉悦,笑道:“好,那就不给他吃。”
唐宛却补了一句:“陆二哥若是喜欢,等他伤好了,我再做些送过去。”
不论是救命之恩,还是上次在县衙的帮忙,唐宛觉得,都不是送几次补汤能够报完的恩情。
不过是些吃食,不费什么功夫,顺手的事。
而且鲁有良也说过,今年兔子特别多,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庄稼,应该会有不少人抓,想来集市上不会少见的。
陆家人多,自家却只有姐弟两个,唐宛大方地分出一整只兔子,用陶盆装着让陆铎带回去。
陆铎到家,先拿到灶房,先让玉娘尝了一口。
“这味儿确实好,可惜太辣了,我吃不得,你拿去跟二叔吃吧!”沈玉娘只尝了比麻绳粗不了多少的一小条,就被辣得受不了,喝了半碗水才说出话来。
陆铎笑着说:“那你可就没这口福咯!”
这兔子确实太辣,玉娘都吃不了,他就不打算让孩子见着了,吃不了还馋他们,回头给弄哭就麻烦了。
陆铎想了想,将陶盆放回篮子里,用布盖好了,带进西厢房,打算在陆铮房里吃。
陆铮:“……”
看着大哥被辣得满脸通红,却一口接着一口吃个不停,吃个没完。
陆铮眼神复杂,良久,才闷闷地开口。
“你真打算一个人吃完?”
陆铎与他对视片刻,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无辜地说:“宛娘子说了,你是伤患,不能吃。”
陆铮半晌没吭声。
“等你好了再说吧。到时候也进山走一趟,给她送些东西,看看她有没有做。”陆铎说着,颇为满足地又撕下了一块兔肉塞进口中,“果然还是手撕着吃过瘾。我看,宛娘子还挺大方的,若是你去了,应该不会不给。”
陆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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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垂耳兔头]
明天上夹子,晚上23点更新,之后继续恢复凌晨更。
第26章 茶香豆干
王银花心里很不是滋味。
陆铎进山打猎, 满载而归,他们小夫妻倒是高兴了,但跟这个家,跟她王银花有什么干系?
早些年陆铎还没成亲的时候, 兄弟俩跟着他们爹陆敬诚一道进山, 那时才叫好呢, 不论猎着什么, 全都归家里, 卖了钱也都一文不少地交到她手里收着。
那会儿王氏倒是盼着他们父子几个能天天进山。
陆铎成婚后, 一开始还照着旧例, 不论什么营生,一应收入都交给公中,可不到一年的功夫,情况就全变了。
王氏心里酸溜溜,颇为自怜自艾地想道: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
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亲娘都不一定放在心上, 更何况她还是后娘, 这家里如今还有她什么事?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服气, 却选择性忘了, 向来好说话的陆铎为何坚持破了旧例。
当年沈玉娘诞下双生子,本就伤了身子, 大夫反复叮嘱月子里一定要好好进补,更要注意不能疲累太过。可王氏不仅对沈氏和新生儿不闻不问, 就连沈玉娘想吃口鱼汤都被她拿捏着俭省。
陆铎起初人在军中,并不知情,回家后发现妻子短短数日间便瘦得没了模样,两个孩子因为缺少奶水饿得日夜嚎哭, 他难得当场发了火,也就没顾王氏的颜面,把妻子裹了个严严实实,连同一对孩子送到邻县岳家,亲自采买了月子花用的物品送去,连着三个月的饷银全都留给了沈玉娘,一文钱都没给家里。
即便如此,岳母想尽了法子也没能让沈玉娘回乳,舟哥儿、兰姐儿从小喝羊奶、吃米糊长大,沈玉娘也因此落下了体虚的毛病,之后花了两三年才慢慢补回来。
自那之后,陆家虽然没正式分家,但除了每月的饷银上交一半,陆铎这边私下狩猎所得,或杀敌有功得的赏银,都不再跟家里提一句,全都私下里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