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得唐睦精明,当着他们的面点数清楚了,不然陈家还不一定怎么说的。
唐睦将铜钱收好,又道:“陈大哥,这两日你跟苗婶子找个空闲,我们两家把这些年的帐算一算吧。”
他看向老沈头和葛三娘:“到时候也请沈爷爷、葛婶子做个见证。”
两位邻居虽然疑惑,也都连忙答应了。
唐睦看向面色阴沉下来的陈文彦,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当年我祖父为了结两家之好,所以每年都给你们粮食银钱。但他老人家也说过,这些东西是给我姐夫的。既然如今你们陈家有了更高的去处,不愿结这门亲事,那这些年,吃了我们的、拿了我们的,总该算清楚,还回来。”
一席话说完,四下寂然无声。
陈文彦万万没想到,平时里温吞无害的孩子,今日竟然这么不留情面。
他再装不出好脸色,绷着脸道:“睦哥儿,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讲话何必如此难听?”
唐睦冷笑一声:“陈大哥,我这话有哪句不是事实吗?怎么就难听了?”
陈文彦被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唐睦却又开口了:“再说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也得活命不是?倘若我祖父还在,或是家中宽裕,自然没什么好追究的。可如今,我阿姊昏睡不醒,连看大夫的钱都掏不出来,难不成我还得守着读书人的清高不跟你们清算,只怕是连骨髓都让人敲干吸尽。”
一番话夹枪带棒,陈文彦再怎么厚颜,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唐睦并不放过他,冷冷补枪:“陈大哥倘若一时拿不出银钱,不妨去问问新嫂子。听说新嫂子家很是富裕,既然能干出毁人婚约、夺人夫婿的事,应当也不介意帮你……”
话没说话,陈文彦额头一层细汗猛地渗出来,连忙说:“不必了。就明日吧,我会找个见证人,当面算一算,唐家这些年给过我家多少,我会悉数奉还,一文钱也不会赖。”
说完顿了顿,面色有些阴沉:“不过话说回来,睦哥儿,咱们这些年也是有感情的,你何必……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唐睦脸色微讶:“陈大哥这话怎么说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只是让你还钱而已,就算把事做绝了?”
老沈头在一旁看了半天,睦哥儿做事有分寸,他不必多嘴,这会儿却听不下去了。
他脸色一黑:“彦哥儿这话太偏颇。当年要不是你唐爷爷,你们母子俩早就饿死冻死,如今他们家里困难,没有追究你悔婚背信,只是让你们归还这些年的花用,你竟然还要记仇?”
陈文彦顿时一窒,连声说不敢。
老沈头虽然已经从军中退下来,但他儿子还在军中担任总旗,虽然不是自己的长官,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哪里得罪得起。
沈老头见他老实了,这才罢休,转头对唐睦道:“罢了,你早点去抓药,照顾好你阿姊。”
说着看向葛三娘,又看了眼陈文彦:“咱们都走吧,明日再来。”
唐睦将两人谢了又谢,把一行人送出院子,拴好院门后,转身快步回到里屋,掩好了房门,蹑手蹑脚来到炕边。
“阿姊?”
先前请大夫的时候,唐睦一直悄悄观察阿姊,总觉得她昏睡太过自然,甚至有点担心她是不是真的昏过去了。
唐宛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小声问:“都走了?”
唐睦心头一松,猛地点了点头:“是,都走了。”
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阿姊你猜对了,陈文彦果然不认罪,我刚刚都按照你教的说了。”
说着,他脸上露出解气的表情:“阿姊,你没看到真可惜,刚才他魂不守舍的,多半是吓坏了。”
唐宛唇角一勾:“你做得很好。”
她幽幽说道:“咱家的钱粮是祖父一点一点省出来的,那几年他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要让陈家母子吃饱,都是为了我们姐弟俩。倘若他老人家地下有知,知道陈文彦是这样的人,定不会甘心。陈文彦当然罪有应得,但让他认罪之前,这些年吃了我们唐家的,我得让他全部吐出来。”
唐睦一脸肃色,重重点头。
他想起什么,拿出陈文彦给的钱袋子,问唐宛:“那……我去给你抓药?”
唐宛一笑:“不用,我都好了,现在精神好得很呢。”
唐睦心中一喜,却见唐宛摸了摸肚皮:“不过肚子饿是真的。你刚刚不说买几个鸡子吗?去买吧,买回来蒸蛋羹吃。”
唐睦嘴角露出浅笑,低声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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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
第4章 倒打一耙
唐宛继续装昏迷,躺在里屋静养。唐睦把院门锁了,独自去集市买了五颗鸡蛋、两小块红糖,和两颗老姜。
陈文彦给的荷包转眼就少了小半。
家中没什么余钱,五十几个铜子儿再怎么俭省也没多大意义。加上阿姊才落过水,身子骨受了寒,喝一碗甜甜辣辣、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水,再吃一碗嫩滑的蛋羹,能让身子舒服些。
唐睦这么盘算着,花用起来也就不心疼。
他们家人口简单,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酸规,回到家后,唐睦就直接在院内的灶上生起火,忙活起来。
唐宛毕竟有些虚弱,在炕上躺了一会儿竟真的睡过去。被叫醒时,先是闻到一股很浓郁的姜味,定睛一看,唐睦不知摆上了炕桌,上头放着一大碗姜糖水,以及一碗冒着热气的嫩滑蛋羹。
唐睦怕外头听见动静,很小声地说:“阿姊,起来趁热吃吧。”
唐宛一时有些发怔,问道:“这都是你做的?”
唐睦点了点头。
他今年才十岁,实际看起来更小,若是搁那个时代,才上小学三年级。便是其他军户人家,这样的孩子也多还在享受父母的关心爱护。
可他们家却不同,从前是祖父与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祖父过世后,更多时候却是唐睦这个弟弟在关心照顾自己这个阿姊。
唐宛不禁感到庆幸,还好自己又穿回来了。不然留下一个十岁的孩子,便是他再怎么懂事能干,又得吃多少苦头呢?
她坐起来,接过碗,问唐睦:“你的呢?”
“我不饿,阿姊吃就好。”唐睦一如既往地贴心道。
话是这么说,唐宛注意到睦哥儿的喉头动了动,眼睛却往别处看,视线根本不接触那碗。
半大的孩子怎会不馋?
唐宛最清楚家里的情况,虽然只是普通的鸡蛋,平时只有过生日或年节才有得吃,最多一人一个。睦哥儿对她这个阿姊最是大方,看碗里的份量起码放了五六颗鸡蛋,满满一碗,堪称奢侈。
唐宛不跟他争辩,只吩咐道:“你再去拿个碗来。”
唐睦一愣,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阿姊,你吃吧,灶上还煮着碴子粥,和半个糙面饼。”
“一起吃。”唐宛坚持地看着他。
唐睦望了望阿姊,终是乖乖转身取了碗过来。
唐宛用木勺将碗里一半的蛋羹拨过去,推到弟弟面前。
唐睦抿了抿唇,在唐宛坚定地动作中没再推让,低头接过去,侧坐在炕上,姐弟俩分吃那一碗嫩滑的蛋羹。
许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鸡蛋,唐睦吃得很珍惜,一勺一勺送进口里,终是没忍住对着唐宛甜甜一笑,低声说:“阿姊,蛋羹真好吃!”
唐宛笑着说:“好吃明儿再买。”
唐睦悄悄摸了摸衣兜里的钱袋子,心里却涌出一丝忧虑。
他放下勺,低声道:“阿姊,苗婶子可不好说话。明天,他们真的会还钱吗?”
眼下是三月,马上就是春耕,他们家名下的军田是佃给别人去种的,可种子、农具和耕牛样样都需要花钱。
祖父过世之后,家里情况变得越发艰难,原本姐弟俩想找陈家商量怎么办,没想到对方竟打算悔婚另娶。唐宛去找陈文彦对质,说法没要到,却被一把推进了河里。
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姐弟俩还没抽出时间来商量。
倘若真的能如计划那般,陈家老老实实退钱,家里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可若对方耍赖不认账,接下来将会面临什么,唐睦都不敢细想。
说起这个,就连嫩滑的蛋羹吃起来似乎都没那么香了。
唐宛也思忖起来。
记忆里,苗桂枝确实是个十分难缠的妇人,可能是年轻时吃了不少苦,穷怕了,出了名的爱占便宜,只进不出。
“没关系,他们有把柄在我们这,不敢太硬气。”
唐睦愣了一下,疑惑道:“什么把柄?”
唐宛放低了声音,与他耳语了几句。
“明日还是你去,倘若他们推诿,你就照我说的做。”
院外夜色渐浓,风吹过巷口,带着一丝刺骨寒意。
唐家小屋里,姐弟低声商议,气氛虽有些凝重,倒也和乐融融;巷尾陈家,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苗桂枝一听说唐家要清账,还让还钱,顿时拉下脸来,尖声嚷起来:“这都哪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谁还专门记着?当时说好的白给我们,现在又算起帐来了?就没这个理儿!”
陈文彦心里一沉,他早料到母亲会是这个态度,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规劝。
苗桂枝没好气地啐他:“你今天吃错药了?总为他们说话。”
陈文彦原本还想瞒着,横竖怎么也说不通,心里一阵烦躁,只好低声说出了实情。
“宛娘……是我推下水的。这个事儿不答应他们,我怕她把当时的情况说出来。娘,她要是真说出这事儿,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说完,屋里一片寂静。
苗桂枝没料到事实竟然是这样,难怪儿子今天一反常态,对那丫头那么关心。
她并不认为自己儿子这事儿做得有什么不对,有了周家的亲事,唐宛娘的存在在她看来就非常碍眼,可人竟然没死,这事儿却是变得棘手起来。
唐宛落水这事儿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事儿,可一想到自己可能因此要出一大笔钱,却止不住地肉疼起来。
虽说没算过细账,也说不准具体数额,可苗桂枝心里却明镜一样,这些年从唐家连吃带拿,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且不说他们家里拿不拿得出这么一笔钱,就算拿得出,她也不愿意给。
都已经进了她的腰包,再拿出来,跟要她性命、剜她血肉没什么区别了。
“娘,钱财是身外之物。若是儿子出了事,往后我如何在军中立身?周家那边,也说不好要出什么变数……”
道理,苗桂枝自然是知道的。可让她掏钱,却是根本不可能。
“没用的东西!都推下去了还能让人爬起来。”
忽然,苗桂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问道:“你刚才说,那丫头为什么没醒?大夫说过什么?”
陈文彦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便把当时在唐家看到的情况说了。
“也就是说,大夫觉得她早该醒了,可她偏偏没醒?”
陈文彦点了点头:“大夫说可能神魂受惊,还要再养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