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受惊?”苗桂枝冷笑一声,便道:“你放心吧,她不会那么容易醒的。”
陈文彦不明白。
“要是能醒早就醒了。”苗桂枝道,“依我看,她就是故意装虚弱,好让街坊同情他们,这是在逼咱家表态呢。她若是好端端的,谁愿意为她奔走?”
陈文彦悚然一惊:“如果她是装的,那不是随时能醒来吗?那……”
那不是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推她下水的事情说出去吗?
苗桂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为什么不说,不就是没证据吗?现在不说,醒来再说也没用。”
说到这里,她眼里掠过一丝狠厉,低声道:“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文彦一凛:“娘,您……想做什么?”
苗桂枝瞧他一眼,沉声道:“明天你别说话了,都交给我。”
次日一大早,老沈头和葛三娘应唐睦之托,三人一同前往陈家,打算算清旧账、了结亲事。
没成想,苗桂枝这次连院门都不让进。
一开口,便拉高了嗓门,声音嚷得半个巷子的人都能听见。
“退亲不是两家早就说好的事吗?现在又说是我家亏了他家?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冷不丁的说辞,出乎所有人意料,街巷里暗自关注的人都愣住了,老沈头和葛三娘也是一怔,就连在旁观望的陈文彦都不免呆了呆。
唐睦虽说早有准备,知道此行不易,还是被苗桂枝的倒打一耙砸得头晕眼花。
“什么早就说好了?谁跟你说过?什么时候说的?凭什么说是说好了?”
一连串质问,但没有让苗桂枝感到心虚,反倒是嘴角一扯,双手叉腰,尖刻地扬声:“自然是跟你阿姊说好了,我还能唬你不成?不信,你问你阿姊去!”
“胡说八道!我阿姊还没醒,上哪儿跟你说去!”唐睦气不打一处来。
“没醒?”苗桂枝拉长尾音,撇撇嘴道,“那就等她醒了再说呗。”
她这模样,竟是摆明了不怕唐宛醒来,也不怕唐宛说出什么的态度,不仅唐睦惊讶,就连陈文彦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苗桂枝这话说得太笃定,四下看热闹的人一时竟然真的被带偏了,开始议论起来,不清楚唐宛是不是真的跟他们约好了退亲。
准备为双方做见证的老沈头和葛三娘面面相觑,虽然心知肯定没这回事,一时间也被噎得说不出什么。
苗桂枝见状更是得意洋洋,阴阳怪气地开口:“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们毁约,可我家跟周家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倒是唐宛娘,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浑身湿淋淋的,被陆家那小子抱着送回家的。这么不检点的姑娘,就是没有周家的事,我们也不要。”
一席话顿时惹了众怒。
老沈头气得举起了旱烟杆:“你这妇人,怎么如此颠倒黑白!人命关天,铮哥儿见义勇为,这么冷的天下水救人,行得是光明磊落之事,竟被你说成苟且?他若是真有那等龌龊心思,怎会大张旗鼓把人抬回来?”
葛三娘也厉声开口:“今日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什么八字没一撇?要不是你俩家谈妥了,就你家这个怂儿子,能升上小旗?倒是宛娘,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这张脏嘴上下皮子碰一碰,竟平白被栽赃!”
苗桂枝被人指着鼻子骂,却丝毫不虚,冷哼一声:“横竖已经告诉你们,我们两家早就退了婚事,现在两不相干,想再讹我们,没门!”
她这没理也要搅三分的态度还真挺唬人,悄声议论的街坊还真有几个信了的。
一旁的陈文彦,本因为害怕实情败露而惴惴不安,见亲娘一顿连珠炮般抢白,局面反倒微妙一转,意外之余,心里慢慢涌起一丝说不出的得意。
他不禁开始联想,娘亲说得果然有道理。
这下子就算唐宛醒了,也得先解释婚约的事情,要是她坚持说自己推她下水,完全可以说她心有怨气,随口编排。
果然这世道,就全靠一张嘴。
谁的嗓门大,哪怕没理也能占上三分!
唐睦毕竟年纪尚小,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气得头脑空白了片刻,好半晌才想起阿姊昨晚的叮嘱。
姐弟俩昨晚分析过,认为陈文彦极可能根本没将婚约之事如实告知周家。按理说以周家那样的家世和豪横的做派,跟陈家结亲完全是下嫁,没道理如此容忍迁就。
为此阿姊曾经试探过,陈文彦的态度叫她有七八分笃定,认为周家根本不知道陈文彦原本有一桩婚约在身的。
榆树巷子不大,左邻右舍的事彼此都一清二楚,可周百户家在邻县,婚事也尚未正式操办,若一时摸不清男方家底,也属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唐睦冷笑一声,陡然扬声开口:“既如此,沈爷爷、葛婶子,劳烦你们陪我走一趟肃北大营。”
“陈家如此不要脸面,颠倒是非、欺人太甚,我倒想去问问周百户,这桩事是不是他们授意的!”
此话一出,苗桂枝面色骤变,陈文彦甚至险些没站稳,脸色煞白。
老沈头斜睨了母子二人一眼,一看两人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心里有鬼,心中已然有数,生出几分鄙夷,淡淡应道:
“说起来,周百户我也见过几次,打过几次交道,能说得上几句话。既是为个理儿,我老汉也要陪你去。”
葛三娘自然也不推拒。
眼见三人扭头要走,头也不回的样子,像是真的要去邻县,苗桂枝再也撑不住虚架子,嗓音都有些抖:“慢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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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康康]
第5章 银钱两清
苗桂枝果然担心闹到周家去,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倒是想再犟嘴几句,终究还是怕闹太僵,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能扯了扯嘴角:“不是要算账吗?那就算算清楚吧!”
老沈头和葛三娘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几分讽意,还是看向唐睦。
唐睦唇角一勾,冷冷笑了声:“既如此,就劳烦沈爷爷、葛婶子和各位街坊了,帮我们做个见证。”
他也不进陈家院子,就在门外,当着众街坊邻居的面,一条一条大声把跟阿姊商议过的账目背出来。
“元和初年,大雪封路,北境粮价疯涨。那年我们都艰难,你们陈家一粒粮食都没了,是我祖父花高价从粮店买了两袋粮,分了一袋给你们,那一袋粟米,值二百文。”
苗桂枝忍不住想辩驳。
毕竟平日那袋粟米才五十文,二百文,那不是抢钱吗?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到底没敢张嘴。毕竟当年价高,老唐头应该本就是花二百文买下的。
唐睦不是没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阿姊的计划没错。
陈文彦杀人合该偿命,可就算真把人送去官府,顶多也不过一命抵一命,更何况阿姊如今并无大碍。若是陈家人肯花些钱粮上下打点,闹到最后,多半也只是不了了之。
与其如此,不如用他们自己的法子来解决。
而让对方付出代价之前,还是先把这些年白拿去的东西讨回来,顺便让街坊们彻底看清这对母子俩的嘴脸。
他眼神微冷,继续道:“元和三年,苗婶子你染了时疫,烧得浑身滚烫,人事不醒。陈大哥在军中不便照料,是我祖父请的大夫,给你用的药是最好的,阿姊那几天没合过眼,天天为你熬药换帕……当时的药钱五百文,给大夫的诊金一百文。”
那年染了时疫可不止她一户,不少街坊的亲人送了命,大家都印象深刻。唐睦报出来的数,真真只算了药和诊金,没多要一文钱。
苗桂枝就算想反驳,都根本找不到由头。
而唐睦还在继续:“再有,这些年春耕,你家年年总说无钱无粮,两家军田的种子、农具、耕牛照例都是我家一道出的。两家都是三十亩地,连着六年的花销三十两,你们该出一半,便是十五两。”
十五两这个数一出,苗桂枝胸口一阵滞闷,脸色一下白了,再忍不住尖叫起来:“十五两!你怎不去抢?”
唐睦面无表情,看向老沈头等人,恭声问道:“沈爷爷,您老觉得,这账可有不对?”
老沈头冷冷瞥了苗桂枝一眼,淡淡哼声:“只少不多。苗氏,你要是觉得不妥,就把这几年的花销一笔笔摊开算。咱们榆树巷里军田佃出去种的不在少数,家家户户都有账本,大家伙儿对照着来算算,不是什么难事。”
苗桂枝听到这话,心里一慌,正想说什么,唐睦便笑了声,道:“既如此,就摊开来算算吧。”
唐睦来时做足了准备,自家的账本就带在身上,说完便掏出来,翻开便将历年来春耕一项的支出一一念出来,种子花钱几何,租耕牛用粮几何,合计银钱几何,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他报得不紧不慢,账本一页页翻,看热闹的邻居跟着点头,都说无误。
算到最后,账面明明白白,六年合起来足足三十七两六钱。
老沈头手指头掰了掰,扭头看向苗桂枝:“这么算下来,两家平摊,你陈家该出十八两八钱。”
苗桂枝后悔不迭,算个账两炷香的功夫就多出三两八?她连忙说:“按原先说好的,十五两就行!”
唐睦冷冷挑眉:“婶子,咱们还是按照明细来吧,免得日后说不清。”
说完继续翻账本,挑拣着又说了几个支出,有陈文彦从军时打点上官的花销,又有冬日囤菜买炭跟他家暂借的银钱,加加减减三十三两八钱。
这会子邻居哪里还听不出?
唐家这孩子分明给留了余地,原本是想凑个整数三十两,偏偏苗桂枝自己要作妖,才多出个零头。
苗桂枝一听这个数字,当即脚下一软,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这些年能跟唐家要得到的,自己绝对不出钱,儿子的饷银、平日零碎的进项全都死死攥在手里,还真叫她给存出了三十两银,可这也已经是他家全部的积蓄了。
眼下要她全数吐出来,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苗桂枝忍不住怀疑,唐家的小子,难不成是算着她的存银上门的?
她原本还想在具体账目上赖账,找由头混过去,可唐睦说得桩桩件件,每个条目都有人证,左邻右舍有目共睹的。日常琐碎周济他竟然一件都没提,单单拣那些救命的、大头的来说道,叫她再想抵赖也赖不掉。
旁人的眼光,苗桂枝平日里一向不放在心上,可今天不同,四下街坊看向他们母子俩的鄙夷,像刀子似的剜在背后,戳得她脊梁骨发凉。
陈文彦也在这样的目光中无法遁形,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人扒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家里吃穿住行都靠唐家,自家开销非常小,而他娘平时也挺会搜刮钱的,按理说这个钱不是拿不出来。
陈文彦生怕搞砸了自己前程,连忙抢在母亲前头开口:“该给的就给,这钱……我们认了!”
苗桂枝被儿子的傻大方气得眼前一黑。
但一边是唐睦不给钱就去周家的无声威胁,一边是儿子心虚求救的目光,苗桂枝再舍不得,也只能咬着后槽牙,把这口气往肚里咽。
她忍着头晕目眩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找出藏钱的瓦瓮。
里头零零散散的碎银子和铜板,都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的存下来的。
“我的钱……”苗桂枝手指都在发抖,让她把这些钱都给唐家,那不如让她去死。
苗桂枝的心都在滴血,守着这瓮银子,迟迟不肯出去。
外头陈文彦被催得熬不住,只得自己进屋,看着母亲对着瓦瓮流泪不舍,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低声说:“娘,这些先给他们。等我娶了周家娘子,再怕挣不回来?眼下周家才是最重要的!”
周家!
是的,周家!
苗桂枝心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