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急吼吼地上门,是想求证什么?想确定她不会把当日之事说出来吗?
可惜自己不会再给他这样的安宁。
“怎么,还想杀人灭口?”唐宛轻描淡写地开口,并不意外那个瞬间陈文彦眼中闪过的仓皇,“不过,以你我两家的情况,再加上今日在集市上闹得沸沸扬扬,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我们姐弟俩真要出了什么差池,官府唯一怀疑的,只有你家的母子二人。”
陈文彦瞳孔骤缩,喉头滚了滚,许久才沙哑地开口:“你……你果然记得……”
“难不成,你真以为我忘了啊?”唐宛冷笑,“你当时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这种事,我怎么敢忘?”
陈文彦的杀意此刻已再无遮掩。
唐宛却恍如未见,转身回院,反手将院门的门闩从里头插上。
只留下陈文彦杵在门外,脸色阴沉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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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34章 登门
四月十二, 吉,宜婚嫁诸事。
是陈、周两家纳征的日子。
纳征是大雍婚姻六礼中的第四礼,于纳采、问名、纳吉之后举行。这一日,男方会备下聘礼, 由媒人及族中长辈送至女方家, 纳征礼成, 便要写婚书、呈报官府, 自此婚约便算定了。往后只需择吉请期、亲迎成礼, 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是日一早, 陈家门前便热闹起来。陈文彦着一身全新衣袍, 束了条嵌玉腰带,面上春风得意,在众人的阵阵恭贺中意气风发地打马出发。
陈家已无男性长辈,此次婚事他特地请了周百户的副手马总旗来做礼官,又唤了军中十余名士兵随行护送,沿途吹吹打打, 场面颇为壮观。
因其关乎两家脸面, 纳征往往是比拼排场与财力的场合。
聘礼按礼制由武夫抬着走在队伍最前头, 沿途高声唱和, 有黄金一两,银器两件, 绸缎十匹,粟米二十石, 另有上好的茶叶、干果若干。
以陈文彦的年纪与家境,能张罗出这般一套财礼,已属十分难得,便是马总旗看了也颇感意外。
他不是怀戎县本地人, 不知这些财礼从何而来,此刻只觉得这差事既轻松又风光,面上添了几分喜色,精神抖擞地领着队伍,先绕街三圈示人,再往女方家所在的望河县行去。
唐宛唐睦姐弟俩推着装满早食篮子的手推车行至巷口时,正好与这支喜庆的队伍打了个照面。
陈文彦骑在高头大马上,隔着人群朝她看去,心中难免有些期待,他想在这女子脸上看到某种他所乐见的表情。
晨光熹微,等到近前才看真切,却发现自己不可告人的期待完全落空了。
那张本应垂着眼、含着怨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失落,反倒扬起一个意味难明的笑。
那笑当然并非祝福释然,也绝不是羡慕,而更像是在等着要看一出好戏。
陈文彦心中咯噔一下,心底忽然泛起一股浓烈的不安,却又说不清那不安究竟是因何而来。
一路无事,纳征的队伍中途歇了两趟脚,赶在吉时之前,顺利抵达了周家。
队伍在县城门外便将鼓乐重新整队,待鞭炮齐鸣、唢呐铜锣声再起,才昂然入城。
周家在望河县也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青砖黛瓦,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院墙绵延,几乎占了小半条巷子。
此刻为着等待纳征的队伍,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题字匾额,门廊上挂着一对崭新的灯笼,寓意着门楣添喜、吉祥满堂。
坊间都传,周百户升千户就在这一两年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周娘子的两个兄长也便各自少年得志,前途一片光明。
陈文彦抬眼望着这气派的门庭,耳边鼓乐震天,鼻端还残留些许鞭炮的硝烟味,心中那点不安便渐渐淡了下去,只余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与得意。
都说女婿半个儿,周家的风光,从此也有他的一份。
一行人被引至周家前厅,檀木长案早已铺上大红锦缎。
随着礼生唱名,陈家送来的纳征礼一件件摆上案面,按规制整齐陈列。
比起周家将来的陪嫁,陈家给的财礼并不算出挑。然而周家本就不是为这些才结的这门亲事,毕竟若真在意金银权势,当初便不会看中陈文彦来做女婿。
陈文彦心下明白这一层,虽极力做到体面,却未敢有任何僭越之举,只能在礼物本身多费些心思。
黄金贵重,于周家这些人却平平无奇,反倒是那一对银器惹人注目。
这是一对银制和合二仙摆件,双仙执莲、笑颜相向,雕工精细入微,须发与衣褶皆栩栩如生,寓意夫妻和睦、百年好合,更显吉祥如意。
果然,案前已有宾客小声称赞,言这摆件既少见又喜庆,极合今日之礼。
陈文彦听在耳里,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装作谦逊,朝周百户拱手笑道:“承蒙泰山大人青眼,抬举小婿。这对和合二仙原是我家传之物,特意在今日奉上,聊表一片心意。”
宾客们闻言,皆暗暗点头:陈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舍得将传家之物拿出来娶妻,算得上是用心至极。
只是,在不甚显眼的厅角,却有两人神情微变,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即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不知在说些什么。
原来,那对银器确实是一对传家宝,却并非如陈文彦所言是他陈家的,而是他前不久才从外头强夺来的。
这对雕工极精的和合二仙银摆件,原本属于怀戎城一户败落人家。
那家因为突遭变故,急需用钱周转,不得已将这对家传的摆件送去城西的福泰当铺典当。
因为是家传之物,那家人典的便是活当,典当当日与那当铺掌柜反复叮嘱,只待来日手头宽裕,定会第一时间将物赎回。
不料,陈文彦途经当铺时看中了这摆件,明知是活当之物,却执意要买走。
当铺掌柜试图劝阻,陈文彦却置若罔闻,只道有什么异议就跟他的长刀说去,且身边带着兵卒,那掌柜自然不敢硬拦,只得支吾着应下。
几日后,银器物主凑齐了银两,按约来赎,才得知东西已被陈姓军爷买走。
物主不甘,四下打听才知是陈文彦,便将银两带去陈家求赎,却被他母亲苗桂枝拦在门外百般嘲讽奚落,却连陈文彦的面都没见着。
情急之下,那物主便在西城门守了两日,终于等到陈文彦回城,急忙上前拦住,苦苦哀求。
谁知陈文彦非但不松口,还冷笑着一脚踹在他心口。
那可是实打实的一记窝心脚。
物主当场便吐了血,着实惊到了当时正在进出城门的百姓,造成了一阵骚动。
此事很快在城中传开,不少认识陈文彦的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说他如今攀上了周百户家的高枝,连做人本分都忘了。
偏偏今日,他竟把这对银器大剌剌地带到了周家,摆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席间,这两位曾亲眼见过当日情形的宾客低声冷笑。
一个道:“说什么寓意吉祥?我看着却好似血光冲天。”
另一个叹:“这是还没成婚,便张狂至此,日后成了百户大人的乘龙快婿,怀戎县怕是要添一害。”
两人座位偏,估计自以为无人在意,便议论个没完,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
却没察觉斜后方的座位上,一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盯着众人都在关注的那对银器,神色逐渐阴沉。
得知这对和合二仙的真正来历,中年男子眉头锁得死紧。
没过多久,他像是再也坐不住似的,猛地起身,绕过长桌,直奔周家正院而去。
两位宾客望着那背影,目光微动,继而相视一笑,笑容里透着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意味深长。
纳征虽不及大婚隆重,但在周家这种豪富人家眼里,也是一桩认真筹备的要事。尤其在他们老家兖州,纳征被视作小定,场面只略逊于大婚当日。
周家在前院设了宴,方便今日过来观礼、恭贺的街坊亲友、来往宾客都能吃好喝好。
院中觥筹交错,气氛正热闹。陈文彦作为今日主角之一,免不了在两位未来舅兄的陪同下,逐桌举杯敬酒。
走到一张桌前,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周家两个兄长互看一眼,都道不认识,便笑问陈文彦:“这是你那边的客人?”
陈文彦脸色微变,却只能勉强应声:“对,是我请来观礼的友人。”
周家兄弟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探究,询问起这些友人的身份。
陈文彦只得硬着头皮介绍:“这是吴掌柜,这是许掌柜,这位是孟掌柜……”
“怎么都是些掌柜?”周家兄弟面面相觑。
陈文彦正打算岔开话题,吴掌柜却已站起身来,含笑开口:“陈军爷今日大喜,我等不请自来,只为讨杯喜酒喝,还请军爷莫要见怪。”
“不请自来”四个字,令周家兄弟目露疑惑。
陈文彦朝那几人递了个警告的眼色,咬着牙还得装出客气模样:“不怪不怪,同喜同喜。诸位先吃喝着,我去把酒敬完,再来叙话。”
这几位掌柜同坐一席,彼此之间并不陌生,大家都在怀戎县城做生意,总有几个应酬场合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日这番却不是巧合,几人而是相约一道前来的。
他们不是旁人,正是陈文彦这次筹备纳征礼四下采买,赊欠布匹、茶叶、果干、家俱等货物的店铺掌柜。
陈文彦当初赊账时,口口声声说婚事将近,手头一时周转不开,等缓过来一定第一时间结清。
年轻人自个儿筹备婚事,临时拮据也算情有可原。
可几家铺子老板原本都以为只是自家被拖账,其他人总该收了钱,谁知被人一提醒,凑在一块一核对——
好家伙,纳征礼上那一长列东西,竟是一件都没付银子。
若只欠一家,耐心等一等也能忍;可这人是家家都欠,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
几位老板挑在今日登门,还故意来到周家,就是想给他敲个警钟,让他记得还账,却并非真要坏他喜事。
因此口头上仍都笑呵呵的:“好好好,你先忙,你先忙。”
陈文彦对着两位满脸狐疑的舅兄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几步来到隔壁桌,假装镇定地小声问道:“这桌都是哪些亲朋?还请两位舅兄代为引见。”
等到终于最后一轮酒水敬完,他才找了个没人注意的空当,把那吴掌柜叫到长廊角落,压低声音怒问:“谁让你们来的?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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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35章 赘婿
陈文彦避开人群, 在暗处与吴掌柜低声说话,其余几位掌柜则留在席面上,如同其他来恭贺的宾客们一般,高高兴兴地吃酒。
他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精, 分得清场合, 席间除了笑呵呵地恭贺新人, 不该说的话那是一句都不多提。
可周家两兄弟心里已经生出了疑虑, 这么多非亲非故的掌柜不请自来究竟为了什么, 不弄清楚心里根本过不去。两人对了个眼色, 悄悄安排了一人去那席上敬酒, 特意挑了个酒量最差的许掌柜单独下手,推杯换盏之间,将人灌得七荤八素、舌头打结,才总算从他嘴里套出这几人前来的真正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