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她趁着每日四处采买的空隙,特意去往几家店铺走动了一番,甚至专门留出了半日, 请榆树巷的沈老爷子牵线, 往望河线走了一回。
有她的那些精心安排在先, 今日陈、周两家纳征礼八成不会很顺利。
一想到陈文彦可能不痛快, 唐宛心里却是痛快了几分。
不过此事没有占据她的太多心神, 眼下唐宛最在意的事情, 就是她的早餐铺子。
是的, 唐宛已经在物色铺面了。
算起来,早食摊子已经摆了快一个月,每日收入都很稳定,便是中间有几日下雨没能顺利在早市卖完,之后她与唐睦两个披着蓑衣推着手推车走街串巷,也都在当天都售罄了。
加上军营赵禾满、陆铎陆铮兄弟时不时送些兔子过来, 请她代为烹调, 收了不少加工费。
去 除每日采买食材和不时添置家当器物花去的费用, 这两样营生已经攒下了三十多两, 加上之前房梁上还藏着的二十多两,如今姐弟俩手头已经有五十多两现银。
开早食铺子完全可以提上日程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踩点, 又联系牙行相看,唐宛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理想铺面。
这个铺子原先也是卖早食的, 不过卖的是汤饼。那卖汤饼的娘子,丈夫去年入冬前战死了,家中再无男丁。她拿了抚恤银子,带着女儿回乡投亲, 铺子便空了下来。
这铺子紧挨通往西城门的主干道,早晚进出城门经过此处的人流量很大。前面两间十余平的店面,店后有两个房间,一间垒了锅台做灶房,一间用于堆放食材。再往后是个宽敞的院子,院子后头还有一道二门,二门后有一间正房与两间偏屋,足够一个小家庭居住。
唐宛这段时日跟着牙行的人看了好几处,终究选定了这里。
屋主原本要价十五两一年,唐宛耐着性子讨价还价,最终定下十二两租金一年,三年起租。
这天卖完早食,唐宛让唐睦别急着去摆摊,姐弟俩一起去那铺子看看。
唐睦从店面到前院,再到后院,来来回回转了好几遍,忍不住感叹:“阿姊,这地方比咱家大一倍还多。”
唐宛也在四处细看,把需要修葺和改造的地方都记下,回头要请匠人过来施工。
并非租了铺子便能开店,还需要一段时间进行筹备装修。
她闻言道:“地段才是关键,以后咱们推开门就能做生意,不用每天天不亮就推车跑那么远,能做的吃食也更多。”
唐睦补充道:“而且这边院子大,阿姊想晒多少笋干都可以。”
唐宛笑:“春笋快下市了,笋干晒不了多久了,不过我是想要个大院子,日后有别的用处。”
唐睦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这个月,阿姊时不时往家里添置东西,小院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要真是搬到这里,不光早食生意能做大,家里也能宽敞些。
唐睦现在已经完全不会质疑阿姊的任何决定了。
他总觉得阿爷过世之后,阿姊好像一夜之间成长了。从前他认为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快快长大支撑门庭,现在看来,阿姊就支撑得很好,他只要尽力帮助阿姊就可以了。
“不过,”唐睦忽然想起一事儿,“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得住在铺子里?那家里怎么办?”
唐宛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榆树巷的房子是姐弟俩的根,他们当然不能轻易舍了。
更何况,唐宛的目标不会止步于开一个早食铺子,等这边生意步上正轨,她还打算留在家里开发新品,尝试更多的营生。
她的计划是,回头找几个可靠的帮手,夜里能轮流守店的那种。
早食铺子开起来,就是为了扩大规模,总不能还是什么事情还是全都她自己扛着,唐宛便是长出三头六臂来,一个人的效率也太低了些。
唐睦毕竟年纪太小,招人势在必行。
不过,想找到合适的人,却没那么容易。
这段时间,唐宛除了让牙行帮忙寻找铺面,也托他们帮着留意人选。只是这时代想找个合适的伙计,却不像在华夏那么简单,开个适合的薪酬就能有无数简历雪片似的应声而来。
大环境、大背景的不同,对人的要求也不同。唐宛非常清楚,眼下她要找的人,手艺能力如何还是其次,人品才是第一位的。
但这其实是个很虚的要求。
人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约束力,牙行的提议是让他们买人。
卖身契捏在手里,人就很难作怪。
怀戎县外有诸多流民,这些人的日子远没有城内那么安稳,一旦有北狄人来犯,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日子过得难,卖儿鬻女并不稀奇,甚至不乏自卖己身的。
怀戎县不少人家都买了丫鬟仆妇,价钱并不很贵。
唐宛只是想几个粗通厨艺的帮手,三五两银子就能买个年富力强的青壮。
可唐宛毕竟是在那个自由平等的时代生活过十来年的人,对这种事接受程度没那么高,一时之间并不打算这么做。
所以也只能先让牙行慢慢物色着,自己和弟弟先把铺子开起来。
“先住铺子里吧。”唐宛说道,“等找到合适的人手,再跟对方商量。”
唐睦自然听她的,满口答应,心想着到时候只把家中门窗关紧锁好,每日再抽些时间回去看看,应当无碍。
榆树巷子距离此处,来回只需半个时辰,倒也不是太远。
姐弟俩都看中了这个铺子,便和牙人说好,约东家次日来签契约、交银钱。租金一年一交,一次就出去十二两,此外还得修葺房屋、添置许多器具,花销不小,可两人心情都很愉快,也很期待。
铺子一时半会儿开不起来,早食摊子当然不能耽搁,毕竟开铺子的钱要一点点攒回来。
然而,隔天的早市,他们却遇到一桩意想不到的乱子。
一名眼生的瘦高个男客买了她家的肉包,可能是有些饿了,包子刚拿到手就往嘴里塞。
可只是咬了两口,那人就突然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紧接着大声干呕起来。
动静引起唐宛和客人的注意,就在众人都侧目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忽然哇的一声,弯腰吐了一地,酸水夹着嚼了几口的包子散发出冲鼻的味道。
唐宛愣了一下,心头忽然浮现某种不详的预感。
正要上前查看,那人却忽然身形一歪,栽倒在地,嘴里念叨着:“这包子……这包子有问题……”
说完两眼一闭,似是晕了过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句:“不好了!唐宛娘的包子吃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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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37章 碰瓷
众人见那瘦高客人先是弯腰呕吐, 随即栽倒在地,紧接着又听见有人高声喊说他已经死了,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唐宛正要上前查看,却被一个身强力壮的妇人猛地横身挡住。
那妇人满脸扭曲, 嗓门又尖又利:“你想干什么!你这黑了心肝的奸商——”
唐宛目光一凝, 这声音, 正是方才在人群里嚷嚷她家包子吃死人的那个人。
她立即意识到来者不善。
她沉声道:“我要看看他的情况, 人命关天, 你拦我作甚?”
“不许碰!”那妇人哭嚎着, 双手张开挡在她面前, “这是我男人!你这黑了心肝的,那包子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料,吃死了我男人!”
她一边高声叫嚷,一边死死挡在唐宛前面,不让她靠近地上的男人分毫。
唐宛力气不小,竟然也奈何她不得, 只得尽量维持冷静, 沉声道:“这位婶子, 请你冷静些……您家男人到底怎么了, 总得让我看一眼。”
妇人却像没听见似的,哭喊得愈发尖利, 嗓音撕得人耳膜生疼。
原本只有附近的食客驻足观望,妇人的哭喊却很快吸引了更多路人围了上来, 而她男人则倒在一片稀腻的呕吐物中,酸臭的气味冲得人避之不及,众人都不敢凑得太紧,隔着一段距离张望议论。
“怎么回事, 真死了?”
“听说是吃了这娘子卖的包子……”
“扯淡!她家包子我吃过十来回,从没出过事。”
那妇人始终死死抓着唐宛的袖口哭嚎:“你赔我男人的命来!大家伙儿可都看见了吧?我男人买了她的包子,才吃了两口,人就没了!我这苦命的人啊,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大家帮我评评理吧……”
眼看着阿姊被人拦住,唐睦便上前,要去看倒地男人的情况,背后却猛然伸出来的一双手,将他胳膊牢牢扣住,硬生生拦了下来。
唐宛余光一瞥,心里更加确认,他们姐弟二人都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根本没机会靠近那地上的男人。
这男人的死,应该只是做出来的假象。
想到这个,她多少松了口气。
别是真死了人就好。
不过,这些人竟然还有分工,不止牢牢控住了她,还能抽出人手来拦住睦哥儿,配合如此默契,现场还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敌暗我明、敌众我寡,还真挺难办。
而现场的气氛也逐渐变得对她有些不利。
这妇人哭得哀戚,围观群众不明真相,原本相信唐宛的客人看着这阵仗,也渐渐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唐宛正想着要如何破局,忽听人群中有人喝了声:“让开!”
只见一双大手伸进来,硬生生将拦着唐睦的那人推到一边,随即高大的身影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像堵墙似的将后面那些趁乱做手脚的人全挡在了身后。
终于得以脱身的唐睦揉着被拽痛的胳膊看了他一眼,惊讶道:“军爷,是你!”
唐宛也认出对方。
这个被称作军爷的汉子是他们早食铺子上的常客,从摆摊第一日就每天光顾。
唐宛唐睦对他印象都很深刻,只因此人外形如此威武,看起来很是勇武不凡,日子却似乎过得格外紧巴,每天只买一个两文钱的包子。姐弟俩都有点儿担心这人根本吃不饱,熟悉之后也曾试着多送些包子给对方,但此人性格十分方正,并不愿意接受旁人的施舍馈赠,只要自己买的,送的一律不拿。
此刻,那军汉半蹲下来,目光在地上那人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呕吐物,忽而嗤笑一声。
“你是打算在这继续装死呢,还是要我拎你起来?”
此话一出,围观众皆是一愣。
原先攀扯着唐宛的妇人怔了一下,随即朝地上的丈夫扑了过去,抱住她男人嚎了起来:“我男人命都没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这位军爷你讲话可得凭良心!”
她一边哭一边不着痕迹地挡住地上男人,不让那军汉靠近,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倍,显然打算用声音压住前头的质疑。
地上的男人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妇人哭嚎,仿佛真的死了。
那军汉冷眼瞧着,淡淡道:“我数到三,三下不起,就别怪我不客气。”
妇人闻言颤了一下,继续嚎哭。围观众却安静下来,都听着那军汉数数。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