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三。”
军汉平静数完数字,忽地伸手一抓,将那妇人拎麻袋似的扔到一边,随即单手将地上的“死人”拎了起来。
本来看着“气息全无”的男人双脚离地,脖子勒得通红,憋得猛吸一口气。
正是这一口气,直接露了馅。
军汉勾了勾嘴角:“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喘气?”
那男人猛咳了几声,再装不下去,拽着领口求放过。
军汉便送了手,那男人跌落在地,脸色苍白,颤声求饶:“谢军爷饶命……小人……小人方才吃坏了肚子,一时顶不住,昏死过去,不是装死,是昏了……”
“吃坏肚子?”军爷眼睛眯了眯,伸手进他怀里一摸,竟摸出一团裹着破布的烂东西,打开一看,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冲得他皱起了眉。
“吃的是这个吧?”
围观的人一看,一时哗然,有好事的凑过去闻了一下,登时干呕了一声:“呕,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臭鱼吧?难道是因为吃了这个才吐的?”
“我说呢,都是一锅出的包子,我才吃了也没事,他却吐成那样……”
“也是个狠人,这么臭的东西,也能塞得进嘴里。”
“搞半天,竟是碰瓷的!”
“幸亏这位军爷眼睛尖,不然真要冤枉了好人。”
此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唐宛发声:“唐娘子的包子我吃了大半个月,从没出过事!”
“可不是!她家包子用料特别新鲜,是吃的出来的。”
“而且物美价廉,味道特别好!大家放心买,别被奸人蒙蔽了,那可是大家的损失……”
事情差不多水落石出,可那妇人依然犟嘴,坚持说人是被包子吃坏的,至于那臭鱼,却只字不提。
那军汉不耐烦与她辩解,只问唐宛:“你打算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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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若是早上回城,总会顺路绕到集市,买上几个包子和卤蛋,带回去和两个小侄子一起吃早食。
今儿过来时,远远就看到唐宛的摊子周围围了不少人,便下了马,问旁边的路人发生了什么事。
路人热心地说了大致经过,并告知他最新的进展:“这会儿正在商议着去报官呢。”
人群中间,那妇人还在嘴硬:“见官就见官,谁怕谁!我男人就是在她这儿吃坏了肚子,说破了天去,也是她包子有问题。我没有揪着她去见官,还能反被她咬一口?”
那男人原本还有些迟疑,见自家娘子硬气,便也直起了腰杆,道:“那就见官去。”
陆铮闻言,皱了皱眉,拨开人群走了过去,淡淡道:“最好是去见官,我送你们一程。”
唐宛听见声音,回头望了他一眼,脸色顿时松快了不少:“陆二哥。”
陆铮点点头。
唐宛清楚,陆铮在县衙里关系不错,是能说得上话的,见他主动提出帮忙,原本的迟疑褪去,一下子也硬气起来,脆声道:“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去报官,谁是谁非,让官府来评断。”
那两个碰瓷的见到身穿军袍的陆铮,心中却是一紧。
据他们所知,唐家这对姐弟上无长辈下无亲戚,孤苦无依相依为命,如此才敢放心前来闹事,结果先头就来了一个军爷,这会儿又来了一个。
前面这个出头的军爷,虽然看着模样威猛,身上军袍却是最寻常的褐色,发髻仅裹着一块布巾,应当就是个普通小卒,不足为惧。
可此刻来的这个军爷,年纪轻轻,却穿着青色军袍,身披皮甲,腰间挂着长剑,显然是有军衔在身的。
两人心下都不禁有些慌乱。北境当兵的都蛮横,往往比当官的还难惹。
可他们又不甘心就此认输,目光不着痕迹地游移起来,像是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很快,那妇人的视线落在一个看客的身后。
围观人群的角落,隐约有个身影正在悄悄挪动,跟其他人使劲往前挤着看热闹不同,那人分明想要不动声色地离开现场。
妇人与那人视线对个正着,那人便愣在了原地。
妇人瞥一眼其他人,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张嘴无声地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心里盘算着:干脆就领着这几人一起去见官,等到县衙,还不是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知县胡大人最是贪财,根本不会在意真相究竟是什么。只要他们一口咬定被唐娘子的包子吃坏了肚子,加上这幕后之人肯花银子,一定能把这唐娘子的早食摊子给搅黄了,未必不能达成最初的目的。
可此时此刻,那人在片刻的僵立之后,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求助,只是低头用布帕子遮住半张脸,试图悄无声息地从人群边缘溜走。
妇人见状,心中一寒。
事到如今,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和丈夫精心筹划的这场大戏,一时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眼看就要被此人弃之如敝履。
既然如此,他们还有什么好紧咬不放的。
那妇人冷笑一声,忽然跪地改口:“两位军爷、唐娘子明察秋毫,我们不过是受人所托,才弄出这场闹剧。”
唐宛愣住了,不待她追问,之间那妇人猛然抬手,指向人群的某个方向,尖利的声音高亢扬起:“苗嫂子,咱们可是拼了命帮你,你总不能这么不讲义气,直接丢下我们自己跑了吧!”
被指的方向围观群众纷纷避让,自发地空出一片地来,苗桂枝僵硬的身影便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苗婶子?果然是你。”
唐宛冷冷一笑,对于这个结果,竟然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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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38章 道谢
说起来, 今日之事的导火索,还得追溯到陈、周两家纳征那日。
那天的纳征礼表面看着平静无波,实则陈文彦吃足了闷亏,原本开门娶妇, 变成了上门入赘, 苗桂枝和陈文彦母子俩在家百思不得其解, 都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一桩喜事, 忽然变成了这样。
两人还不知道和合二仙的银器也在周百户那里挂上了号, 只满心疑惑, 那些掌柜的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跑去了周家。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多半就是唐家那两个做的好事。”
虽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苗桂枝依旧毫不迟疑地将责任推到唐家头上。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这次竟然没有错怪。
陈文彦原本不大相信,可回想纳征那日清晨出发时,在巷子口遇见了那对姐弟,当时唐宛脸上确实浮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让他很是不安的微妙笑意,便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怀疑。
苗桂枝吃了那么大亏, 哪肯轻易放下, 便是为了给自己解气, 也要想方设法给唐家添点儿堵。
可她上次找谭四家的出面, 对方却把事儿搞砸了,自然不再指望那妇人。
这次她通过自家军田的佃户, 找上了他们家的一门亲戚。
说起来,佃户家这门亲戚的来历, 很久之前,苗桂枝就有所耳闻。
这家人在老家时就爱耍些坑蒙拐骗的手段,什么仙人跳、调包计、碰瓷装死,都是常用的伎俩。因为几年前老家遭了洪灾, 他们一帮人逃荒北上,到了这兵荒马乱的北境,民风彪悍不好糊弄,这才多少收敛了些,但那一套屏息闭气、装死讹诈的本事却没丢掉。
苗桂枝从前只当新闻来听,这会子忽然想起来,便招来自家佃户细问分明。
这才得知,那家的男人只要刻意控制呼吸,一旦躺在地上装死,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破绽。就算请来大夫或仵作来看,也能糊弄几息时间,当然,经不起长期仔细查验。
苗桂枝一听这手段,心里就有了谋划,开口许了十两银子,让他们去给唐宛的摊子添乱。
这十两银子一出口,两家人都震惊了。
毕竟不久之前,苗桂枝才拿了三十三两银赔给唐家,这事儿不单是榆树巷传遍了,凡是知道这家人的,私底下谁没议论过几句?佃户家自然知道,与他家来往的人家也多少听过几耳朵。
原以为这下子陈家的家底被掏空,没想到纳征礼依旧办得体体面面,那么多东西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抬到望河县去,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如今这苗氏又轻轻松松许出十两银。
这陈家母子俩,家中难道藏了个聚宝盆不成?孤儿寡母的,哪来的这么多钱?
好奇归好奇,佃户扭头将这事儿给自家亲戚说了。
十两银子对有钱人家来说,或许不值得一提,但对怀戎县城外朝不保夕的流民来说,已然是一笔巨款了。
两边一拍即合,那户人家决定全家上阵,只要演一场好戏,就能轻松赚到这笔钱。
为了演技逼真,他们还特意提前捞了一条鲫鱼,放在野地里晾放了三天,臭得蝇虫缭绕,再用石头捣烂用粗布裹了,等买到了唐宛的肉包,吃之前趁人不注意塞一口进嘴里催吐,效果真是立竿见影,那男人当场吐得昏天黑地,之后便顺理成章地倒在地上装死。
类似的事情他们在老家也是做惯了的,本该十分顺利才对。
苗桂枝有那谭四家的前车之鉴,终归还是不放心,这日悄悄换了衣裳,裹了头巾,隐在人群里暗中观察。
先头看到唐宛吃瘪,被这两夫妻拿捏得动弹不得,她心里不知道多痛快,谁曾想多管闲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苗桂枝见状不对,便想赶紧脱身,不想再待下去。
没想到却被这碰瓷的妇人当场拆穿。
苗桂枝哪里还敢久留?捂紧了帕子低头便想开溜。陆铮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也不必出手,只把长剑从鞘中拔出半寸来,苗桂枝顿时走不动了。
唐宛冷哼了声,沉声道:“既然人证物证都摆在眼前,就一起去官府走一趟吧。”
今儿的热闹还真是一层叠着一层,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许多人乐意凑热闹,纷纷表示要跟着一同去县衙做个见证。
唐宛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胡知县近日沉迷温柔乡,对公事毫无兴趣。平时有人来报案,只要不是人命关天的大案重案,或是有油水可捞的特别案件,他根本懒得亲自过问,往往直接交由负责治安的典史先行处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了县衙,典史出面问明了原委,随后返回府衙后院,向胡知县简要汇报,请示判决。
胡知县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既然事情分明,就不必多费唇舌,按律办理便是。”
不多时,典史便回到大堂,代替胡大人宣读判决:
“犯民刘三、犯妇赵翠诬告他人、聚众滋事,轻罪未成,依法杖四十,充杂役十日。犯妇苗桂枝,教唆诬告,扰乱营市秩序,主犯加重一等,杖八十,枷示三日。”
判决一出,堂下三人都软了双腿,纷纷跪地哀声求饶。
典史宣读完毕,便转身回了后衙,紧接着,便有六名皂隶鱼贯而出,押着三人便要去行刑。
看来,这板子并不打算留着过夜,竟是当场就要打了。
这等热闹自然引得不少人跟过去围观。
可唐宛对这种血腥场面没什么兴趣,扫了眼人群中的陆铮和之前帮忙出头的那位军爷正逆着人群往外走,便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