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皂吏心满意足收了欠条,便催促起来:“别磨蹭了,这就开始吧。”
一通板子打下来,便是这些皂吏收了钱放了水,这三人依然吃了顿大苦头。
刘三赵翠当场叫家里人给抬了回去,苗桂枝却是等到了傍晚,才等到闻讯匆匆赶来的儿子。
陈文彦租了辆骡车,铺了厚厚的稻草,预备将母亲带回家。未料那县衙的皂隶竟然十分热心,不仅搭了把手帮他把母亲抬上车,还一路护送到家。
直到家中才知道,母亲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竟然把从周家克扣的百两银子一分不剩地全许了出去!
陈文彦气得脑仁疼,苗桂枝不情不愿地拿了银子。因为之前拿出了五两给那刘家,又从自己的存银中凑了五两,才终于将那瘟神请了出去。
她其实觉得自己这一百两花得属实冤枉,打完了板子,不还是去了半条命?
可当着那皂隶的面,她不敢抗议。
只能忍着痛不欲生的伤势,用力拽着陈文彦的袖子,恨声道:“全怪那唐宛娘,欺人太甚!”
直到此时,她依然将一切过错都记在旁人身上。
陈文彦自纳征日之后,就被岳父周百户和两位舅兄拘在大营每日操练,非必要不许他回家。今日若不是苗桂枝托了人去大营送信,说自己被打了板子,陈文彦未必能找到机会回来。
因为婚约的变故,他心中对母亲多少有些怨怼。
如果不是母亲非扣着那笔婚嫁银子不肯松手,他如今正开开心心筹备迎娶贞娘上门,怎会沦落成周家的上门赘婿,又何须每日看舅兄脸色?
可笑她机关算尽,最后也没能保住那笔钱。
一想到今日去跟二舅兄告假,对方非要寻根究底追问因由后由黑转青的那张脸,陈文彦便有些迁怒,恼道:“母亲既然知道她家人不好招惹,就不要再去招惹她了。”
把苗桂枝气的:“你……你这是怪我了?”
陈文彦不冷不热道:“儿子不敢怪您,只希望您能少给我惹些乱子。”
这对母子的糟心事暂且按下不提,却说唐宛从县衙回去,走到半道才想起,今日原定了跟那铺子的房东签契约的,连忙匆匆赶过去。
好在没误了时辰。
只是那铺主跟牙人都有些奇怪,为何她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唐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并未细说,只随意到:“遇到些旁的事耽搁了一会儿。”
那铺主便就没多问,跟唐宛各自确认了牙行备好的租赁契约无误,各自签字画押,铺主留下了钥匙,交待了几句注意门户、谨防走水之类的例行说辞,便先行离开了。
铺子里便只剩下唐宛姐弟和那牙行的牙人。
唐宛说:“一事不烦二主,修葺店铺的匠人也劳烦孙大哥费心了。”
这牙人叫孙十通,鲁家人就是他给唐宛介绍的,这次又帮忙找了铺子,还在四处帮她留意打算聘用的助手,已经打了好几回交道,如今也算相熟了。
唐宛满意他办事靠谱,孙十通也觉得唐宛利落大方,合作十分愉快,闻言自然没有不应的。
孙十通跟这唐宛姐弟在铺子里里外外看了几圈,把她的大致要求都记下,方便找工匠的时候与人谈价钱。
待分别前,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上次提到的那人,娘子今日可得空?我让他过午来见见。”
唐宛随口应下,等真见到对方时,竟当场愣住了。
原来孙十通跟他提了几次的护院人选,竟是今日出手相帮的贺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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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40章 员工
唐宛原本只打算招两个妇人, 毕竟日后是要跟她一起做事的,同性之间相处终归更方便些。
可在孙十通的劝说下,她慎重考虑,还是松了口, 多加了一个护院的名额。
这铺子所在的位置, 与榆树巷深处的唐家完全不同。
榆树巷那一带几乎家家都是军户, 左邻右舍的男丁不是在军中当差, 就是退役在家, 她自己住在里面没特别的感觉, 但在外人看来, 整条巷子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好招惹的硬气,宵小之辈根本不敢轻易擅闯。
可这边就不一样了。这铺子离西城门不远,正对着大街,路上往来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成分极为复杂。怀戎县城虽说日落关闭城门,却并无严格宵禁, 偶尔还是会发生失窃事件。
尤其每年总有那么一两回北狄人犯境, 县城会临时开放收容一部分城外居民前来避难, 到时人声杂沓、鱼龙混杂, 更叫人防不胜防。
因此,城中但凡像样点儿的店铺, 除了自家男丁看守,往往还会多请个护院, 夜里帮着看守门户,白日也能在门口站个桩,震慑宵小。
唐宛见着贺山的时候,着实有些意外, 毕竟这人怎么看都是个军爷的打扮。
她印象里,大营里的兵丁,应该不被允许在外谋生计吧,而且也没那个必要?
孙十通看出了她的疑惑,让唐睦先领着贺山去铺子内外转一转、看一看,待两人走远,他才压低声音,把贺山的来历细细说与唐宛听。
“这个贺山,原是南边来的流民,也是因为前些年的水灾一路逃荒来的。你看他这副模样,高大威猛,又有一把子好力气,天生就是当兵的好料子,他刚到北境,就被一个来自京城的富少给相中了,许了一些银子,请他去军中顶替自己充军役。”
唐宛还是第一次听说,竟然有这种操作,孙十通却见怪不怪。
“咱们北境大营的将士,有那世袭的军户,也有各地招募的新兵,其中还有一部分,却是因犯了事被判充军的。”
“找上贺山的那位富少,原就是在京中闯了祸事,被判了充军。这充军的判决虽改不了,人被带到了边关,却不想去前线送命,便花了银子打点军营,又雇了贺山替他上阵,自己却躲在怀戎县城里,照旧锦衣玉食,不过换了地方吃喝玩乐。”
孙十通冷笑了声,“可惜这人本性难移,到了此地没几个月,又在城里闹出人命官司,结果被苦主查出他充军的身份,把这事直接捅到军营里去了,贺山的替身一事也跟着败露。那富少被押回军中,从此亲身上前线,没过多久就被北狄人砍杀在马下。贺山则被打了板子,从军营中赶了出来。”
他暗自观察唐宛的神色,见她脸上并未流露反感,稍稍安心,却不忘补充道:“贺山此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话不多,却不是坏人,虽有这个前科,可那会儿不过是为了赚钱才去当替身的,在军营里杀敌卖命,若不是替的那位是充军犯,怕是早攒下不少军功。”
唐宛好奇:“他冒名顶替他人,竟只是被打了板子赶出来吗?”
孙十通道:“娘子不是行伍之人,可能不清楚。军中替身这种事,禁是禁不绝的,那些富家子弟只要花些钱,就能让他人替自己上战场,何必非要亲自来卖命呢?军中那些上官看来替的能打会拼,总比那些贪生怕死的怂蛋强,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山是因为家里有个身子不大好的女儿要照看,听说那孩子这两年越发离不得人,所以才没再去军营卖命,只在城内外找些杂活做,日子确实有些艰难。”
唐宛此前不知来人是贺山,也是听孙十通说,对方因为要给女儿治病生活艰难,才松了口让人来。
现在得知对方是贺山,更没什么不放心的,当即就决定用他。
跟着唐睦看了一圈的贺山,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却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此前不知雇主是唐娘子,可我原本也有一个条件,须得谈妥了才能应下。”
护院请来就是为了看守门户,自然都是包食宿的,贺山的条件却是带上女儿一起住过来。
唐宛虽然很同情贺山,也很钦佩他对女儿的用心和照料,闻言却难免多问了一句:“你女儿的病情,具体是什么情况?”
她是做吃食营生的,其他倒也还好,但倘若对方身患传染病,便是再怎么同情怜悯,也不能让人上门,否则生意还怎么做?
贺山也明白她的顾虑,连忙解释:“芷娘的病不过人。她……是当年逃荒路上,遇到一些事情,心里过不去,留下了心病。”
逃荒路上留下的心病?
只此一句,唐宛便大概能猜到小姑娘曾经遭遇了什么,但这种事没有亲身经历,旁人是无法切身体会当事人的心情的。
贺山道:“她平时很乖,不吵不闹,就是必须得有熟人在跟前才能安心,不然就会惊惶不安。她夜里怕黑,白日也不敢一个人在家,前两年有她娘陪着,我还能去大营。可她娘因前年的时疫走了,她便没人照看……我从前找了些离家久的活儿,每次回来她都得大病一场,如今,却是不敢抛下她了。”
唐宛细听下来,猜想这贺芷娘可能是创伤应激综合症。这种情况要把人丢下,放任病情发展确实不是什么负责任的行为。
既然不是传染病,唐宛便没什么异议,答应道:“既如此,你就把她带过来吧。不过我这铺子做吃食的,每日烟熏火燎的,有些危险,你得将她看好了,免得受伤。”
贺山闻言松了口气,连声道:“这是自然。”
唐宛与他说了工钱,参考市面上的价格,包食宿,月钱五百文,也就是半两银子,年底有不定金额的红封。其余各种福利唐宛没多说,预备今后量力而行,总之不会亏待自己人。
便单只是她说的这些,也足够吸引人了,更何况贺山还被允许带着女儿在身边,更无异议。
唐宛又道:“这前院、后院都有可以住的房子,你回头挑两间,跟你家芷娘一人一间,过两天会有匠人过来修缮,你有什么要求顺便提出来。等这边都修缮好了,咱们就开始筹备开店事宜了,到时候贺军爷就过来上工吧。”
贺山心中感激,却不是外显的性子,闻言眼眶微湿,沉声道:“谢唐娘子,娘子放心,我定会将这铺子守得严严实实。”
唐宛信他有这个本事。
之后的几日,孙十通又帮她安排了见了几个人选,这回却是为着她要求的女性帮手。最终通过面试的有两人,一个姓袁,是怀戎县人士,家住城南,一人姓马,却是城外五里村的村妇。
这两人一道,选了后院的东偏屋,贺山的女儿贺芷娘便选了西偏屋,贺山则在前院西边的那排空屋里选了一间。
工匠将房屋破漏之处修缮一新后,给几个房间都糊上了墙纸。几人都将各自的铺盖放进去,唐宛没带家里的来,直接置办了新的,放在后院的正房内,打算前期这边和家里轮流住着。
此后又分了几次,将榆树巷那些家伙什都搬过来。
之后便是仔细挑了个黄道吉日,虽只是几个人,却也热热闹闹的,把早食铺子开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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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红糖发糕
铺子开张前一晚, 唐宛、唐睦并聘请的两位帮手娘子,以及贺山父女,都住在铺子这边。
次日一道起了个大早。
唐宛点上几盏新买的油灯,灯芯都拨得直直的, 将铺子前后都照得亮亮堂堂。
几人依着事先分好的工序, 各自忙碌起来。
袁娘子手巧, 学了几日, 如今和面发面、切菜配菜、包包子已经不在话下。唐宛只需给馅料调好味、偶尔过去瞧一眼火候, 其余全可放心交给她。
马娘子吃苦耐劳, 肯出力气, 磨豆子的任务就交给她,虽只是一样活计,却并不轻松。
贺山名义上是护院,却也不肯闲着,天一亮便在院里挥斧劈柴,劈好的柴禾整整齐齐码在墙根。马娘子磨好的豆浆灌满一桶, 他便沉默上前, 利落地换上空桶, 把那桶沉甸甸的豆浆送去前头灶房帮忙滤渣。
铺子后头两间房, 原本一间是灶房、一间是存放食材的库房。唐宛略作改动,灶房原先只有两口灶, 她找工匠又添了两口。如今便有了四口灶,两口专蒸包子, 一口用来煮豆浆,一口用来点豆花,效率提升了不是一点点。
如此一来,灶房所剩的空间便不多了, 隔壁库房便改成切配间。
袁娘子在那边手指翻飞地包着包子,一笼接一笼,攒了五六屉便抬上灶台,一气蒸上。
唐睦在灶下添柴生火,火光映得他脸颊发红。
十三岁的贺芷娘,正如她爹所说的那样安静乖巧。唐宛原本担心她的情况,不敢让她上灶房来,贺山却说其实没事,可以叫她帮着烧火。
唐宛看小姑娘低垂着眼眸,言语不多,却似乎更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安静待着,不愿独自留在后院。
这会儿天还没亮,考虑到她有些怕黑,唐宛只得随她,只暗暗吩咐唐睦多留心照看,免得出什么意外。
唐睦认真应下,他和贺芷娘一人负责看两口灶,唐宛在旁看了一会儿,确实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忙自己的去了。
开铺子跟摆摊不是一回事,唐宛对卖的早食品类做了些细微调整。
头一桩,就是把先前不得不暂时放弃的豆浆加上去,豆浆有了,豆花自然也得跟上。
豆浆分原味的和甜口的,还是从前的价,原味一文一碗,甜口加一文。为了方便客人打回家喝,唐宛特地买了两个竹升,一升的容量恰好相当于一碗,份量大概是华夏标准的五六百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