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二哥,今天多亏了你。”唐宛先叫住了陆铮,笑着说,“又欠你一个人情了。”
陆铮抿了抿嘴唇,目光扫向前方的中年军汉,淡淡道:“帮你的人在那儿。”
他今天来的晚,等他到时,碰瓷的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他没能帮上什么,不想居功。
“那位军爷当然也得谢,”唐宛忽而凑近了些,低声道:“可我却是因为有你在,才敢放心来县衙的。”
这话说的,属实有些大逆不道。
陆铮听了,却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若我不在,你可以让睦哥儿去找我。”
这意思,不论他在不在场,都能用他的人脉?
唐宛认为,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安心的许诺了,甜笑着点头:“好,那我以后就不跟陆二哥客气了。”
陆铮看了眼她嘴角的笑意,淡淡颔了颔首。
唐宛便朝他挥挥手道别,转身便朝那军也走远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军汉人高马大,腿长步子大,唐宛小跑了一段才追上去,气喘吁吁地喊道:“恩公留步!”
军汉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举手之劳,不必如此称呼。”
唐宛便顺势问道:“那请问恩公尊姓大名?”
军汉皱了皱眉,半晌才硬邦邦开口:“我姓贺。”
“今日之事,多谢贺军爷!”唐宛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虽然没有过多少交谈,但经过这一个月的观察,加上今日的事,她已经看出,这位贺军爷就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
贺山果然还是硬邦邦的,淡淡道:“不用谢,你每日也给我留了包子。”
他来买包子的时间不固定,有时难免稍晚些,但每次都能买到。时间久了,他便觉察到,应该是唐宛特意给他留的。
而且,他应当没有看错,每次唐宛卖给他的包子,似乎总比其他的包子要更大些。
虽然没明说,但他心里却记下了这份心意。
也正是因为这个,今天他才会果断出手相助。
唐宛却说:“这怎么能一样?贺军爷平日花钱买我家的包子,本来就是在照顾我生意。今日更是大义相助。大恩不言谢,今天的包子,就让我请您吃吧。”
说着,她将今日特意留下的几只包子递了过去。
刚才在集市上,一行人要来见官,唐宛包子没卖完,本想找个相熟的人家寄放。那些看热闹的行人却开口提议:“何必这么麻烦?咱们不如每人买上几个,路上吃了不就替宛娘子销掉了吗?”
话音一落,果然有不少人纷纷响应。
唐宛哭笑不得,不过好在她的包子卖得快,已经所剩无几,很快就卖光了。她特意留下了几个,用干净的纱布包好,就是为了感谢这位贺军爷。
贺山看了她一眼,说:“不用。”
唐宛却坚持道:“军爷您今天的包子还没买呢。”
贺山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两文铜钱:“那给我来一个酸菜馅儿的。”
唐宛笑道:“这里头也不多,每样馅儿的只拿了两个。今日如果不是军爷相助,我可遇上大麻烦了,您不收下我心里实在难安。”
说着,硬是把包子塞进了贺山手中。
贺山看她神色真诚,再瞧手里的包子,隔着纱布也能闻到一股香味,喉头滚了滚,肚子早已咕咕作响。
想想今日确实算是帮到了对方,便算作用武力换来的报酬吧。
于是便松口应下,低声道:“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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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9章 买命钱
说是要看当众打板子, 围观百姓热热闹闹地跟着队伍从大堂往刑堂走,可到了地方,却发现三名犯人没被押上刑凳,而是先被皂隶们带进了后方的内室。
人群中立刻有人好奇开口:“怎么不直接打?”
有皂隶斜了那人一眼, 并未搭理, 却跟同伴交换了个眼神, 笑得意味深长。
大人当堂宣判的处置, 这板子当自然是要打的。可具体怎么个打法, 可不得给这几个人犯一点时间, 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
苗桂枝在大堂听到自己要被杖八十, 脑子当时就嗡了一声,吓得两股战战,根本走不动道,全程被两个皂隶拖过来的。
进了刑堂内室,三人便被推搡着跪下。
没有焦距的视线勉强聚拢,苗桂枝看清角落里立着几根粗壮的刑杖, 青灰色的木头上沾染着可疑的褐色痕迹。为首的皂隶一伸手, 拿出其中一把, 放在手上掂了掂, 随即往地上一杵。
“咚”地一声闷响,像是重重戳在人的心尖上。
苗桂枝直愣愣地盯着那把刑杖, 心里止不住地猜想:待会儿就用那个打板子吗?
瞧着好似比自家扁担还要宽厚几分,光是看着, 她就觉得屁股和后腰窜起一阵隐约的疼。
事实上,不止她又惊又惧,另两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皂隶笑看着几人的模样,嘴里不紧不慢地开始解说:“你们也看见了, 这就是等会儿用的板子。咱们哥几个手劲都不小,一板子下去,红肿难消,三板子下去,皮开肉绽。按哥几个的经验,只需实实地打上二十大板,半条命就去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刘三和赵翠身上,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若是四十大板的话,怕是要让你们家人准备草席咯。”
刘三脸色煞白,裤脚慢慢渗出一片水迹,已然吓得失禁,赵翠更是双腿犯软,唇色发青,整个人瘫倒在地。
一旁的苗桂枝更是魂都飞了,四十板得备草席,她这却是八十,那岂不是连全尸都保不住?
“官差大人饶命,饶命啊!”她嗓音凄厉,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已经没了平日里半分气势,只剩下没顶的惶恐。
刘三毕竟是混过道上的,多少听得出皂隶这话里的几分弦外之音,膝行几步上前,连连叩头道:“这位差大哥,您说的是实实打下去的结果吧,能否请各位高台贵手、手下留情……”
他从前就听人说过,常在县衙办差的这些皂隶们,手底通常能练出几分特殊的本事,只要在打板子的时候拿捏着力道,既能打得人皮开肉绽而不伤脏腑筋骨,也能做到表面无伤却内里重伤。
“哟,今儿还碰上个懂行的。”为首的皂隶咧嘴一笑,“这样也好,省得我再多费口舌。不过——”
他手里的板子往地上重重一戳,讽笑了声,“哥几个跟你们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要冒着风险放过你等?”
刘三忙不迭地应道:“各位差大哥仁慈和善,见不得我几个白白送命,才好心出言提醒,小人也不是那不懂事的。”
他说着,抬起哆哆嗦嗦的手从怀中掏出一锭规整光亮的银子,举到头顶。
“几位差大哥刚才也在堂上,应是也听到了。小民刘三,这是我家娘子赵翠,我们是老家遭了灾,逃荒到此,在 怀戎县城外开了几亩荒地,因为家中连粮食都不吃不起,这才被逼得动了歹心。为了今日这桩事,苗氏给了我们五两定银,都还没动,全在这里了——”
“这五两银,愿换我夫妇二人的小命,还请各位差大哥行个方便!”
那皂隶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银锭子,在手中把玩查看,神色流露几分满意。
这银子成色漂亮,规规整整,看着就足分量,正是周家送去陈家办婚事用的那批银子里的一枚。
五两银子,四十大板,行刑时放点儿水留他们一命,对于这些皂隶们来说,这不过是稍稍注意些力道的事。
典史大人只说了打板子,又没说要他们的命,这有什么可为难的。
几人对视一眼,皆暗自点了点头,为首的皂隶却啧了一声,佯怒道:“我们六个人,你给五两银,这叫我们怎么分?”
刘三一听这话,却是苦了脸,这会子让他上哪儿再去寻来一两银?他眼珠子转了几转,将目光转向苗桂枝,哀声道:“苗嫂子,今日我夫妇二人都是为了你的事才落到这步田地。不求你把余下的银子都给我们,能不能再添一两银子,好方便几位差大哥……”
苗桂枝此刻哪里有什么心思管这两人的死活,连个眼神都没给,只一心对那些皂隶央求:“官差大人,求求你们,也给我行个方便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那皂隶也就懒得绕弯子:“行方便可以,银子拿来。”
那意思非常直白,想要命,就给银子,不见银子,便免谈。
苗桂枝好不容易得了那百两银,自然藏在一个旁人不知晓的秘密之处,怎会随时带在身上?
她脸色涨红,硬撑着说:“我身边没带钱,不过各位官差大人请放心,我儿子是军中小旗,亲家公是百户大人,这些银子一文也不会少了你们的。”
皂隶头子听了,眼底闪过一丝兴趣,问道:“那你愿意出多少买命钱?”
刘三的五两银买了他们夫妻两条命,可毕竟他们才四十大板,自己是八十大板,虽然很想只给一半的银钱,苗桂枝却也知道,这会儿不是压价的时候。
于是咬牙报了个跟刘三一样的数:“五两。”
几个皂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出声来。
“我说,你这妇人,自己的命比不上旁人值钱啊。”
方才在堂上,这几位听得清清楚楚,这女人为了对付唐娘子,许了十两银子雇人找茬,结果轮到自己买命的时候,竟然只出五两?
苗桂枝被噎得脸色发白,只得改口:“那就十两?”
“不还是一样嘛。”那皂隶嗤笑道。
“各位差爷,犯妇命贱,值不得多少银子,再说了,这已经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
皂隶们并不信这话,倘若换做他们,身上只十几二十两存银,是绝不肯掏出一半来,只为给个看不顺眼的娘子找茬的。
可苗桂枝一口咬定只有这么多,他们总不能到她家去搜查。
刘三、赵翠眼见苗桂枝不管他们死活,心中恨得牙痒,闻言便在一旁拱火:“她没钱可以找她儿子!她儿子陈小旗能耐得很,准备那么体面的纳征礼,据说分文未花,全是搜刮来的。再不济还有望河县的亲家,那周百户家财万贯,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都够寻常人吃香喝辣的了。”
皂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心中一动,看向苗桂枝的眼神笃定了不少。
为首的皂隶缓缓道:“我们哥几个从来不会强人所难。此事皆是你情我愿。现在时辰差不多了,你可得想清楚,究竟是要钱,还是要命?”
苗桂枝当然要命。
有再多的钱,没命花有什么用?
她连忙主动加价,从二十两加到五十两,那些皂隶却是看准了她这块肥肉,最后一口咬定一百两。
苗桂枝欲哭无泪,便是再不舍,又能如何?
为首的皂隶笑得欢畅,招手让同伴拿来纸笔,大手一挥写下一个条子,让苗桂枝签字画押。
苗桂枝不认得字,那皂隶便念给她听,却是一张一百两的欠条。
苗桂枝不禁迟疑了。
皂隶作势将欠条收回:“不愿就算了,时辰已到,现在就去行刑。”
苗桂枝连忙拽住了指头,颤抖地沾了印泥,在上头按下了指印。
随即,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被皂隶们再次拖到刑堂。
从周家得的那一百两银,她费劲了心思留在身边,抠抠搜搜不肯花用,结果却用在这种地方,成了自己的买命钱。
她不禁开始怀疑,难道自己命里注定无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