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木料落地后,已经不太需要更多的处理,直接被拖到不远处的空地里堆放起来,等日头把里头的水汽逼干,回头便可以拿去做栅栏和房舍。
唐宛被毒蛇咬过,这方面也格外上心。
她一早叮嘱众人,衣袖裤腿务必扎紧,不许赤脚入林。凡是进草木丛生之处,都要先用树枝敲打,务必打草惊蛇。
此外,她还去药铺配了驱蛇虫的药粉,在施工一带细细撒下,角角落落无一遗漏。
如此一来,果然整个工期都没人被蛇咬伤。
至于伙食,她也不曾亏待大家。
早食铺子的事情暂时交给袁娘子她们,反正葱香饼、豆腐二人都能独当一面了。
早在第一日,林地外围就搭建起了一个简单的木棚子,唐宛让人在这棚子里起了一个大灶台,两口锅,一口锅蒸馒头,另一口锅每日换着花样的炒菜。
每天都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每样一大盆,外加一桶汤,不论饭菜都是管饱的。
林中劳作耗力极快,众人吃得也多,唐宛别的帮不上忙,只能保证不叫众人饿肚子。
大营离得近,陆铮休息时,不时会带几名同袍过来搭把手。那些个士兵原本只是客气客气帮帮忙,来了一回却被唐宛做的吃食给收服了,后来一个比一个来的勤快。
尤其是唐宛也不让他们吃亏,凡事来帮手的,都按市价结算工钱,众人更是干得起劲。
砍树的砍树,搭棚的搭棚,都是相熟的同伴,干活期间还能说说笑笑,比军中操练高兴多了。
渐渐的,偌大的林地一角被开出了一道口子。整齐的木料码在一侧,围栏的雏形已显,工棚与鸡舍、兔舍的地基也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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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
第55章 谋算
“我就说呢, 铮哥儿怎么这般不知好歹,放着好好的宅院、良田不要,偏偏要那荒林子。”
王氏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焦躁与气急。
陆敬诚坐在炕上, 面色同样阴沉。
当日陆铮说他要了林地, 他还以为儿子只是故意与自己拗气。可这几日四处一打听, 才知那片林子竟是租给了一个年轻女娘。
王氏越想越觉此事早有苗头:“我当日就说过, 那唐家的女娘投河不成, 被铮哥儿救了, 八成是打定主意要赖上他。一个被退过亲的, 若不多留个心眼,迟早要吃大亏。这不,让我说中了吧?”
她说着,语气愈发笃定:“你想啊,她被陈家退了亲,还能有谁看得上?自然是死死巴着咱们铮哥儿不放。也不知使得什么狐媚手段, 哄得铮哥儿连宅院、良田都不要了。一片林子值几个钱?除了砍柴能干什么!”
陆敬诚原就觉得此事古怪, 此刻听得王氏这般说, 立即便被说服了。
那日父子不欢而散, 陆铮此后一直没回家,更让他心里发凉, 自家儿子,怕是真的已经被那女娘迷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咬牙道:“这女娘果然不安好心,铮哥儿年轻,哪里知道这女子的厉害之处,怕是真叫她骗了去!”
王氏见丈夫也动了气, 心里更添几分得意,忙顺势道:“可不是嘛!这事不能再拖了。得把铮哥儿叫回来,好好劝上一劝,让他醒醒神!”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对视一眼,都有了决心。
“明儿我就去他的营帐去找他。”陆敬诚顾不得端着父亲的谱儿,冷声道。
次日,陆敬诚果然寻到了陆铮所在的营帐。
他神色沉重,步入营中时,脸上特意带上了几分为人父的威严与关切。帐中士兵认出来人是陆铮的父亲,便行了个礼,先行退避,只留下父子二人。
“父子没有隔夜的仇,都多久没回家了,还真记恨上我了?”陆敬诚缓声开口,神色真挚。
陆铮眉头一动,却并未立刻应声,只淡淡地看着他。
陆敬诚见他不动声色,叹了口气,便说起了来意:“我都听说了,那片林子,被你租给了唐家的那个女娘?我看你平日里也算精明,怎么被这种浑话给糊弄了,听说她要在里面建什么鸡舍兔舍?养鸡养兔能挣几个钱?我看,你八成是被她给骗了。”
陆铮神色冷淡,半点不为所动,开口便是讽刺:“她与我签订了白纸黑字的契约,不像有的人,张口就想要走一套宅子。”
话一出口,帐中气氛瞬间凝滞。
陆敬诚好半晌才把表情调回来,绷着脸道:“你不愿将宅子孝顺父母,那便自己留着,何必闹这个脾气?宅子、田地才是正经产业,值钱又稳妥。若是为了与我置气,非要换片林子,岂不是糊涂?”
陆铮不说话,陆敬诚便道:“现在倒也不晚,你将那林子转手卖出去,即便乏人问津,上头的林木砍伐下来,也能值个二三百银子,总比现在两手空空要强。”
陆铮起身,背脊挺直,语气冷漠而坚决:“林地是我的,我要如何处置,不必旁人插手。”
陆敬诚好说歹说,陆铮却始终油盐不进。
他终于按捺不住,怒火腾地窜了上来,忽然暴起怒骂:“孽子!你这般偏袒外人,分明是被她的手段迷了心窍!这女子根本就是想勾住你,迟早要把你坑得一无所有!”
见父亲越说越激动,陆铮的眼神越发冰冷:“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那就不必继续了,我现在便走。”
陆敬诚气得脸都涨红了,怒喝出声:“孽障!有本事你永远别回家,别认我这个爹!”
陆铮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离去,心头却是一片冰冷。
出了大营,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入城。
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回家。马蹄声急促,直奔牙行而去。
牙行的伙计见他进来,连忙笑脸相迎:“陆军爷,您可是来看宅子的?这边请。”
在牙人的带领下,他走马看花般看了几处宅子。不是价钱高得离谱,便是地段不合心意。
一番下来,陆铮神色愈发冷峻。
他本无意急于分家置宅,只是父亲那句字字如刀的呵斥,将心底最后的温存彻底割裂。
立在牙行门口,他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色,只觉胸口空落,那点与家的牵连,已随风散去,再也寻不回了。
烈日透过高大的林木,斑驳光影落在草木间。几名青壮正围着唐宛,看向眼前的这棵巨木低声讨论,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唐宛先是仔细看了看这棵树周围的环境,又比划了一番,才慎重开口:“这棵树太高,枝桠又茂密,若直接砍倒,极容易压坏旁边的树,也可能砸到人。阿虎,你先爬上去,把这两侧的枝杈锯掉,减轻重量。”
说着,她指了一个位置:“等枝条都安全卸下,再在这侧切个斜口,控制树木倒的方向。注意挂好滑轮和麻绳,顺势拉着,它就能稳稳倒向空地。”
阿虎和几个青壮依言而行。
阿虎先套好安全装备攀上树,哗啦啦锯下粗壮枝杈,用绳索捆好,再由下方的人接应,缓缓放下。
等到树干上只余主杆,唐宛果断挥手:“现在,就从那里下锯!”
阿虎这段时间跟唐宛已经配合默契,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锯子准确地锯向她指的方向。
片刻后,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喀嚓”声,他连忙操作安全绳下了树,跑到安全的地界,扬声提醒:“好了,准备!”
接应的人们齐声吆喝,顺着绳索猛力一拽。
轰然一声,参天巨木果真依着唐宛先前所说的方向倒下,稳稳砸在几棵巨木之间的空隙,激起一片草屑树皮。
这场景不论看多少次都有人忍不住感叹:“真是神了!这树还真能听人指挥似的!”
再怎么有把握,在这种参天大树的压迫下,唐宛其实也绷着神经,看到大树稳稳当当地看下,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她正指点着几人如何切割木料,忽然林子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几名穿着军袍的汉子大摇大摆闯进林子里,神情嚣张。
“都停下!”领头的一人嗓音粗厉,手里还拎着长刀,“这是陆家林子,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为何私自砍伐?”
工人们一愣,手上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阿虎正在修整树枝一时没留意,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险些跌倒在斧头上。
唐宛看的太阳穴一跳,连忙上前扶稳他,转身看向来人:“你们又是谁?谁允许你们擅闯此地的?”
那人却根本不理会她,粗声大喝:“这些大树、木料全是陆家的,谁准你们砍的,木料也都不许动,都放下!”
说着,竟上手去抢,硬是拖走了一根大木料。
场面一下子乱了。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拽木材,工人们虽是青壮,却被对方穿着军袍的模样和气势震慑,不敢贸然反击。
唐宛厉声道:“谁人不知这林子是陆铮陆军爷的,我与他签订承租契约,按照合约开采林木,他本人都没意见,你们又是什么人,凭什么来阻拦!”
为首的军汉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轻蔑:“承租契约?你就是那位哄骗了陆二爷的唐娘子?好叫你知道,陆二爷的父亲已经知道他被你哄骗了,这才派了我们来守住林子,谁不知道你仗着几分姿色,哄得陆二爷迷了心窍!什么契约,你等着被官府传唤吧。”
说着便要将人都赶走。
工棚下,几个陆铮同营帐的同袍早就看不下去,立刻站了出来:“放肆!这林子是陆铮陆小旗的,他本人带我们来帮工,他自己说的算!尔等敢在这闹事,是想造反不成?”
那军汉闻言,脸色一僵,旋即恼羞成怒,挥手一指唐宛这边的人:“呸!什么‘陆二爷带你们来的’,分明是被这狐狸精迷惑!都给我把木头拖走,谁敢阻拦,打断他的腿!”
话音未落,几个兵痞已嚷嚷着扑了上来,伸手便要去抢堆放整齐的木料。
工人们辛辛苦苦砍伐多日,哪里容得被人白白夺走,当即与他们拉扯起来。推搡间,有人被撞倒在地,木屑飞扬,场面顿时混乱。
“住手!”唐宛怒喝,眼中已燃起火光,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那军汉的手腕,冷声喝道:“这是赵将军犒赏的林地,当日肃北营所有军士亲眼为证,你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不成?”
“放手,你别当我不打女人!”那军汉怒吼一声,抡拳便砸了过来。
唐宛侧身让开,便有陆铮的同袍看不惯此举,当即挥臂挡下,几人瞬间扭打成一团,推搡声、咒骂声混作一处。
其余工人们也急了,有人抄起木棍护住木材,有人抓起锯子当武器,场面陡然失控。
唐宛急得上前拦阻,却反被逼退了两步,脸色铁青。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名小兵眼见势头不对,悄悄离开混乱的现场,打算去给陆铮报信。
恰好此时,陆铮正骑马往这边来。远远便望见林中一片混乱,隐隐可见一道熟悉的藕荷色身影似乎跌倒在地,当即心头一紧,当即一夹马腹,快马直冲而来。
“谁人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随着一声暴喝,马蹄翻飞,卷起尘土。陆铮翻身下马,长刀“锵”地出鞘,刀锋在日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声音如雷,直震得场中一片寂静。
那些嚣张的军汉脸色顿时变了。他们受了陆敬诚的命令,原想趁陆铮不在,将这群人恫吓一番,好叫他们从此不敢来这林地做工。
没想到正主竟然赶了过来,冷着脸站在眼前,刀光逼人,谁还敢硬碰?
领头那人咽了口唾沫,硬撑着道:“二爷,我们是奉陆总旗的命令——”
“奉谁的命?”陆铮一步步逼近,刀尖冷冷指向对方,目光如剑。
那人腿一软,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见状,其他人心胆俱寒,不敢再逞强,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扔下木料,悄声退开。最后竟落荒而逃,连一句硬话都不敢撂下。
林子里一片死寂,唯有陆铮持刀而立,目光冷若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