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将银子包好了,塞进袖袋中,打算先去正屋听一听父亲要说些什么,随后便准备去一趟牙行。
陆敬诚用过早食,早早在正屋内等候。
等了半晌,陆铮才姗姗来迟。
他神色明显有些不耐,却生生压下,硬是挤出一抹笑意,唤道:“铮哥儿来了,坐。”
他招手示意,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谈的事,不由忆起这孩子娘亲在世时的情景。那时父子之间也曾亲厚过,陆敬诚心绪一动,神色更缓,刻意营造出几分温情。
陆铮跨过门槛,行礼后在下首坐下。神情冷淡,举止规矩,却半分亲近之意皆无。
父子隔着一张方桌,气氛冷硬,不见半点亲近。
陆敬诚神色微滞,打量了儿子一眼,似叹非叹地开口:“你如今立了大功,为父心里很是欣慰。”
他原本以为,儿子至少会说几句场面话,譬如“都是父亲教导有方”之类。
可陆铮只是平静望着他,眉眼淡淡,良久才吐出一句:“父亲今日唤我来,是要说什么事?直说便是。”
一句话,冰冷生硬,直接割裂了他刻意营造的温情假象。
陆敬诚眼中闪过一抹不快,放下茶盏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些,心里清楚,儿子这是不给他留半点面子。
孩子大了,年轻气盛,却前途无量。
他心里有预感,若比军功职阶,自己迟早会被儿子们甩在后头。可在这个家里,他始终是父亲。
只要一日尚在,几个儿子就该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稳了稳神色,语调放缓:“昨日你受了封赏,为父看在眼里,自是宽慰。但你年纪尚轻,手头骤然宽裕,怕是守不住。你且把那些赏银、绸缎和钱粮都带回家,由我与你娘代为保管。”
陆铮闻言,唇角勾起几分讥诮:“交给你们保管?不如直接说,干脆全都孝敬给你和王氏?”
陆敬诚脸色一沉:“这叫什么话?我这都是为你打算。那许多的银钱绸缎,放你手里能守得住?父母替你收着,将来娶亲、置宅时再拿出来花用,不是更加稳妥?”
陆铮冷声道:“寻常人家的父母确实如此,但是交给你们,怕是有进无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陆敬诚拍案,语气陡然冷厉。
“我胡说八道?”陆铮冷笑,目光如刃,“当年时疫,大哥病得高烧不退,王氏却推说不知情,不肯拿钱请大夫。大嫂生舟哥儿、兰姐儿伤了身子,大夫反复交代要注意进补,结果被她克扣成什么模样?而你,身为一家之主,难道半点都不知情?”
陆敬诚脸色一僵,神色微变,沉声道:“那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打算记一辈子吗?”
陆铮直视着他,神情冷峻:“我年纪还轻,记性还不至于坏到连这些事儿都忘了。”
屋内空气顷刻凝固。
见他态度冷硬,陆敬诚心知无法再劝,只得转了话头,强自缓下语气:“罢了,既然你不放心,一定要自己收着,就由你罢。不过我听说,这次赏赐里还能自选宅子和田地?你是怎么打算的?”
陆铮并不搭腔,且听他怎么说。
陆敬诚轻咳了一声,才道:“咱家东边的宅子不是空着吗?依我的意思,你可以跟赵将军把那边要过来,将来两边打通。我和你娘搬去那边住。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以后分开住,彼此眼不见心不烦。再者,这样一来,你们兄弟几个留在这边,各自都有了住处,也不用总因房间不够起纷争。”
陆铮闻言,忍不住冷笑。
这就是他的好父亲,真是好谋算。
两边宅子是一样的布局,都是两进深院。他不说让分了家的儿子搬出去,反倒先自己惦记上了,却若真照办,东边那宅子不就等于送到他们俩夫妻的手里了吗?
若往日里,父亲有父亲的模样,后娘没那么苛刻恶毒,陆铮建功立业,得了赏赐,孝顺一下父母又有何妨?
可如今这境况,却是休想。
陆敬诚还想再劝,陆铮却冷冷截断:“父亲不必再打什么如意算盘。我已向赵将军讨要过赏赐,不是宅子,不是良田,而是三百亩林地,就在城外。”
陆敬诚猛地瞪大眼:“逆子,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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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54章 开林
陆敬诚气得脸色铁青, 却也无可奈何。
林地的地契已经送到陆铮手里,白纸黑字,官府已然存档,他总不能逼着儿子再去跟赵将军改口, 说不要林地要宅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铮转身离开。
门外, 王氏偷听许久, 没错过父子俩的所有对话, 虽心内极为不满, 却终究不敢在此时吭声, 见陆铮冷着脸推门而出, 只是讷讷地让开了身子。
陆铮冷然回怼了父亲,心底却没有半分痛快,离开家门,他先去了一趟牙行,之后就不想再回来,随即径直回了大营。
此后连着几日都没再回家, 直到赵禾满相邀, 请他一道去唐记早食铺子, 才回了一趟城。
唐宛像是早已等待多时, 站在那做饼的灶台后探出脑袋来,笑着对他说道:“陆二哥, 你总算来啦!今日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林子的事。”
陆铮点了点头,在赵禾满暧昧调侃的眼神中淡然吃完了早食, 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开,而是继续等了一会儿。
待唐宛忙完铺子里的事,才请他入内院稍坐,赵禾满却借口要出去转转, 先行离开了。
唐宛没太在意,她转身往后院去,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几张文书,神色郑重。
“这是我拟定的承租契约,陆二哥看看,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再商议。”
陆铮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随意扫了两眼,便推回去,道:“说好了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不必这么麻烦。”
唐宛却神色认真,将契约推了回来:“这么大一片林地,我也不是只借用三五日,要长期合作的,该谈的条件肯定得谈,该守的规矩也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这对你我都好。再说了,这些我原本是打算与司务大人谈的,只不过现在换成与你谈,我不能因为陆二哥你肯信我,就让你白白吃亏。”
陆铮一怔,见她十分坚持,这才拿起契约,重新细看分明。
唐宛觑着他看条款的进度逐一解释:“租期暂定十年,因为林地不同于普通田地,比如果树、药材,不少品种都是多年才有出产,租期过短不太合算。”
陆铮微微挑眉。
原本他只听她说过要养鸡捡鸡子,此刻却听她提到果树、药材,心下不禁有些意外,看来她对林子的规划远比自己想得要长远。
这林子自己留在手里也没其他用处,她爱租几年便租几年,这一点没什么问题,他默默点了点头,接着往下看。
第二条便是租金问题。
唐宛坐正了些:“这条却是要跟陆二哥商议的。我的早食铺子虽然每日都有些进项,可毕竟没开多久,没法一次拿出大笔银子。所以租金方面,我想了这个法子,主要还是看陆二哥愿不愿意接受。”
陆铮细看那契约,上头写着租金以利润分成代替,林地每年结算,林中所有产品的净利润七三分,唐宛占七成,陆铮占三成。若头几年没进项,也保证每年交十两银子作为地租。
唐宛有点担心陆铮对那个七三分成有意见,便耐心解释:“这林子虽归你所有,但经营期间的饲养、种植的一应投入、雇佣劳工,包括后续的管理、销售,都不用你出分文,也不用操心半点。即便赔了,我也会确保每年给你十两银子做地租;赚了,你只管坐享三成净利,所以我占七成。”
唐宛对这个分成比例是认真思考过的,既不能让陆铮吃亏,也不能让自己白忙活。
她自己并不亏心,但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清楚。
从某种角度,她并不怀疑陆铮此刻将林地交给她全权打理的真心,但人是会变的,白纸黑字却不能抵赖。
陆铮一时无言,只继续看文书上的内容。
他注意到上头写清了林地所有权归陆铮,唐宛只有经营权。她可进行养殖、种植、修建设施,但无权私自转让林地。林中原本的树木归陆铮所有,为改造林地需砍下树木,会先跟陆铮商量,砍下的木材优先用于林地建设,若有盈余,须经陆铮同意方可另行处置,卖出去收益也归陆铮。
此外,如遇天灾、疫病等不可抗力,林地的损失由唐宛承担,不追究陆铮。
可以说,考虑得非常周到、细致了,甚至很利于陆铮。
陆铮原本并不在意这林地具体怎么管理,见她写得这么详细,也忍不住思索起来。
林地比起开垦的田地价值没那么高,三百亩林子全卖了估计也就百余两银子,不过她说木材可以卖钱,陆铮这才想起,这片林子上确实长着不少高大的树木,估计能卖出一些银钱,可她却主动备注,这些林木是属于他的。
而对方给的租金,保底每年十两,十年就能有一百两,如果她经营有方,只多不少。
只略略一算便可知,唐宛还真是如她所言,没让自己吃亏。
唐宛见他沉吟不语,接着介绍自己的规划:“三百亩林子太大,我会分几个阶段开发。先开出一部分出来,在外围伐木做围栏,防备野兽和蛇虫;里头要建一座员工宿舍,方便入住,再设鸡舍、兔舍,先从养鸡养兔起步。之后再辟几片地种药材,等来年开春,再种些果树。至于剩下的部分,等看了效益和情况,再做更长远的打算。”
说到这里,她抬手轻轻点了点契约上的最后一条,眼神也郑重起来:“打理林地的时候,肯定需要雇佣一些劳工,我原本跟司务大人谈的条件之一,就是优先雇佣肃北营战亡士兵的家眷,如今换了你来谈,我觉得这条依然可以保留。”
陆铮闻言,心口微微一震。
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那日替战亡同袍家中报丧时的情景。
年轻妇人无力软倒在门槛上痛哭,年迈的母亲泣不成声却又茫然无措,原本高高兴兴的孩童转瞬间哭得喉咙沙哑。
军中虽有抚恤银,可那些家庭的顶梁柱却没了,日子终将走向艰难。
如果真能借这片林子,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赚得一些收入,至少比守着那点抚恤银过日子要强。
陆铮垂着眼,盯着手中那份契约。
纸上的条文冷冷清清,看似不近人情,却不仅没有让自己吃亏,反倒替他算得仔细,甚至还能帮到同袍的妻儿。
这一刻,陆铮心境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他要下这片林子,不过是为了还她一份救命之恩,也是赌气,不愿把宅田拱手让给无良父母。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片林子还能发挥这样的作用。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唐宛。眼神复杂,冷峻之中,却已多了几分郑重。
他终于伸手,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如此,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契约签订之后,林地开发便渐渐步入正轨。
陆铮说到做到,没过两日便挑了空闲时间,挨家挨户走访了几个战亡同袍的家中。
果然如他所料,这些兄弟一去,留下的家人个个为生计忧心。此番他只问一句:“可愿去城外林子里帮工?” 不到一日,便有二三十口人应下。
前期的活儿最是吃力,要砍伐,要抬木材,来的大多是能扛斧、能挥锯的青壮。
年纪过大的、或还太小的,暂且没叫上,后头还有许多适合他们的轻省活计。其中有几个实在想来的,先让他们在旁捡拾树枝,顺带捡拾一些砍伐时遇见的草药、蘑菇、野果等。
此间林木高大,砍伐不仅困难,还很有些危险。
唐宛在这方面倒也有几分见识。
她以前特别喜欢看那些伐木工砍树的视频催眠,特意去城中的铁匠铺子定做了几个滑轮,又采买了好些粗麻绳,做足了安全措施。
到了林子里,她指点着一个叫阿虎的少年绑好了安全绳,先爬上树,将枝条先切割下来,再采用定向切割的方式,控制树木倒伏的角度。
阿虎半信半疑,依言而行,看着树木果然沿着唐宛指定的方向缓缓倒下,不禁愣住了。
众人也都惊呆了。
他们从不知道原来树木竟然也能如此听话,让往哪个方向倒就往哪个方向倒。
切割下来的木料也落入了安全绳中,被滑轮的吊着稳稳落在地上,不见半分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