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沉沉踏过,马背上的士兵仿佛忘却了上次战斗的惨烈,照例说说笑笑。
众人围着一个年轻的同袍,追问他此次休沐回家相亲的细节。
“我母亲催得有些急。”年轻士兵说这话时声音有些赧然,“我其实想再等等, 起码再多杀几个北狄人, 多攒些赏银再说。”
“傻小子!杀敌有的是机会, 娶妻可得趁早。”旁边有人笑骂:“好女子, 百家求。你这边不抓紧着些,保不准明日就被别人求去了。”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起哄, 却让那年轻士兵愣住了。
有年长的同袍赞同这话,道:“娶了娘子, 心里有盼头,打仗才更拼命,也更惜命。”
“可不是。成了亲回家,顿顿都有可心的热乎饭吃。”
“何止是热乎饭呢, 被窝也热乎。”
这话一开,众人便笑得有些暧昧。
不过他们看了一眼最前头的陆铮,都没敢太放肆。陆铮虽然平日里不管他们说笑,但性子太沉肃,众人到底有几分怵。
于是有人轻咳了声,止住了有些跑偏的话头,转而炫耀起自家的娘子。
“说起来,我家娘子的手真巧,给我做的鞋袜又结实又舒服。”
另一个士兵不甘示弱,“我娘子厨艺好,每天都给我做汤饼吃,就为着这口汤饼,我就乐意每日大营城内两边跑。”
新的轮值规制推行以来,所有士兵每日在军中值守六个时辰,另六个时辰可以安排家中琐事、耕田农桑,乐意折腾的,确实可以做到每日归家。
要不说男人爱攀比,这话只起了个头,成了亲的便都开始得瑟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句句不离自家娘子多么贤惠可心。
往常这样不着边际的谈话,陆铮听了只当耳旁风,根本不往心里去。
今夜却不知怎的,屡次被这些话题勾住了心神。
他们说起吃食,他就忍不住想到上次受伤时,那人就托她的弟弟,送了好几次药膳给他。
为了帮助他早日恢复,好几道汤里都放了药材,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丝毫不影响汤的美味。
若说厨艺好,他就没遇到能比得过她的。
还有今日进山,她也准备了那么多吃食,食盒摆了一层又一层,精致又周全。
人还在马上,心思却已经飘到了白日的山林间。
陆铮控制不住地,再次回想起在当时的情景。
她说,她想确认他的心意。她说很高兴,确认了他的心意……
只要一想到那时的情景,陆铮就止不住的面红耳赤,胸腔中的热意横冲直撞。
好在夜色昏暗,无人觉察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独自策马走在众人的前方,没留神众人的话题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转移到他身上来。
“陆旗呢?”一位属下约莫是聊得高兴了,一时忘形,竟然喊住了陆铮,问他,“您有喜欢的姑娘吗?”
有跟陆铮比较熟悉的同袍笑着替他开口:“你在想什么呢?我们陆旗这性子,像是会追姑娘的吗?”
“就是说啊。陆旗的亲事,多半就看媒人的本事了。”
“那得多备一些媒人礼,陆旗这幅好相貌,得说个同样好相貌的娘子才合算。”
不带恶意的哄笑声在晚风里荡开。
陆铮依然如同从前那样,并未参与话题,更不会反驳。
只是手指不觉收紧,一颗心不期然被“喜欢的姑娘”这几个字,再度扰乱了。
次日回城,陆铮照例去了唐记早食铺买早食吃,却没见到那人。
袁娘子说她去大河村了,他并不意外,昨日唐宛就跟她说过了。
可心口仍然浮现几分不知名的落寞。
吃完早食,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牙行。
这次还是上次那位孙十通孙牙人接待。
陆铮早些年就打算攒够钱买宅,从家中分出来单过。如今银钱总算攒齐,虽不算多,买个自住的宅子倒也够了。可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看了十来处房子,却都没遇到合眼缘的。
孙十通问他想要什么样,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贵的、便宜的、大的、小的,都看过了,说不上哪里好,也说不上哪里不好,总之就是觉得不对。
孙十通心里其实很是犯难,这样的客人最难办。他态度客客气气的,不为难人,好像很好说话,却因为某种自己都说不清的坚持,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孙十通想介绍都不知道怎么给他介绍,只能是一旦有合适的宅子就带他去看一看。
这日再带这位军爷来看宅子,介绍时竟觉出了几分不同。
似乎是“距离西城门比较近”这个点吸引了他,孙十通立即抓紧这个卖点,顺势介绍起这宅子进出城有多近多方便,又说起附近采买也很便利,距离市集很近。
最后没话找话,甚至提起了这段时间很红火的那个早食铺子。
“唐记早食铺子,军爷您知道吗?离得也很近的,出了门从东边那条巷子下坡,走个百来步就到了。以后军爷您不论是从大营值守回家,还是早起出城,都能经过那铺子吃口好的。”
陆铮果然听得仔细。
孙十通见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便多问了句:“军爷可曾买过唐娘子家的吃食?”
陆铮含蓄地说:“买过,我算是她们家的常客了。”
孙十通从认识他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长的句子,连忙道:“唐娘子手艺好,生意自然红火。说起来也是有缘,她那铺子当初也是我帮忙物色的。”
陆铮微微一怔,多看了孙十通几眼。
孙十通却越发来劲,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座宅子。
前几次这位军爷给他的感觉比较摸不着底,不论他说什么,哪怕说得舍灿莲花,对方也只是淡淡的应几声,态度并不热络。
今日好似随便说的几个点,似乎都能触动他。
孙十通看陆铮年轻,之前旁敲侧击得知他尚未成婚,猜想买宅子就是为成婚准备的,便试探着从这个思路推荐。
他领着陆铮去正院。
“正院有三间主屋,六七间侧屋,不说成婚够用,将来生了哥儿姐儿,也都能有自己单独的住处,这些个侧屋,不论是用来放杂物,还是 给奶妈下人住,都很够用。”
陆铮面上看着不动声色,其实被那句生了哥儿姐儿的话给惊了一下,心跳骤然快了一拍,耳根浮起熟悉的热度,低低“嗯”了一声。
孙十通听了这难得的正面回应,再接再厉道:“除了正院,后头有个独立的小院子,家里来客人也住得方便。”
陆铮不觉得以后家里会有什么客人。
兄嫂会跟他们经常往来,却不会住在自己的院子。
不过他忽然想起,睦哥儿今年年纪还不大,可能还得跟他的阿姊住几年,这个小院子倒是可以先让她弟弟住。
孙十通觑着他的神色继续介绍:“两个院子之间有个挺大的园子,不论是想弄个花园子侍花弄草,还是实际点儿用来种菜,都有很大的空间。
陆铮听着孙十通的介绍,脑海中闪过确切而具体的日常画面,十分心动。
只是他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脸上丝毫看不出,孙十通依然有点拿不准他的想法。
看他神色似乎是满意的,可问他看法,他却只是简单点头,话极少。
没想到最后是一棵樱桃树彻底敲定了这笔买卖。
这园子里有几棵果树,其中一棵约六七年树龄、正值盛果期的樱桃树,上头挂满了红艳艳的樱桃,密密麻麻的果子将枝头都压弯了。
孙十通此前没逛过园子,还真不知道这里竟然有棵樱桃树,看到也不由得惊讶了片刻。
“这果子结得可真好。”他忍不住赞道。
陆铮看着那一树樱桃,忽然想起那人在山里发现覆盆子丛时的欢欣、尝野山杏时皱着脸的模样,心道,她似乎很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果子。
想到这个,他看向孙十通:“若是我买了这宅子,这棵树和上头的果子也归我吗?”
孙十通心中一喜,总算是有戏了。
他热心地解释:“这宅子的原主人是一位因伤病退的千户,已经阖家离开北境回南边家乡去了。留下了几个下人处理产业,想尽快把这宅子脱手,总不会把树挖走,更不至于舍不下这些果子,军爷想要,我给房主那边说说。”
陆铮点了点头,当即拍板:“若他们愿意将这树和果子给我,这宅子我便买下了。”
孙十通不由得愣住了,这也行。
不过,还是忍不住大喜过望,这笔买卖总算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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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晚安!
第63章 覆盆子酱
孙十通趁热打铁, 派了个牙行的小子去请来原房主那边的人,当天就谈拢了价格。
总价两百两银子。
这个价钱放在京城繁华地,只能买下一处容身小宅,但在北地可选的余地却很充裕。
陆铮最终定下的这处三进院落, 正院比陆家要宽敞不少, 还多了个独立的小院, 便是人口众多的三代同堂也够住了。
还是很合算的。
陆铮身边虽没有那么多现银, 但上回军功所得的布匹、粮食还堆在大营里, 折卖一部分便能凑足。
于是当场先付了定银, 约定改日办房契时, 再交付余下房款。
房主那边留的是一个管家,那人也很爽快。见他对院子里的樱桃树颇为喜爱,便笑着说:“军爷若是喜欢,尽管摘去便是,我家主子都已南下,这些果子也吃不着了。”
陆铮也不推辞, 去厨下寻了个小巧的竹篮, 走到树下, 挑拣着那些色泽最艳、圆润饱满的, 摘了大半篮子。
别了孙牙人和那管家,他提着篮子, 径直去了唐记早食铺。
刚走到门口,铺子里的袁娘子便瞧见他, 笑着招呼。
陆铮问她:“她……你们东家,回来了吗?”
袁娘子不知他二人昨日的事,闻言并未过多联想,只笑着答:“东家还没回来, 今日要跑的农户多,怕是要等到关城门的时候才能赶回呢。陆军爷可有什么事?留句话我来转告。”
陆铮料着她也不能这么早就回来。
原想顺势留下果篮,拎着篮子的手却紧了紧,不知为何,终究还是没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