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他闷声向袁娘子道了声谢,转身走出铺子。
待出了城门,却根本没往大营的方向去,而是策马奔向了大河村。
大河村背靠山林,屋舍依势而建,错落有致。
这里的田地不似别处的平整广袤,而是一小片一小片,依着山脚与坡地,被村民们一点点开垦出来的。
边地多有流徙之患,又有北狄人随时侵扰,村人对外人一向戒备。可见到陆铮身上的军袍,态度立刻恭谨了几分。
虽有拘谨之色,却都客客气气,面上带着友好。
陆铮经过一片菜地,问那树下歇息的老汉:“请问老爹,为那县城唐军户家佃田的鲁家在何处?”
那老汉竟还真听说过,起身为他指了路。
陆铮道了谢,循着方向顺利找到了鲁家,却没见到人。
鲁家大人都不在,只院中两个六七岁的孩童在玩耍。听他问起唐娘子,两个孩子齐齐点头,神色带着些兴奋,显然很喜欢唐宛。
“她今儿一早就来了,在家待了好一阵子呢,不过此刻不在咱们家,跟有良哥哥去村里找其他卖鸡的农户家了。”
至于是哪一家,他们也说不清,只热心地为陆铮指了几个方向。
陆铮于是重新上马,沿着乡间小道一路寻去。
初夏的田野满目青翠。地里种着玉蜀黍与谷子,秆子已有半人高,叶片阔大,在山风中沙沙作响。
小路逼仄,不时路过低矮篱笆围起的菜地、道边堆起的柴垛草垛,若非此处紧邻边关,该是个很不错的宜居之地。
远处不时传来鸡鸣狗吠之声,间或有妇人高声唤儿归家。
陆铮心中急切想要见到那人,可回想起昨日,唐宛说的要忙正事儿,又觉得自己此举似乎有些不妥。人在马上,神色看着平静无波,内心其实十分挣扎,几次想着,反正还没见到那人,不如就此离去。
可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向每间遇到的屋舍,寻到一户便下意识打听。
无法抗拒想要靠近对方的心情。
最后,终于在一处农户门前,远远望见了那道熟悉的倩影。
唐宛今日着一袭妃色襦裙,外罩浅绿色纱质罩衫,从屋里缓步走出时,手中正拿着一顶用以防晒的帷帽。待走到日头下,她抬手将帷帽轻轻扣上发顶,动作娴雅自然,唇角含着温婉笑意,整个人仿佛被夏日光影镀了一层柔润的光彩。
她身旁簇拥着几个村中妇人,正说笑着一一道别。待她离开那户人家时,身边只余下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
两人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神情间透着几分亲近与自然。
陆铮低头看了眼马背上的篮子,不由抿了抿唇。
那一瞬,他又一次觉得自己这样巴巴赶来,只为了给她送些果子,好像确实有几分莽撞与冒昧。
他正调转马头离开,唐宛身边的少年却在抬眼间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
唐宛于是也看了过来,她先是怔了怔,随即眼眸微亮,唇角漾开笑意,扬声唤道:“陆二哥,你怎么来了?”
那一声清脆的呼唤,带着分明的意外与几分掩不住的欢喜。
陆铮心口倏然轻快,方才的疑虑与不安瞬间消散,像被什么轻轻击中,胸腔泛起一股灼热的悸动。高兴之余,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赧然,担心自己的急切与欢喜被她识破看轻。
他无声收紧了握缰的手指,面色平静,淡淡道:“刚好巡逻路过此地。”
唐宛不疑有他,见他目光落在身边的少年身上,便笑着介绍道:“这是有良,鲁大伯家的长子。”
她曾与陆铮提起过,有一户姓鲁的人家佃种着她家的田,说起来,她家换佃户一事,也多亏了陆铮的帮衬。
陆铮闻言点头,随即听到唐宛对少年介绍:“这位是陆铮,陆军爷。”
鲁有良当即恭敬作揖:“见过陆军爷。”
陆铮却是微微一怔。
她称这少年为“有良”,却称他为“军爷”。
他看了眼唐宛,唇角抿紧,半晌才对少年点了点头。
唐宛并未察觉他的神色异样,只转身看向鲁有良,道:“今日也不早了,你自己回去吧,我也回城去了。”
鲁有良犹豫片刻,看了眼陆铮,又望向她,道:“我送你回城吧?”
唐宛道:“不必了。”
陆铮适时开口:“我会送她回去。”
鲁有良微怔,眼中闪过一丝诧色。唐宛便解释道:“我和陆军爷比较顺路。”
鲁有良这才点了点头,与她道别:“那您路上小心。”
唐宛浅笑回应:“你也是。”
两厢道别,陆铮却在少年转身时,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不舍。
陆铮眸光微沉,却在回望唐宛时,谨慎地将那抹锋锐收敛起来。
唐宛今日是租了骡车出来的,赶车的大叔正等在村口。
陆铮便牵着马,与她一道往村口走去。
途中,唐宛问:“你不必继续巡逻吗?”
陆铮道:“我这阵子晚间巡夜,白日里歇息。”
唐宛微微一愣,那他方才说巡逻路过。
她立即明白了什么,见陆铮眼神有些闪躲,便没有点破,只顺势道:“既然夜里要值守,那你怎不多睡一会儿,出来做什么?”
陆铮淡淡答:“今日有些事,回城了一趟。”
唐宛想起他昨日白日陪自己进山,夜里又回大营去巡夜,今日白日还有事,不禁有些担忧:“那你今日歇过了吗?”
这话倒是真把陆铮问住了。
他确实没有。
其实昨日巡夜结束后,他有些时间,本可补一觉。
可他心思难以平静,彻夜辗转,竟未能合眼。
此话却不好与唐宛说,只默然以对。
唐宛见状,便已猜到几分,只柔声道:“你们巡夜辛苦,还是得好好休息才是。”
陆铮轻应:“嗯。”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叫他心口忍不住微微发热。
到了骡车旁,唐宛对他道:“我自己搭车回去就好,你快回去歇着吧。”
陆铮已近二十个时辰没睡,身体确实疲乏,可此刻却毫无困意。缺觉反倒令他陷入了某种略带恍惚的亢奋。
他没有答应,只执着道:“我送你回城。”
唐宛欲言又止,见他眼神执拗,沉默而坚定地望着自己,终是笑了笑,道:“好。”
唐宛上了骡车,陆铮骑马跟在后头。
一骑一车,很快到了城门。
唐宛下了车,付了车钱让赶车大叔离去,对陆铮道:“你就送到这里吧,快些回去。”
陆铮也翻身下马,却没听她的,只示意她一同往城门走去。
唐宛无法,只得跟上。
守城的士兵对二人早已熟识,没有任何为难,直接放他们进城。
唐宛原以为,他既执意送自己回来,路上总该说些什么。先前有赶车大叔在,他一直没开口,此刻只剩两人,他却依然沉默无言。
只牵着马,安安静静走在她身侧,仿佛当真只是为了护送她回铺子。
对他的性子已有几分了解,唐宛并未恼火,便也陪他一路静静走着。
等到了铺子,唐宛才开口:“我到啦。”
她望向陆铮,陆铮亦看向她,片刻安静无言。
唐宛第三次催促道:“你快些回去吧。”
陆铮只得点了点头,转身却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盖着布的小篮子,递到她手里。
唐宛疑惑地接了,揭开布一看,竟是大半篮子红通通的樱桃。
她眼前一亮,忍不住问:“哪里来的樱桃?”
陆铮一时语塞,含糊道:“一个战友家的。”
唐宛喜滋滋道:“这么多,你那战友可真大方。”
随即又笑着提议:“这个也让睦哥儿送一半去你家吧。”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问:“你最近都没回家吗?昨儿个睦哥儿送覆盆子过去,陆大婶子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陆铮每十天休沐一次,昨儿就是休沐的日子,只是昨日唐宛约了他一道进山,就没回家。但平日里是可以抽空回的,不过听陆大婶子的意思,他似乎是有阵子没回去了。
陆铮只道:“不用,这个是给你的。他们的,我会另送回去。”
唐宛听罢,甜甜一笑:“那我就留着了。”
说着又想起来,“你等等,我给你拿些昨日做的覆盆子酱。”
陆铮摇头:“你留着吧,我不吃那个。”
唐宛想了想,他在营中,确实没什么佐酱的合适吃食,便道:“那你下次来早食铺子,我给你做点面包,你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陆铮不知面包为何物,唇角却已微不可察地翘起,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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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64章 默认
唐宛进了铺子, 袁娘子一眼就瞧见了她手里拎的樱桃,眼睛一亮,笑道:“哎哟,这果子可大可新鲜, 是从村里买的吗?”
唐宛顺手将篮子放在案上, 答道:“不是。刚才见着陆军爷, 是他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