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是她太心急了。
于是她顺从地将背篓的石头拿一些出来:“那行,下次再说。”
谁料陆铮将她拿出的石头,又一一放回自己的背篓里。
唐宛欲言又止,陆铮却看着她笑道:“放心吧,我力气比你大多了。”
唐宛也忍不住笑,打趣他:“力气再大,你还能背两个篓子不成?”
“有何不可?”陆铮说着便要接过她的背篓。
唐宛急忙拦下:“不行,山路崎岖,你可得悠着点儿。”
陆铮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连同背篓一并抱起。
唐宛双脚离地,惊得连忙攀住他的脖颈,抬眸望他时,仍有几分惊魂未定。
陆铮垂眸与她相对,距离极近,低声道:“你看,我可以的。”
唐宛从他怀中落地,低声道:“信你了,走吧。”
陆铮唇角微微上扬。
这日他们并未在山中久留,装好硝石便下山去了。
经过覆盆子丛时,只见那一片红艳艳的果实已被摘得干干净净,枝叶间仅零星挂着几枚青绿色的果子,数量也所剩不多了。
回到营地,得知英娘和阿虎也就是前脚才回。
两人做事十分仔细,摘下的果实都用大叶子包裹好一层层分开放置,免得挤压损坏。
两个背篓已然装得满满当当。
唐宛当即给他们结算了一日的工钱,又每人分出一包果子留作零嘴。
待她与陆铮将采挖回来的几样草药在林子里择地种下后,日头已偏西。唐宛早上出城时提前租的骡车也准时赶到,来接她回城。
陆铮替她把一篓半的硝石与两背篓覆盆子抬上骡车。唐宛便道:“好了,你早些回大营休息吧。”
这一回休沐过后,陆铮所在的甲申旗与丙午旗正好对调,甲申旗值白日六个时辰,丙午旗守夜六个时辰。
如此一来,他便有十日正常的作息。
可这也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十天里,白日里他都见不到唐宛。
想到这里,陆铮忍不住低声道:“我送你回城吧。”
早晨交接班的时间在城门开启之前,城内兵士若非家在城外,往往赶不上,晚上必须宿在大营。
唐宛不想让他来回奔波,便劝道:“前几日调作息还是有些辛苦的,你快回去睡吧。”
事实上,他昨晚还在值夜,今日又陪她进山,已经有十来个时辰没睡觉了。这也是今天唐宛不愿在山里多耽搁的缘由之一。
陆铮退而求其次:“那我送你到城门口就好。”
唐宛只得答应。
至城门处,陆铮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再跟进城,只是看向她的那双眼睛却几乎能拉出丝来。
唐宛哭笑不得,对他挥了挥手,随着骡车回了城。
“大叔,不去早食铺子,去我家。”
唐宛也是这位大叔的常客了,大叔一听也不必多问,直接赶车朝榆树巷的方向驶去。
马车自巷子西口驶入时,唐宛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正站在陈文彦家门口,不由微微一愣。
那妇 人抬头望见她,却仿佛全然不识,眼神茫然掠过,神情非哭非笑,口中自顾自地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赶车的大叔叹息一声:“作孽呀。”
那妇人不是旁人,正是唐宛那位有缘无分的前准婆婆,苗桂枝。
几个月前,唐宛的早食铺子尚未开张,还在城西集市摆摊。那时苗桂枝便动了歪心思,唆使刘三、赵翠夫妇意图碰瓷,想要毁了她的生意,谁知被贺山当场揭穿,一行人还闹进了衙门。
苗桂枝与刘三夫妇均挨了板子,虽然各自花了银子保命,依然落得一身伤痛。
苗桂枝先前从周家婚事中克扣的百两银子,不久便被皂隶们带着欠条上门讨尽。又因为她在这件事里把刘三夫妇得罪死了,那两人心有不甘,日日上门威胁,逼她交出约定的十两银,不然就将她的勾当宣扬出去。
苗桂枝银钱用尽,却还是要一张脸,软磨硬泡让陈文彦又从周家支了十两银子出来,交给刘三。
她此举原是为了息事宁人,可刘三赵翠却据此认定,觉得陈家简直是个取之不尽的金银窝,越发不肯放过,不但白日里来上门喧闹,晚上也不忘翻墙入屋搜寻。
按说榆树巷都是军户,大家彼此照应,守望相助,不应受此烦恼。可那苗桂枝平日里将人得罪尽了,便是扯着嗓子高喊有贼,也没人伸出脑袋多看一眼。
久而久之,那两人愈发大胆,竟公然变卖陈家器物。苗桂枝为儿子婚事添置的家具首饰,不到半月便被变卖一空。
她气急攻心,去军营寻儿,却连陈文彦的面都没见着。打听之下,方知他已上门做了周家赘婿,被那周百户和两个舅兄拘在大营里操练,不许他与母家再有往来。
苗桂枝气得当场病倒,之后虽救了回来,却已神志混乱,既不认人,也不收拾自己,终日徘徊在巷口,口中念叨着“不孝子,不孝子”。
这些事,唐宛从其他街坊口中听说过几句,只是今日才第一次与苗桂枝正面碰上。
对方看她的眼神全无起伏,似是真不认得她了。
唐宛心中并无波澜。自作孽不可活,更何况,她们一家人与自己早已再无瓜葛。
到了自家门口,唐宛便与那大叔合力,一起将那两筐石头抬进院里,又把两背篓覆盆子也一并搬了进去。
原先采买的各式做吃食的器具都搬去了铺子那边,此刻家中的院子倒显得颇为宽敞。
她四下寻了寻,搬出从前压豆腐的那块大青石,又找出一把斧头,和那副石杵臼。
先将院中扫出一片空地,放上大青石作垫,将硝石摆在上头,用斧背敲成细碎的小片,再将这些碎片移入捣臼之中,细细研磨。
待磨成粉末后,唐宛将其收拢起来,加入清水,放在大锅里煮沸,期间不停用捣杵搅拌,使硝石尽可能溶解。
硝石易溶于水,而泥沙、石块等杂质多为不溶或难溶。
她取来以前过滤豆渣的麻布,将煮沸后的溶液过滤,去除其中不溶的杂质,便得了一盆较为清澈的硝石水。
随后将这溶液倒入木盆静置冷却。
硝石溶解度随温度下降会慢慢减少,冷却之后,便会以晶体的形式析出,而部分可溶性杂质受温度影响较小,依旧留在溶液之中。
如此,再将析出的硝石晶体取出,再度研磨、溶解、过滤、冷却结晶,反复数次,所得硝石的纯度便会非常高。
唐宛忙活了一下午,才得出一小捧纯硝石来。
这东西可以制冰,有了它,桑葚冰沙、覆盆子冰沙不就都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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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撒花][撒花][撒花]
第71章 夏日冰沙
虽有了硝石粉, 可毕竟份量太少。
没有趁手的工具,挖回来的那么多硝石矿,只用了不到半篓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勉强得出的一小捧硝石粉, 又经过反复的调试, 最终得出巴掌大小的一块冰来。
这冰与硝石粉本身的体积相差无几, 算下来, 一份硝石粉只能制作出同等体积的冰块。若纯度再高些, 顶多也就能制作出两倍的体积。
这样的份量, 也就自己尝个味儿,拿来待客都勉强,更别提拿来做买卖了,简直是杯水车薪。
不过她现在只是做个试验,打个样出来,起码证明思路可行。
而且, 硝石在制冰过程中, 只是物理形态的转换, 并未发生化学变化, 不会有真正的损耗。制冰的硝石溶液经过蒸煮、过滤、再冷却沉淀,会重新凝结成晶, 研磨成粉后不仅可以重复利用,在这个过程中, 纯度还会越来越高。
换句话说,虽然眼下费时费力,但这份辛苦不会被浪费。
陶盆中凝结出的小小一块冰,晶莹清凉, 唐宛只是看着,便能想出十来种不同的吃法。
这份量太少,还是先不与人分享了。
她收拾好灶台,用今日采摘的覆盆子熬了一碗果酱,取了那块冰捣碎了,调成一份覆盆子冰沙。
舀一口放入口中,覆盆子酱酸甜可口,冰沙入口即化、凉意沁人,她忍不住眯起眼,这一日的劳累便消散了大半。
吃过了美味解暑的冰沙,唐宛便决定再接再厉,尽可能多的弄些硝石粉出来。
这一忙活,就忘了时间。
直到院门被推开,唐睦满头大汗闯进来。
“阿姊,你怎么回家了?可叫我一通好找!”
唐宛今日进山前,就存着去找硝石的心思,不过事儿没成之前,她谁也没说,只在出城之后跟赶骡车的大叔交代了一声,让他到点了就林场接自己。
回来因为心急,竟忘了给铺子里的人打招呼,直接回到榆树巷。
唐睦收摊回家,发现唐宛还没回来,眼看着城门都要关了,急得到处找,幸亏他想起要去赶骡车的大叔那边去问了一嘴。
唐宛见到他才想起来这一茬,讪讪一笑:“嗨,你看我这性子,忘了给你们说了。”
唐睦松了口气,看着地上的碎石渣子,还有被她摆了一圈的石臼、木盆、陶盆等,疑惑道:“阿姊,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唐宛笑而不答,只将旁边干净陶盆里新凝出的那小块冰拿给他看。
“这是……冰块?”唐睦愣在原地。
这会儿太阳还没下山,外头暑气逼人,看到这块冰,便能赶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爽。
“怎么会有冰?”
唐宛也不解释,只道:“算你运气好,这冰才成了,你就来了,就给你吃了吧。”
“吃?”唐睦又愣了。
唐宛将这块冰取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木臼中,用木杵细细捣碎了,进堂屋舀几勺之前熬好的覆盆子酱浇在上头,又点缀了几颗洗干净的果实,递给唐睦。
唐睦看着眼前的冰品,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雪白的冰沙堆成了一座小山形状,鲜艳的果酱流淌其间,点缀在其间的果实更是看着就喜人。
凑近了一闻,一股清新的甜香扑鼻而来。
唐睦拿起了勺子,如梦似幻地挖了一勺,放入口中。
“怎么样?”唐宛问。
唐睦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呜声,又挖了一勺,再度放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