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胸口热血翻涌,望向他的眼神已全然不同,从最初的疑虑,到此刻全然的心悦诚服。
陈文彦正夹在人群里观战,嘴角原本还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和二舅兄对上,陆铮必败。他几乎可以想象对方被冲垮时的狼狈模样。
可等到号角声响起,宣布胜负的一刻,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几乎全军覆没的阵营,竟然是二舅兄那边!
看着周二郎满脸铁青,被手下搀着退下去,陈文彦心中生出微妙的痛快。看他平日里教训自己时趾高气扬的样子,原来输的时候表情竟然这么精彩!
不过,战胜周二郎的人,却是陆铮。
这个事实让他笑不出来。
陈文彦不由得想起前两日看到对方站在宛娘身边的样子,手指攥紧。
四周议论声此起彼伏。
“陆铮,是不是上次手刃银月部二王子的那个?”
“可不是?看他调阵的样子,还真是有几分本事。”
“啧,周二郎平日吹得神乎,真到场上,还不是被打得没脾气?”
众人说话不避讳,字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陈文彦耳里。
此刻,他心里只余庆幸。幸好自己今日没和二舅兄抽到一队,若真抽中了那一组,今日怕是没法通关了。
陈文彦确实有几分运气在身上。他今日没抽中跟周二郎一组,却是进了大舅兄周大郎的队伍。
周大郎发挥稳定,陈文彦缩在队列中,不出风头,也安安稳稳混了个通关。
可是,大比后,他却没什么心思高兴,转头就去暗暗打听陆铮的底细,尤其是他跟唐宛的关系,得来的消息却让他如坐针毡。
第83章 试探
陈文彦来到距离大营不到五里地的那片林子。
他离开大营回周家的路上, 常常途径此处,却从未留心。今日再一看,却猛然发觉,这片林子和几个月前已大不相同。
林子外沿仍是林荫掩映, 似与往常无异, 但中间竟被开出了一条窄路。道路两旁的草木荆棘都被修整过, 路上泥土被踩得坚实, 上头还有些许推车的辙印。
再往里望, 依稀可见木栅围成的院落轮廓。
陈文彦心头一跳, 有些难以置信。
他打听到的消息, 当初陆铮斩了银月部二王子的首级,赵将军原要赏宅院良田,他却偏偏要了这一片荒林。
当时许多人都说不理解,毕竟这林子哪有宅子土地值钱?如今却都看明白了,这林子多半是为唐宛请的。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唐娘子在怀戎县城开了间早食铺子, 生意红红火火, 还时常推出新品。不过不论出了什么好吃的, 她总要先给陆小旗留一份。
这些日子里, 卖进军营的冰酥、冷吃兔,送去陆铮那一份, 也总是单独的食盒盛着,明晃晃的区别对待。
陈文彦从前听母亲说过, 唐宛开了个早食摊子,每日一大早去集市卖包子鸡蛋。
当时他还觉得蹊跷,宛娘虽然性子不错,但从前被她祖父惯坏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自家的那点儿家务都干不明白,哪里会做什么包子?
他当时没说什么,其实有些不以为然。
离开自己,她这样的人,多半很快就走投无路了。
之后他入赘周家,自己过的也不容易,也就很少想起对方。
万万没想到,他在周家度日如年的时候,她的生意竟然越做越好,不止开了早食铺子,甚至把吃食卖到军营里来。
可陈文彦依然不信。
什么冰酥、酸梅饮、冷吃兔,她哪里懂这个?一定是陆铮在帮他。
再说,以她的本事,就算真租了林子,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今日,他专程过来,只想亲眼看个明白,传言不可信,他得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可随着他顺着小路一路走进去,心中那些笃定一点点被吹散。
挡在面前的树影渐稀,视野忽然开阔。
比人还高的木栅围出一圈规整的院子,栅栏外是一溜菜畦,青苗长势极好,看着郁郁葱葱的。远远看去,院里具体什么情况看不清楚,但从上方露出的部分能看出有连排的木屋,从栅栏的缝隙能觑见院内有整齐的菜畦,屋前屋后还栽种着不少姹紫嫣红的花朵。
这可不是随便收拾点儿空地出来养几只兔子。
一切看着井然有序,生气勃勃,甚至比周家那些个豪华别院,更添几分野趣和生机。
陈文彦正扒在栅栏边往里张望,忽听背后传来声音:“军爷找谁?”
他猛然一惊,回头。
只见一个黝黑精瘦的中年人正弯腰割草,他手里握着把短镰,利落地一勾一带,嫩草成把倒下。他把草往背篓里塞,腰一伸直,目光毫不客气地投过来,样子不凶,却十分警惕。
“有什么事吗?
赵二叔把镰刀往背篓上一搭,走近了几步,站定打量他,“这是私人林地,没事不要往这边闲逛。”
陈文彦倒想问问他是谁,不过方才的行径到底有几分理亏,摸了摸鼻子道:“宛娘在吗?我找她。”
“谁?”赵二叔疑惑地皱起眉。
“是唐宛,唐娘子。”陈文彦补了一句。
赵二叔神色稍松:“找东家啊,那你稍等等,我进去说一声。”
陈文彦挤出一个笑,故作熟络:“不必客气,我自己进去找她就好。”
赵二叔看着憨厚,却没那么好说话,闻言皱了皱眉道:“对不住了,这位军爷。我们这边的规矩,生人不让进院。”
说完,他跨进门去,竟然顺手把栅门从里头插上了。
竹门在陈文彦眼前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吱呀”。
陈文彦怔怔地看着那道竹门,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胸口有些发闷,喉头像哽着什么,却偏偏移不开眼。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唐宛脚步轻快地走出,本以为是有人来买兔肉或问冰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惯常的笑意。可一眼望见门外的人影,那笑意瞬间冷却,凝成锋利的寒意。
“……陈文彦?”她唇角微微一勾,冷声道,“你怎么来了?有事?”
这分明的转变,明确地提醒着陈文彦,他有多么的不受欢迎。
曾几何时,并非如此。那时的她,每次见到自己,总是眉眼含笑,言语温婉。
陈文彦心口一沉,仍强挤出一抹笑容,低声道:“宛娘,好些时日不见。我……听说你租了这片林子,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你。”
唐宛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劳您费心,不必了。”
语气清清淡淡,却似一瓢冷水兜头泼下,把他脸上的笑意浇得一干二净。
陈文彦心里发慌,硬着头皮往下接:“这地方原是荒林,如今却被你收拾得……还挺有模有样。只是,这些活儿做下来,得花不少银钱请人吧,你……”
唐宛皱了皱眉:“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陈文彦被怼得面色一僵:“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关心关心你。我都听说了,是不是陆铮在贴补你?你们毕竟还没成婚,就这样……传出去,对你名声可不大好。”
唐宛唇角微弯,冷意更甚。
“传出去?谁来传?你那个疯了的娘,还是你自己?”
陈文彦瞳孔一缩,唐宛看他神色,心里便明白了什么,目光里满是鄙夷。
“看来你娘疯了的事儿,你不是不知情啊。怎么,周家赘婿当得舒坦,连自己亲娘都不要了?陈文彦,你真是,远比我想的还要恶毒!”
陈文彦呼吸一窒:“你……你懂什么?我被周家人家拘着,根本回不去,你怎可如此……”
唐宛冷笑一声,被周家人拘着,回不去?那怎么还有功夫往她这边来。
不过,他回不回去,苗桂枝得不得到照应,又关自己什么事儿。她只是因此更加看清了这个人的嘴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真的嫁给对方。
她懒得再与他虚耗,直白道:“没事就请回吧。”
说着,她顿了顿,眼神一厉:“陈文彦,我得给你句忠告。我这边,平时忙得很,有些事儿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不代表我忘了。你若非要时不时就冒出来提醒我一下……”
她上前一步,凑近了些,低声道:“怎么,做上门女婿的下场,还不满意吗?”
陈文彦瞳孔微震。
一句话,正中他心底最怕的旧事。
说什么关心,都是幌子。陈文彦最担心的,就是她还记恨自己将她推下河差点淹死的事儿。
唐宛倘若一直落魄,她便是仇恨自己,又能奈他何。
可她若真攀上了陆铮……
一想到陆铮手刃银月部二王子的军功,再想到赵将军对他的几番嘉奖,又想到今日大比时同袍们看向他的钦佩目光……
眼下,陆铮只是个小旗。
但倘若他再继续这么表现下去,甚至,拿到此次全军大比的头筹。
赵将军当着全军的面,升阶一等的承诺开始在他耳畔回响。
陈文彦说什么也得问个究竟:“我只问你一句,你跟那陆铮究竟是什么关系?”
唐宛冷哼一声:“你又是为什么想知道?”
陈文彦怒道:“你我毕竟曾有婚约……”
“你少拿这事儿来恶心我。”唐宛眉眼一沉,厉声道,“想知道吗?那我就告诉你。陆铮与我情投意合,彼此思慕,郎有情妾有意,是两厢情悦的关系。”
陈文彦听得心头剧震,不由得倒退两步。反是院内跟过来已经有一会儿的陆铮,听到这话,耳根微微泛红。
他轻咳一声,径直走到唐宛身边。
陈文彦脸色青白交错,却仍勉力支撑。他扯了扯嘴角,硬挤出笑容,对陆铮开口:“陆小旗。”
陆铮却并未理会,只是走到唐宛身侧,伸手轻抚她鬓角的发丝,低声问:“说好了吗?”
唐宛笑意淡淡,反手在他掌心摩挲了一下,柔声道:“好了,我们进去吧。”
话音未落,竟真就牵住了他的手,作势要转身进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