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明华不答反问:“这是有粮哥说的?”
如果真成立了服装作坊,由宁芝负责是没有问题的。
她从小就在服装厂长大,刚开始说话起就已经跟着她父母一起在服装厂里打板做样了。
可以说,她手上有着别人没有的资源。
他知道大队长早在看到宁芝身上的发光点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了。
那个时候说让宁芝负责裁缝这块,就给她算工分。
但村子里并不需要这个。
乡下人哪一个没懂点缝缝补补的手艺,谁家不是把布买回去自己裁剪缝制?
既然大队长有这想法,那就是抱着开设服装作坊的打算的。
但这容易吗?
如果说做一件衣服容易,但要成立一个作坊,那就不仅仅只是有技术就行了。
关系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但如今,时代不允许大家搞私有财产,哪怕你手艺,也得苟着,给集体干活,挣工分。
姜有粮看中了宁芝的手艺,却无奈空有想法,却无法实施。
一旦宁芝以个人名义从事跟手艺有关的活,分分钟就会被抓进去,以投机倒把的罪名将她批|斗。
这不是开玩笑的。
想想,宁芝他们家族,在解放后就赶紧地把家产捐给了国家,把厂子上缴国家,以保住家族子弟,就可以看得出来了。
姜泰坝大队部,要想将之变为集体,就得办厂。
但目前还没有这个先例。
姜有粮有这方面的想法也没有用。
不说别的,就一个,登记批下营业执照来,就极难。
工商部门是不可能让一个小小的大队举办工厂的。
政策有规定,所有的厂子,必须要归宿国有。
大队只属于集体,还算不上真正的国有。
就连公社想要办厂,文件都未必能够批得下来,更不要说小小的大队了。
万一有人借着集体名义,搞私有怎么办?
审批这一块,自然是卡了又卡,查了又查。
至今,也不是所有的公社都有自己的厂子。
宁芝点头,又摇头:“太难了。”
范明华也知道这一点,心里琢磨着,“我到时候先在县城打听打听,纺织厂那边有没有招工启示,看能不能帮你买一个。”
县里的服装厂纺织厂虽然难进,但只要有名额,有考试的机会,以宁芝的能力,及格不难。
至于名额……
不是还有老爷子嘛。
他虽然打定了主意不想靠老爷子,但他的妻子不一样。
为了那点尊严,却拿妻子的前途去换,他办不到。
为了妻子,去求一求老爷子也没什么。
只要老爷子出面,一个名额还是能够拿到的
他可以不为自己去求顾长鸣,但是为了妻子,不让妻子因此跑去乡下,还是值得的。
丢脸咋了?
在自己亲爹面前丢脸,又怕什么?
“这些不急,或许将来时机会变呢?”
宁芝也是安慰他,又谁曾想,在不久的将来,政策果然就变了。
当然这只是后话了。
第二天,范明华夫妻仨回乡了。
他骑着自行车,从县城西门而出,途经两个公社,就能到姜泰坝大队了。
从县城到大队,并没有直达的汽车,但有到公社的直达车子,一天两趟,上午十一点一趟,下午三点一趟。
半个多小时就能够到大队所在的红旗公社了。
但是公社到大队,是没有车的,步行的话,一个小时都未必能到。
范明华自然不会真坐车过去,那样并不方便。
骑着自行车过去,虽然时间延长了,但早点出发,两个小时就能够到达大队了。
所以他们一早就出发了。
二八大杠,很重,很大。
宁芝坐在后面,很稳。
因为怕她抱着孩子不好坐车,范明华连夜给做了个木制安全椅,固定在了二八大杠前面的横杠上。
十月的早晚温差很大,上午出太阳的时候,天气会慢慢热起来。
但是早上的时候,还是挺凉的。
宁芝还给披了件薄外套。
途经靠山农场的时候,他骑车的动作顿了顿。
坐在后座上的宁芝似有所感,望向了范明华紧绷着神经的后背。
这动作一顿,随后又快速地蹬了起来,刚才那一幕,似乎是错觉一样。
但是宁芝却知道,范明华是想起了他的老师明教授。
明教授和明华的母亲同姓,是京华大学化学系的教授。
八年前,因为被学生所举报,说他家里藏有外国书籍而被下放农场。
明华和明教授因为一场意外而相识,后来范明华一直跟着明教授学习。
可以说范明华在化学方面有此成就,跟明教授脱不了关系。
但明教授在农场过得并不好。
应该是所有下放的教授,过得都不如意。
能够想象得到,在这样的情境之下,教授们除了繁重的农活,还剩下什么?
哪还有精力去重温他们的专业。
也能够想象,当初范明华闯入了他们的视线,被教授们收为弟子的时候,又是怎样一种心情?
那是对希望的渴望,是对生的渴望,是对未来的尊重。
哪怕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教授们还没有放弃心中的梦想,还在为研究添砖加瓦。
她尊重所有搞科研的人。
“明华,你是不是想去看望明教授?”顿了顿,她又道,“如果想去,咱们先过去吧?”
范明华踩住了车蹬子,将车停在了路中央。
他不想去吗?自然是想去。
每个月,他都会想办法给老师们送点东西,主要是吃的和穿的,在那样的环境中,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特别是在农场中的明教授和齐教授,要干的活非常多,但分到的口粮却非常的少,总是半饱状态。
他都会想办法把东西送进去。
他也知道,送去的东西未必全部会到老师们的手里,但有一点是一点,总是能吃上几口的。
如果不送,那就真的没有了,要挨饿了。
“我们先去姜泰坝。”范明华回答,又重新踩上车蹬子,一蹬,车子已经骑出去老远。
宁芝没再说话。
也没有劝范明华一定要过去看望老教授们。
他有他的考量。
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小宁宁在那里“啊啊”地喊着。
风拂面而来,吹起了宁芝的衣角,也吹皱了她的心湖。
这一去,如果摆不平上工的事,她就要在姜泰坝住下了。
而她的孩子也将在那里住下。
范明华每天下班,回的也将是姜泰坝,而不是大杂院了。
路远了,所花的时间也就久了。
尽管十月的早上温度很低,这一路骑过来,他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被风拂过,却又发自内心的舒爽。
“明华你回来了?”刚到村口,就遇上了村民,五十多岁,按辈分范明华得喊声叔。
他急忙停车打招呼。
老人满脸笑容。
姜泰坝大队谁不知道范明华出息了。
大队离县城并不近,能够在县城找到工作的就更少了。
别说县城了,就是在公社工作的都少,临时工都只有三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