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伯母又想到了什么,她道:“我听你大伯说,你公公想把你们的户口迁到北京去?”
宁芝点头:“是有这个事,老爷子想让我们一家都回北京去,不过明华拒绝了,他不想离开顺县。”
顾伯母不解:“为什么?北京的空间大,能干的事也多,明华这孩子怎么就还呆在顺县?这是不愿意原谅他爸?”
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个理由了。
宁芝忍不住替自己的丈夫辩解:“不是的,明华他是因为在农业局那边有个项目要研究,需要一段时间,他等到那边出结果了,就去北京。”
顾伯母不是顾长鸣,她想的事情比较多,她道:“你别骗我了,这话骗骗你公公就行了,可瞒不过我。明华啊,是不是在怪他爸这么多年没找到他,让他受了这么多苦?”
宁芝还想说什么,却听顾伯母道:“当年的事情,真怪不了他爸,那个时候到处在打仗,能够找到范家,还是因为托了当时的地委,还有不少老战友的忙,才能够找过去的。谁能够想到,范家弄了这一手?
这孩子,改天我劝劝他,别再跟他爸犯倔了。”
宁芝沉默了。
其实她也知道,明华多少是有些怪着老爷子的,但怪的原因,也不是什么这么多年没找过去。这些年,明华确实受了苦,心里也确实委屈,换作谁在乡下呆了这么多年,还被虐待长大,假的那个却过得那么好,心里能平衡的。但她知道,绝对不是因为这事,而是因为他母亲的原因。
顾宁宁也听得明白,也是一脸的好奇。
望望妈妈,又望望大奶奶,小脑袋里全是问号。
顾伯母是个雷厉风行的老太太,她的性子在早年战场上练出来的。想到就去做,等到明华回来的时候,她就去劝了明华。
范明华沉默了下,但还是说:“大伯娘,不是这事,跟老头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曾经答应过张局长,要替他把那个项目做出来。”
化肥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了,是不能随便放弃的。
如果他走了,后续张局他们能不能接着完成是一回事,最终的成绩也会付之东流。
他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
这可是关系到他的将来,虽然不一定名垂千古,但是在农业史上肯定会记下一功的。
顾伯母:“还说不是,你连声爸都不愿意叫,你可知道你爸等着你叫这一声爸等了多久?”
三十多年啊。
范明华没有回答,抿着嘴不说话。
顾伯母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心里怨,但这事已经这样了,难道你要记恨你爸一辈子吗?他也老了,为的不就是天伦之乐,子女都在身边?”
见他倔强得不说话,她又道:“是个什么项目,需要你呆在这里?去北京就不能研究了吗?”
范明华道:“是有关于农药化肥方面的研究。”
“这是好事啊,难道在北京不能做?到时候让你爸把你安排进农业局,在那边你一样也可以大展拳脚。”
范明华摇头:“大伯娘,不一样的。这里有张局长支持我,有同事一起研究。去北京,先不论我能不能进农业局,就算老头把我安排进去了,得舍去多少脸皮,进了农业局了,我人微言轻,人家未必能够听我的。就算能够听我的,又能有像这边的同事那样,与我配合无间?”
顾伯母一愣,要进普通的单位,确实容易,比如工厂之类,虽然是地方上,那也不需要欠什么人情。除了地方上的工作,还有军工厂,那里属于军队管制,那更不用欠人情,直接一句话的事。但如果要安排进农业局,确实需要地方政府上的配合,这个虽然也能够办到,确实需要欠下人情了。
范明华道:“就算这一切都能够办到,但是……大伯娘,我没有学历,我连一张初小的文凭都没有,人家农业局的领导凭什么相信我?
对,我确实不是真正的不识字,我有学识,但别人信吗?我也是可以考证,但是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级一级往上考,需要多少时间?这些时间,我在这里又能干出多少事了?”
而且,他已经在顺县报名了考试,现在回京市去,所有的一切都得重新开始。
顾伯母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了。
范明华道:“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原因,我并不想老头替我去到处欠下人情,只为了替我安排进合适的岗位。我有自己的尊严,我也相信,我有能力做出一番事业来,因为我是顾长鸣的儿子,我母亲是明霞,哪怕没有父母的势力,我一样也能够凭自己的能力,达到自己想要的。
等到我什么时候做出成绩了,以后再到北京去,老头再替我安排的时候,我至少能够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也能够堂堂正正地进去。老头也能够为有我这样的儿子,而感到骄傲。”
“那你就真的把顾家的一切放弃,送给顾华了?”顾伯母又问。
范明华:“他要真敢将一切给了顾华,那我自然没必要认这个爹。”
“你小子,说什么呢?”背后传来顾长鸣的大嗓子。
却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顾长鸣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两人的话,也被他听在了耳边。
虽然最后的那句话让他很生气,什么叫他真的敢把一切给了顾华,他就不再认他?
但想到他听到的有关事业的那段话,他又忍不住替儿子骄傲,他道:“好!不愧是我顾长鸣的儿子,有志气!”
这才是他儿子,是顾华那小子比不了的。
像他,也像明霞。
范明华望了过去,果然见到了顾长鸣和顾长春兄弟俩,就站在他们身后。
顾长鸣脸上的满意,都要溢出来了。
就连顾大伯,脸上也有着欣慰。
眼里是那种“不愧是顾家人”的表情。
范明华就:……
不想说话。
顾长鸣道:“话虽如此,但是帮你安排那些事,真欠不了多少人情。就是进农业局,也没那么难,你别担心,我有的是战友……”
“我说了,不需要。”范明华突然道。
顾长鸣愣了一下。
就听他道:“你把我妈的案子查清楚再说吧,你愿意帮我,你后娶的那位呢?还有你其他的孩子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范明华心里对他的不满,还是带出了一些。
那些被他隐藏得很好的情绪,此时也都带了出来。
顾长鸣脸一沉:“谁跟你说我有其他的孩子了?”
范明华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其他孩子吗?
顾长鸣生气道:“我他妈连她的身子都没碰过,哪来的孩子?”
顾长春道:“长鸣,别说粗话,孩子都在呢。”
范明华也是一怔,没有孩子?
连睡都没有睡过?
心里的震憾要说没有,那是假的。
既然不碰人家,那他为什么结婚?
范明华忍不住怀疑。
顾长鸣看了一眼另一边抱着孩子呆立在地的宁芝,他的声音小了许多,也没有再暴粗口,“总之,你不用管你后妈的事,她也管不着你,你只管放心地带着老婆孩子跟我回北京,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范明华的震憾确实大。
今天接受到的信息,未免有些大。
他对这个父亲,一直都有怨言,哪怕他跟宁芝说不恨他了。
恨是不恨,也说要原谅,但是怨气还是有的。
就像宁芝说的,不是因为他把他扔在乡下这三十几年,也不是他把顾华培养得那么好。
仅仅只是因为母亲。
因为他娶了别的女人,也是因为听别人说他举报了母亲。
仅此而已。
如今,突然听到他说,虽然娶了别人了,但没睡过,这怎么可能?
没睡,那他娶什么?
顾长鸣这话,不只让范明华震憾了,就连顾长春和顾伯母也是第一次听说。
两人也是面面相觑。
当年顾长鸣决定假投诚的事,只与明二哥说过,为了保密,也为了不泄密,引起别人怀疑,这事也没有跟家人通过气。
顾长春夫妻至今都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记得当时顾家风雨飘零,顾长春也被革了职,只能在家里钓鱼打发时间,什么事也干不了。
也是听说了顾长鸣那边更惨。顾长春这边还只是被革了职,人身还是自由的,顾长鸣那边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处处危机。
明家更是惨,族人一个个的,都出了事,明二哥一家直接就被软禁在当时的家里。
但是突然有一天,顾家就解除了禁令,顾长春也被恢复了原职。
也是在那个时候,听说了顾长鸣举报了自己的牺牲的妻子。
也在那个时候,听说了他再婚的消息,娶的是一直抚养顾华的女同事,机要科科长黄霞同志。
顾长春曾经无法理解过,也曾经问过他,也骂过他,甚至都出言说要跟他断绝关系。
什么样的话都说过,顾长鸣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说断绝关系也好,这样他那边就安全了,清算也轮不到他那边。
后来,等到他冷静下来之后,就发现这事的不对劲。
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自己亲弟弟的。
顾长鸣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他如何疯,如何爱着明霞,做兄弟的还能不知道?
顾长春不只一次地跟顾伯母说,这事只怕另有玄机。
后来明霞的案子被平反了,顾长春大致猜到了,或许跟明霞有关。
但是他和顾伯母却是不知道,他连娶这件事情,都透着古怪。
当时只是觉得奇怪罢了,怎么会娶那样一个女人,整天为个已经死去的原配吃醋,跟他闹。
顾长鸣却不再说什么,情绪有些低迷。
顾宁宁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然后张开双臂,朝着爷爷喊:抱抱。
听着小宁宁猫儿似的“咿呀”声,顾长鸣一怔,动作比思想更快,手已经伸了出去,将顾宁宁抱在了怀里。
将孩子抱起,他只扔下一句话:“我出去走走。”
身后传来顾伯母的声音:“长鸣,这个点你还跑出去做什么?该吃饭了。”
范明华也说:“你要走走,就自己去,抱着宁宁去做什么?你不吃饭,宁宁还吃呢,别把我女儿饿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