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者之间,是有恩怨的。
当年的顾家,可差一点就挺不过来了。
至于后来怎么挺过来的,大爷爷嘴里没有说,顾宁宁却是有些猜测的。
这个猜测,并不是从大爷爷大奶奶的嘴里得知的,而是她从那本书里窥视到的一二。
从书里的隐形描写,当年的顾家有多惨。
惨到什么程度?
按顾宁宁的理解,几乎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
但最后怎么缓过来的,她不知道,书里没写。
就是大爷爷大奶奶也没明说。
但对于这个在书里出现一整章,作者故意着墨了的人物,后面时不时出现在别人嘴里,活在别人印象里,走向始终是个迷的赖喜昌,顾宁宁一直抱有怀疑与不解。
这就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却能够始终贯|穿全文,最后不但在清算过程中有惊无险,最后还能够接着升官。
那绝对是个了不得人物。
赖喜昌似乎有一种本事,跟谁都能够聊在一起。
就如同当年,爸爸被接回顾家那天,他亦然有本事与爸爸有说有笑。
也是如现在这样,站在了继奶奶的面前,也能够跟继奶奶聊上话题。
顾宁宁看得出来,顾长鸣一开始确实是没有认出赖喜昌来。
爷爷那么忙,又整个心思都在别的事情上。
又没有跟地方上打交道的心思,自然也就没有一下子就认出来,眼前的赖喜昌,曾经也在审讯范老头那件案子的现场出现过。
但不妨碍赖喜昌跟顾长鸣搭上话。
这个时候,顾长鸣其实已经认出了赖喜昌。
一开始他以为赖喜昌是公安局的人——这份认知也没有错,如今的公安局也确实归委员会管。
整个县里,除了武装部还掌握在本部人手里,其他各局,其实都统一被委员会的人兼管着。
之前参与一起审讯的公安局干部,其实并不是顾长鸣认为的局长,而是副局长。
一字之差,权利却是天差地别的。
就在赖喜昌到了他跟前了,向他自儿介绍了自己叫赖喜昌的时候,顾长鸣就想起他的身份来了。
思想委员会的人,顾长鸣并不感冒。
这不仅仅是因为顾家跟那边的关系之僵持,更因为这伙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作派,做了不少错事,造成了不少的冤假错案出来。
不只是他们这些参加过战争的老家伙们,就是不少的知识分子,那也是吃了闷亏的。
又有多少人被下放到农村,又有多少人入了农场改造。
就是在顺县,都有为数不少的教授、右的分子。
当年要不是明家壮士折腕,会有多少人死于这场浩劫之中。
就是后来保存了一些,却也损失了不少人才,保存下来的那部分人,也都被下到了最艰苦的地方,进行着改造。
这种被贬的滋味,顾长鸣是最能够理解的。
当年的他,就差一点点,就走上了同样的路了。
但顾长鸣不是那等喜怒形于色的人。
也不是职业歧视的人。
并没有因为他是委员会的人,就心生迁怒。
职业并不代表人品。
顾长鸣是讨厌那群人,那些人也确实收罗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学生,也有各行各业的人。
斗争没有错,没有竞争也就没有进步。
错的是公报私仇,以权谋私,还有打击与冤假错案,动荡了社会的稳定。
他只讨厌与针对那些个别的人与事。
讨厌那些人利用职务之便,打击与报复与自己私仇,竞争,甚至一心往上爬,胡乱按人头的行为。
眼前的男人,谈笑间爽朗,有着他熟悉的军中人特有的风格。
早就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的顾长鸣,不经意间问道:“赖同志可是当过兵?”
赖喜昌道:“报告首长,我是中野的,曾经是您的兵。”
“哦?”顾长鸣顿时来了兴趣,“你是中野的?”
中野,全称中原野战军,原身就是晋冀鲁豫军区野战军,辖下第二、第三、第四、第六、第七这五个纵队[注]。
严格说起来,当时任四纵三团某班班长的赖喜昌,并不是顾长鸣的兵。
顾长鸣是七纵的。
但同为中野的,拐着弯儿的,也算是顾长鸣的兵了。
赖喜昌这么说,也没有错。
赖喜昌是个聪明的人,自然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再者,顾长鸣也不在乎这中间的丁点差异。
都是中野的,说是他的兵,并不为过。
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赖喜昌明显得感觉到了首长对他的态度。
顾长鸣道:“小赖是哪年的兵?”
一声小赖,可比“赖同志”亲切多了。
赖喜昌道:“47年的兵,48年受伤复员回了地方,如今是这县思想委员会主任。”
47年到48年,正是大别山战役打得最激烈的时候。
这让顾长鸣想起了那场惨烈的战役,同样也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明霞牺牲在那场战役中。
也同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就是在那一年失踪,开始了他三十几年悲苦的人生。
顾长鸣的变化,赖喜昌又如何能感觉不出来?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不会傻傻地问首长因何烦恼。能够让首长面露回忆,回忆带着悲痛的,又怎么可能会是普通的事?
再结合他自己提到的47年当兵,48年退伍,也就知道首长因何悲伤了。
如今的他,并不适合做一名安慰首长的下属,而应该是一名装傻的老兵。
这个时候的不看眼色,反而是最明智的选择。
直愣愣地上前安慰,那才是撞到枪口上呢?
难道让首长跟他解释,自己是想到了不愉快的事情?
那才是最傻的操作。
此时的赖喜昌乖巧地站在一边,等到首长面色似有缓和后,他适时地道:“首长,我送您回去?”
指了指身后的吉普车。
听到小汽车的时候,顾宁宁明显地往顾长鸣的怀里缩了缩,鼻子轻皱,一脸的嫌弃。
她极讨厌汽油的味道。
那是让她呕吐的存在。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顺爸爸坐车姜泰坝的时候,就在车上吐得天昏地暗。
自那以后,每次需要坐车的时候,她死活都不愿意。
坐车的鱼,就是一条死鱼。
她不喜欢这种窒息的感觉。
她喜欢在水里畅游的感觉。
顾长鸣自然知道孙女儿有多讨厌汽车。
顾长鸣虽然才过来几天,但是孙女儿的喜恶却摸得很清楚。
他比了解自己还了解孙女的喜恶。
只要是孙女儿不喜欢的,哪怕自己再喜欢,那都得靠边儿站。
这也是他情愿走着回来,也不坐车回来的原因。
作为首长的他,又怎么可能会没有车子呢?
顾长鸣再是偷偷地回来,警卫员小王还是从省军区那边借来了一辆吉普车,作为首长的代步工具。*
虽然平时顾长鸣并不想高调。
身份摆在这里,不是他想要低调,就能够低调得起来的。
好在,县里也是有吉普车的,也就没有显得太高调。
群众也并不知道,在那吉普车中坐着的,是从京都下来的首长。
也就是赖喜昌这些干部,知道首长来了顺县。
介于首长不想高调,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公布于众。
顾长鸣拍了拍孙女儿的背,安抚住了孙女的浮躁,拒绝了赖喜昌的邀请。
表示自己想要散散步。
赖喜昌低垂着眼帘,明了与心,他笑道:“正巧,我也要去找明华。”
就让司机将车开走了。
顾长鸣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赖同志认识我家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