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先去喂猪。
农村这会儿大家都还养猪, 一头母猪,一栏小猪, 一栏大猪, 加起来大概三四十头。
喂猪的活要干上大半个小时, 拌饲料, 切点草切点菜叶子,为了省点饲料钱, 每家都不会纯饲料喂养。
要不是不吃饲料猪长得慢, 有些人家估计连饲料都不舍得喂。
饲料是真贵,卖猪钱一大半都要去清饲料钱。
现在基本上每家每户都是这样,先赊欠饲料,卖了猪再清账。
陶兴业没吃完,喂完猪, 又扫了猪圈, 人就更饿了。
以前这活都是夫妻两个一起干的,不算轻松,但至少比起今天那是真干得快。
江夏月是个大骨架的女人, 一看就能干活, 放在农村, 是各家娶媳妇最受欢迎的类型。
等他弄完一切, 回到屋里, 想着说孩子肯定已经吃完了,怎么也该和老婆说上话,让她给自己弄口吃的。
一看, 孩子真吃完了,不过老婆也吃完了,饭桌上留着几只空了的脏碗,娘三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陶兴业走过去,拿起碗闻闻,还有鸡汤味,他拿起来往嘴里倒了倒,尝到两滴汤水。
桌上有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他拿起来唆了两口,要是被江夏月看到,跑不了又得一顿唠叨。
陶兴业饿啊。
去厨房翻了翻,什么也没翻着,米袋子倒是看见了,但他完全没有想要自己烧饭的意思。
只是找了一圈能直接入口的食物,没找到,他也就放弃了。
最后就那么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着吃的,也没找着老婆孩子,就在家里干坐着。
钱亿吃完饭,带着两个孩子去外面散步走了走。
他们住的这个自然村并不小,有四十来户人家,平时十分热闹。
钱亿和两个孩子出去,和她打招呼的人不少。
江夏月平时为人是真不错,人缘也好,看不惯她的,大概也就是她那个婆婆和小姑子了。
刚想着,钱亿就看到陶兴业他妈李阿菊端着饭碗站在屋前,边吃饭边在和人聊天。
陶兴业就兄妹两个,他爸妈却在儿子结婚后就提了分家,单独出去建了个小平房住着。
因为这事江夏月可没少受委屈,村上多少人都觉得是她把公婆给赶出门去的。
然后都说陶兴业太老实,一个个都教他,不能让老婆欺负了自己爸妈。
江夏月真是长了嘴都没处说理。
她把公婆赶出去有什么好处?她生两个孩子,坐月子都没个人给她烧口水,最后没办法,让她亲妈来伺候了一周,剩下就她自己照顾自己。
双胞胎两个孩子,从生下来就没个人帮她带,她一个人第一次当妈,顾了这个还得顾那个,两个孩子一起哭,一起生病的时候,她的苦谁看得见?
就她那对公婆,江夏月就是本来对人没意见,这下子也要有意见了,她也不要求老两口做到什么程度,就是在生活上能搭把手就行,然而就这都没有。
钱亿自己没结过婚,但是经历几段人生,对于婆婆这个存在,实在是升不起多少好感。
就像对于为什么会有人行善,有人为恶一样,都是女人,怎么在成了婆婆之后,就仿佛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江夏月这个婆婆就是典型的见不得儿媳妇好,明明自己老两口没病没痛,五十来岁,说句身强体健不过分,就要单过,儿子儿媳妇那边的活一手指头都不愿意帮忙。
仿佛干一点,都是在帮儿媳妇干活,自家就吃亏了。
江夏月当初刚生完孩子,忙不过来,还拉下面子去求过人。
结果她那个婆婆冷冷来一句:“你就在家里带带孩子,有什么忙不过来的?懒的你!整个村都找不出你这样的,你可别出去说是我家的儿媳妇,我都丢脸!”
从此之后,江夏月就是累死,也没找过她婆婆。
钱亿叹气,江夏月的年纪虽然长了她一辈,但其实和向薇也是差不多年代的人,可她身上有一种老一辈的传统思想。
大概也是因为她出生在农村,念到初中毕业就在家里干农活,没什么机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最大的眼界就是做个小生意,挣钱养孩子,过好日子。
勤劳肯干能吃苦,最终日子只剩下吃苦。
钱亿想着江夏月的经历,对陶兴业他妈就犯恶心,直接别过头去,理都不理对方。
更别提叫一声“妈”了。
两个孩子平时对这个奶奶也不熟悉,没怎么相处过,也说不上有什么感情,又因为陶兴业他妈总是板着脸,他们对她都有些害怕。
这次妈妈没有硬让他们和奶奶打招呼,两个小孩紧紧抿着嘴,伸手一拉妈妈,脚下走得都快了一点。
钱亿看到了,有点想笑。
江夏月的两个孩子还是养得不错的,对江夏月这个妈妈也好,工作后,拿了工资,兄妹两个就一起给买了个金手镯。
每年生日,鲜花、蛋糕和礼物样样不少,虽然也给陶兴业这个爸爸过生日买礼物,但那股亲热腻乎的劲可不一样。
孩子没白养。
钱亿多少替江夏月感觉到欣慰。
“夏月,怎么看到你婆婆都不叫一声?看看你这媳妇儿当的,怪不得刚结婚就分家,你啊,听婶子一句劝,做人还是得讲点良心,你在做,孩子在看着呢,你自己也是有儿子的人,将来也是要当婆婆的。”
钱亿不想理会人,倒是有人不放过她。
和江夏月婆婆站在一起的女人往那里一站,仿佛站上了道德的制高点。
钱亿回头,看了那个中年妇女一眼,笑笑:“张婶子,你牙缝里挂了根韭菜。”
两个才幼儿园的孩子,正是对屎尿屁感兴趣的年纪,一说牙上挂了根菜,立即没心没肺哈哈大笑起来。
那妇女龇着个大牙一下子就收了回去,再一想,不对啊,别说今天,她最近都没吃韭菜,牙上挂什么也挂不了这玩意。
好个江夏月,这是转着弯骂她嘴臭呢?
她气得要冒烟了:“好你个江夏月,再怎么样,你也得叫我声婶子,瞧你没大没小的样子,放以前非得被婆家打死都正常!”
钱亿本来是真不想理这人,但话都骂到这份上了,她不回嘴骂回去,显然对自己的乳腺不太好。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继续微笑:“张婶子,再怎么样,我都叫你一声婶子,也是为了你好,你别跟没长脑子一样,张口闭口过去,你说的哪门子的过去,封建社会那会儿?也就是现在,放了前些年,你这样的都得被拖出去批一批,再说,你自己仗着年轻力壮,打你那个有哮喘病的婆婆时,就知道什么叫大小,什么叫孝顺了?你觉得我不好,我那婆婆好,那也行,我们就换换,以后我清明给你婆婆上坟烧纸,我这婆婆就给你孝敬,也省了你婆婆死了,你想孝顺眼前都没有人。”
活了好几段人生,加起来钱亿怎么也算是个中年妇女的年 纪。
从小姑娘到大妈,增长的可不只有年纪,还有脸皮和战斗力。
钱亿现在怼起人来,那真是云淡风轻,又能把人气吐血。
显然那妇女没防着江夏月已经“变异”了,她说两句,对方说了她得有二十句,还句句不带重样的。
左右邻居这会儿都在家,没吃饭的,也都开始做饭了,听到动静,全出来看热闹。
这年头也没手机可玩,电视剧也还没到开播的点,有个现成的热闹,谁不看?
钱亿怼完,就等着对方回击呢,对方要上来和她揪头发打架她也不怕。
她可是练过的,和一个中年妇女打架,她可不怵。
然而她就听对方在那里叫嚣:“听听,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嫂子你倒是管管你那个儿媳妇,太不像话了!”
噗。
钱亿差点没笑出声,就这?
陶兴业他妈是个什么德行,钱亿从江夏月的记忆里可太了解了。
嘴坏,心坏,但也仅限于此,她不会打架,动手打人的事江夏月一辈子都没见过。
而且这人惯会在外面充好人,对外只说自己苦,说媳妇对自己怎么不好,骂媳妇是从来不骂半句,更别提当面骂了。
“都别吵了,都是邻居,像什么样子,给人看笑话。”
陶兴业他妈就是劝。
钱亿立即点头,朝着那个张婶子说:“婶子你听到了吧,我婆婆让你别和我吵,说你就是个笑话,你也不想想,我们再怎么样也是一家人,你就是个外人,她还能脑子拎不清不帮我,帮你?你还真她是你婆婆啊?”
两个大妈面上顿时都不好看了,都像是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得得得,你们是一家,我是那个多管闲事的!”
张婶子说着气呼呼走了。
钱亿看向江夏月那婆婆,李阿菊狠狠瞪了钱亿一眼,在外面她什么话也没有,一转头,换成怯懦委屈的表情,也走了。
钱亿看着她的背影都是戏,摇了摇头,爱演就演去吧,等儿媳妇和孙子孙女都走了,到时候才是假戏成真。
怼完两个老大妈,钱亿格外爽快,心里憋闷的地方感觉都松了不少。
所以这年头流行发疯文学不是没道理的。
与其憋死自己,不如大家一起不痛快。
钱亿带着两个孩子继续散步,顺便给孩子说了一下,他们的爷爷奶奶不喜欢他们和他们妈妈的事实。
爱憎分明,她不觉得是个坏事。
孝顺,还讲究不能愚孝呢。
差不多逛了半个多小时,没有污染的乡间小道,走着是真让人觉得舒服。
逛完,钱亿带着两个小的回家。
一进门,就看到坐得跟个石像似的陶兴业。
第92章
天还没完全黑, 钱亿看了一眼屋里,桌上的碗筷没收,家里的鸡鸭没赶进棚, 自然也没喂。
外面晒的衣服也还挂在那里。
陶兴业就喂了个猪,大概在他的概念里, 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剩下的活全是属于家里的“老婆”该干的。
钱亿没给对方半个眼神, 带着两孩子去洗澡, 洗完顺便把自己也洗了。
衣服她都放在盆里,准备第二天起来再洗。
这会儿她洗了往外一挂, 全是露水, 衣服等于白洗,不像后来的商品房,能挂在阳台内。
钱亿直接进了两个孩子的房间,乡下自建的楼房,一家四口住着还有富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