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志勋和沈星竹没再谦让，只是在心里盘算着回去翻找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给明澈御寒的东西。

　　西北的冬天太冷了。他们这样的人冬天都能稍微有些空闲时间。

　　乔志勋和沈星竹回到自己的住处，想来想去，把乔志勋的旧棉袄拿了出来，沈星竹说：“把这个拆一拆，给明澈的棉鞋外面加一层。”

　　“行。”

　　乔志勋拿着旧棉袄又返回了明老爷子的小屋，“我闺女给我寄来了一件比这个稍微厚点的，这个就拿来给咱们的旧衣服、旧鞋子打补丁吧。”

　　明澈接过来一看，“拆俩袖子就够了。别的部分当个马甲给我爸套上，他也能暖和点。”

　　“我看行。那就留你这儿了。”

　　“哎。”明澈起身送乔志勋出门，又跟他说，“乔叔，您别跟我客气。过几天我还跟着管教出去，还能再买一双回来。”

　　乔志勋轻叹一声，又笑了一下，“我不是客气。明澈啊，我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你。”

　　明澈也笑，“那赶明儿回了城，您和沈姨请我吃饭，要您和沈姨亲手做的，外面饭店的我可不吃啊。”

　　乔志勋哈哈笑，“我和你沈姨做的饭啊……”

　　他越笑越尴尬，渐渐没了声，倒是惹得明澈笑了起来。这一听就知道是厨艺不行。

　　送完人回屋，关好门，明澈拿出针线开始干活。

　　生活把人都逼成了十项全能选手。虽然他针线一般，但是他确实会。缝缝补补什么的，都难不倒他。

　　明老头一看他这样，心里就不好受，“你说说你，你回去不行吗？我这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已经适应了，习惯了，我还有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留在这儿干嘛？”

　　“我留在这儿能干的可多了。我要是走了，衣服谁洗？谁给您做饭？难道您要麻烦乔叔他们吗？”

　　“我自己洗，自己做饭。我跟你说，这些我都会。”

　　“您都多少年没自己干过了？年轻的时候吃苦那是没办法，现在能少吃点苦您就少吃点吧。别老惦记着苦了，怎么还爱吃苦呢？”

　　“胡说八道！谁说我爱吃苦？我只是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

第612章

　　“我没觉得苦。我现在经历的这一切，都是人生经验。以后不管我遇到多大的困难，想想这几年，那就都不叫事了。”

　　明老头想杠他一句“说不定以后变得更坏了，你就会后悔现在还能享福的时候没有享福”！

　　但是想了想，他对这个社会到底还是抱着希望的，觉得一切会向好的方向发展，不会更坏了。而且，他也不想给孩子太大的打击。

　　明老头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明澈惊讶道：“爸，您怎么会这么想？我一个孤儿，您收养了我，给了我二十年的好生活，您哪儿对不起我了？您现在的思维方式有问题啊。”

　　“那我收养你也不是为了让你这会来陪着我受苦的。”

　　“我自己一个人留在京城害怕不行啊？我就得跟着您才觉得踏实。”

　　明老头撇撇嘴，“你会害怕？”

　　这小子从小就机灵，走哪儿都能吃得开。小时候在大院人见人爱，长大了上学了，身边始终朋友围绕，明家出了事，都有人愿意不顾政治风险让他去当上门女婿。

　　到了农场，他也很快就赢得了农场负责人和管教干事们的信任和好感。经常跟着运输物资的车一起出去，总能给他和乔家带点东西回来。

　　明澈笑了一声，“您收养我当然是为了让我过上好生活，您也做到了。这几年发生的事，您当年也没料到嘛。这都是突发事件，咱们赶上了，那还能怎么办呢？咱爷俩现在相依为命，不是也挺好？”

　　明澈飞针走线，还没忘了安慰老爷子两句。

　　怕是不可能怕的。他怕什么？

　　明老头抿了抿嘴巴，也不说话了。

　　希望有一天他们能摆脱现在的状态，回不回城都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要改变现状。

　　***

　　元初人在京城，对于农场的情况也是掌握了的。她爸妈的状态还行，身体没大问题，心理也很健康。

　　农场方面已经接到了通知，要稍微放松管制。

　　但是那边并没有开启调查。这些下放人员都是在原籍被审讯完才下放的，所以他们的事还是要在原籍展开调查。

　　现在的流程是，原籍查好了，会给农场方面发通知，告诉他们，哪些人没有问题，可以回去了。

　　农场那边会安排他们返城。不可能所有的下放人员都有人去接。这不太现实。能回来就不错了。

　　元初父母的事情，除了要调查街道这边，学校那边也要查。据她目前掌握的信息，她父母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至于她父母的邻居明老头，也是没有问题的。这位是个老革命，就算没有她玩死神这一出，老头也在72年就提前返城了。他的养子明澈跟着他一起回来的。

　　曾经和他坚决断绝了关系的亲生子女倒也要点脸面，没好意思找上门。但他们多少存着一些侥幸，觉得父亲会理解他们、原谅他们，回来以后会主动联系他们。

　　但是，并没有。

　　有了明澈这个养子做对比，老头对亲生子女一方面是失望，另一方面也没有那么渴望亲情了，明澈给了他足够的亲情回馈，他不缺。所以他一直没联系他们。所有的政治资源都给了养子。

　　亲生子女不好公开指责父亲绝情，也没办法拿功成名就的明澈如何，父辈荣光一点沾不上，世人提到他们还要骂一句“白眼狼”，他们活成了世人口中的反面教材，心中郁郁可想而知。

　　他们的发展比普通人还是要好不少，但相较于干到了省部级的明澈而言，那真的就是不值一提了。

　　元初和系统同时点评，“这俩人就是既要又要，又当又立，还夹生。当机立断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事后又不想承担这种选择带来的后果，还放不下身段认错讨好，指望别人不计前嫌主动亲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元初是进了腊月才开始上班的。考虑到年前她父母肯定是回不来，元初一直给他们寄东西。

　　寄完包裹和那封汇报工作的信之后没几天，元初又给俩人各寄了一双棉鞋、一双手套，还买了一点肉，做了两小罐肉酱黄豆给他们，她在信里说，“我自己把自己照顾的很好。生活技能全部掌握，做饭水平大有进步。我们单位对我这个新同志也很关照。”

　　她还画了一张四格画，一张她咧嘴大笑的小画像，一张是她修复好的新家，一张她在办公室工作的画像，还有一张是街道办的板报。

　　希望乔志勋和沈星竹能看到更多希望，过个好年。

　　这些东西都在春节之前送到了乔志勋和沈星竹手中。俩人对元初寄来的东西全都爱不释手，尤其是那幅四格画，他们看了又看，夸了又夸。

　　俩人很好的领会了元初的意思，从她的个人状态来看京城的变化，一定是变化很大，变得更好了，他们的孩子才能笑得这么开怀。虽然里面可能有夸张的成份，但孩子在通过笑容向他们传递信息呢！自然是得夸张点。

　　他们看完，就找明老头一起分享，明老头关注点比较歪，他看着四格画，直接来了一句，“大侄女这嘴巴可真够大的！”

　　明澈歪头一看，立刻教育他，“爸，人家这是夸张的画法，用来突出她的笑容，说明她笑得开心。”

　　“我知道！”

　　“那您还说人家嘴巴大！这话可不太中听！”

　　明老头：“……”

　　他不理会自己的养子，专心和乔志勋两口子说话，“这板报内容也很有意思。”

　　是普法宣传，用的是之前小混混冲到别人家打砸抢的案例。还说“历史问题要放到历史中去看，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要求古人”，这话就完全能说明问题了。

　　乔志勋笑容满面，“我也喜欢这个内容。到底是京城，就是走在了时代前列。”

　　他把元初寄给他的棉鞋拿给明澈，“我闺女给我寄来的，我已经有你买的那双新鞋了，这双就给你穿吧。”

　　明澈双手接过来，“谢谢乔叔。”

　　“谢什么呀！我都多穿了好几天新棉鞋了。”

第613章

　　明澈把新棉鞋收了起来，“等我晚上洗了脚再穿。”

　　乔志勋笑他：“有了暖和的就赶紧换上，咱现在还讲究啥啊。把身体护好了才是最重要的。”

　　明澈笑了笑，“不差这半天。”

　　毕竟是那个张着大嘴笑的姑娘亲手做的。

　　他又瞥了一眼那幅四格画，那个大笑的表情实在太有感染力了，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沈星竹说：“初初还寄了两罐黄豆肉酱过来，这孩子跟我们两口子一样，最开始也不会做饭，后来磕磕绊绊的学会了。我们来这儿之前回家拿东西，她还给我们烙了几张饼带着路上吃。米缸都要被她挖空了。”

　　她说起女儿，脸上都是笑意，语气里都是欣慰和感慨，又夹杂着很深的心疼，“我们初初学什么都认真。她要认真做饭，肯定做得很好。肉酱我还没开，等过年的时候，咱们擀点面条煮一煮，拌肉酱吃。”

　　乔志勋说：“干啥还等过年啊，咱们今天就吃得了。”

　　明老爷子也是个吃货，附和的特别快，“对对对，吃到肚子里才是实在的。”

　　明澈说：“过年的时候我弄点肉回来，咱们还是包饺子吧。”

　　沈星竹笑道：“行，那我去把东西拿过来。我和老乔那儿还有点白面，还是你上次带回来的，我们俩没舍得吃呢，一块拿过来。”

　　明澈连忙阻止，“别拿，我们这儿有面粉。您和乔叔出肉酱，我们出面粉。”

　　他起身洗手和面，又补了一句，“顺便再出我这个厨师。”

　　明澈手脚麻利，和面醒面，生火坐锅，等水开的工夫就把面擀好切好了。

　　明老爷子跟乔志勋和沈星竹夸他：“我们明澈也是学什么都行，都能干好。”

　　沈星竹说：“我也有自信把厨艺练好。只是之前一直没好好练，到了这儿吧，也没条件练。至今做的饭也就勉强能吃，和好吃是一点不沾边。以后要是能返城，我肯定好好练练，练好了请你们爷俩吃饭。”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把肉酱拨出来半罐放在碗里，隔水热了一下。肉酱慢慢解冻，一点一点的热了起来，香气逐渐外溢。

　　明老爷子就笑，“大侄女这手艺，馋的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明澈甩给他一个手绢，“擦擦。”

　　老爷子佯装生气：“我就是个夸张的说法。我还能真流口水啊？”

　　他一边说一边吸溜一声，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困难的日子，苦中作乐是一种美好的品德。

　　大家说说笑笑，等着明澈把面条下锅，炉火很旺，锅开得咕嘟咕嘟的，蒸汽到处飘散，驱散了满屋寒意。

　　明澈把煮好的面条捞出来，沈星竹给每个碗里都拨了些肉酱进去，热气腾腾的面条配上热乎乎的黄肉肉酱，吃的人心都暖了。

　　大家都不说话，只剩下很轻很轻的咀嚼声。他们很想狼吞虎咽，但事实上又吃得很慢很慢，根本就舍不得很快吃完。

　　等到真吃完了，大家都舒服地喟叹。

　　明老爷子说：“我今年六十多啦，今天这顿，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有幸福和希望的味道。”

　　明澈直接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