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任车身如何随着颠簸的路面轻微摇晃,她自岿然不动,仿佛焊在了座位上。
叶玄烨很难不透过后视镜看她,也很难不注意到这违反物理常识般的“稳”。
惯性呢?
阻尼振动呢?
车辆驶入小汤山地界,路况更显原生态。远处山峦覆雪,近处田野荒芜,散落的村庄被光秃秃的树木环绕着,低矮的土坯房或砖房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
他们的目的地是山脚下的一个生产队。吉普车的到来,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块石头,瞬间激起了涟漪。
先是几条土狗狂吠着追着车跑,接着,各家各户的门帘纷纷掀开,探出一个个裹着厚棉袄、揣着袖口的脑袋。
孩子们最快,呼啦啦一群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瞪得溜圆,紧紧盯着这罕见的“铁疙瘩”和里面光鲜的人。
车刚停稳,保镖兼司机率先下车,从车里拎出一袋早就准备好的大白兔奶糖和动物饼干,笑着分发给围上来的孩子们。
“糖!是糖!”
“大白兔!俺只在供销社见过!”
“还有饼干!小动物的!”
孩子们惊喜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小心翼翼地接过,有的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眯起眼享受那浓郁的奶香;有的则紧紧攥在手心,似乎要带回家去显摆。
大人们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脸上带着拘谨、好奇又羡慕的笑容,低声议论着:“哎呦,这得是多有钱的人家?”
“瞧这车,真气派!”
“那糖金贵着呢,一袋能换好几斤肉票吧?”
“那几个女娃娃长得可真俊,跟画里的人似的……”
“怕是城里来的大干部?还是以前那种…小姐少爷?”最后这句声音压得极低。
生产队的队长、村支书和民兵连长得到消息,小跑着迎了出来。三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但眼神里透着庄稼人的精明和热络。
“欢迎欢迎!各位领导……啊不,各位同志,来我们小汤山生产队考察指导工作!”生产队长姓王,搓着手,笑得一脸朴实,努力说着场面话。
叶菘蓝落落大方地和他们握手,关依依在一旁帮着介绍。
阮苏叶此时也醒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跟着下车,那双清冷的眼睛随意一扫,就让原本还想凑近多看几眼的几个半大小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寒暄过后,一行人便在村干部的带领下实地勘察。叶菘蓝看中的是连着温泉的一片坡地和附近几个荒芜的山头,以及山下的一大片平整土地。
王队长介绍着情况:“这山地贫,石头多,种庄稼不行,早年还有些果树,后来也荒了。温泉眼就在那坡后面,冬天冒热气儿,但咱也没钱弄那个,这片平地倒是好地,就是离水源远点,浇灌费劲。”
阮苏叶被远处雪地里一只肥硕的野兔吸引,琢磨着是烤着吃还是红烧。
一番规划后,最终叶菘蓝拍板,圈定了大致范围,包括温泉区、近百亩的山林和山下近五十亩的平整土地,用于建设阮苏叶理想中的“休闲农场”。
听说这些“香江来的大老板”不仅要包地包山,还要雇人干活搞建设,村干部们的眼睛更亮了。王队长试探着问:“不知道……这工钱怎么算?咱队里别的不说,劳力有的是,都是干活的好手!”
叶菘蓝看了一眼关依依,关依依会意,笑着开口:“王队长,您放心,工钱肯定比城里临时工只高不低。初期平整土地、修整山路的话,一天先按八块钱算,管一顿午饭。等技术活多了,泥瓦匠、木匠师傅,工资再另议,十块十二块都有可能。您看怎么样?”
一天八块?!
还管饭?!
王队长和村支书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没站稳。
这价钱,抵得上城里工厂二级工快三天的工资了!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几个村民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呼吸急促起来。
“中!中!太中了!”王队长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同志们放心!俺们一定给你们找最能干的!绝对不偷奸耍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生产队。先前还只是看热闹的村民们彻底沸腾了,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毛遂自荐:
“老板,俺有力气!啥重活都能干!”、“俺会砌墙!泥瓦活拿手!”、“俺家那口子做饭好吃!能让俺来做饭不?”
“……”
孩子们也围着吉普车和分发糖果的保镖打转,眼里充满了对这群“财神爷”的好奇和崇拜。
回程的路上,夕阳给雪地染上了一层暖金色。叶菘蓝心情很好,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次来要带什么食材搞烧烤派对。
吉普车平稳地驶回市区,燕京零星街灯,在积雪的反射下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阮苏叶邀请关依依去家里,有为她备客房。
但关依依婉拒:“今天信息量太大,我得回去好好消化一下。学校马上正式开学了,我铺子里还有一堆事儿要最后敲定,得回云姐那儿整理一下思路。”
叶菘蓝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那行,反正以后机会多的是。”
车子将关依依送到了莽哥和云姐家所在的胡同口。关依依下车,挥别了吉普车,这才转身走进熟悉的四合院。
院子里亮着灯,听到车声,云姐挺着肚子掀帘探出头,见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依依回来了?吃饭没?锅里还热着粥呢。”
莽哥跟在后面,含糊地问:“是苏叶同志的车送你的?事儿还顺利?”
“顺利。”
关依依心里一暖,她一边脱外套,一边掐头去尾地分享起今天的见闻。
莽哥云姐啧啧称奇。
***
别墅里今晚的大餐是京帮菜,可能也因临近分别,叶菘蓝喝成了一只小醉猫,脸蛋红扑扑的,眼神迷离,抱着阮苏叶的胳膊咯咯笑:“姐,你说,小白小青穿机甲会不会太胖了哈哈哈。”
“……”
阮苏叶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脑袋推开一点,对青姐道:“给她灌碗醒酒汤,弄上楼睡觉。”
“是,大小姐。”青姐和马姐忍着笑,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有些歪歪扭扭的叶菘蓝,“二小姐,咱们喝点茶醒醒神,然后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叶菘蓝还不老实,挥舞着手臂:“我没醉……我还能聊……星际……文化复兴……”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被两位阿姨半扶半抱地弄上了楼。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叶玄烨微微摇摇头,他还想用美食诱导阮苏叶继续讲那个神秘又新奇的科幻故事。
阮苏叶正拿起茶几上果盘里的一颗苹果,闻言瞥了他一眼,咔嚓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直到咽下去,才含糊道:“想听后续?”
叶玄烨毫不犹豫地点头,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像藏着星子,亮得惊人。
阮苏叶却忽然转了话题,她三两口吃完苹果,将果核精准地抛进远处的垃圾桶,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叶玄烨:“想飞吗?”
叶玄烨:“???”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飞?
他知道阮苏叶的“袖里乾坤”里收着几架从阿美莉卡“借”来的飞机,甚至还有直升机。
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太突兀,也太冒险,她喝了酒,这是酒驾吧?
然而,阮苏叶接下来的动作让他刹那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她手指微动,如同变戏法般,两套流线型、充满未来科技感的银灰色装备凭空出现在客厅地毯上。
它们不同于任何已知的飞行器,更像是贴身的翼装与精密推进器的结合体,线条凌厉而优美,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复杂的微型矢量喷口和能量指示灯无声地诉说着其非凡的性能。
叶玄烨的瞳孔猛地收缩,作为一名顶尖的物理学家和工程师,他几乎瞬间就被这超越时代的设计牢牢吸引。
他下意识地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想要触摸那冰冷的合金外壳,探查其内部结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探究欲。
“这是……?
“单人飞行器?”
“能源是什么?推进原理?材料强度……”一连串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知道。”阮苏叶利落地拿起其中一套,手指在几个隐蔽的卡扣处一按,装备如同有生命般自动展开,贴合在她身上,瞬间将她衬得如同未来战士。
“走了。”
她言简意赅,拿起另一套递给叶玄烨,示意他穿上。
叶玄烨强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和无数疑问,依葫芦画瓢,在阮苏叶的简单指点下,有些笨拙却迅速地将装备穿戴好。
金属触感冰凉,重量比想象中轻得多,内置的智能系统似乎正在扫描他的身体数据并进行微调。
阮苏叶检查了一下他的穿戴,确认无误后,走到露台门口,推开玻璃门。凛冽而清新的寒气一下子涌入。
她回头看了叶玄烨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然后纵身一跃!
叶玄烨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下意识跟到露台边。
只见阮苏叶并没有坠落,背后的微型推进器喷出幽蓝色的离子流,声音极小,却提供着强大的升力,让她稳稳地悬浮在夜空中。
“过来。”她的声音透过内置通讯器传来,平静无波。
叶玄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所有的惊惧与不确定,学着阮苏叶的样子,跃出露台。失重感瞬间袭来,但他立刻感受到装备带来的稳定支撑和强大推力。
阮苏叶伸出手。
叶玄烨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她的手带着凉意,却异常稳定有力。
下一瞬,她带着他猛地向上攀升!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又被装备良好的气动设计和隔音效果削弱。脚下的别墅迅速变小,整个沉睡中的燕京城在脚下铺陈开来,灯火如星罗棋布,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依稀可辨。
他们越飞越高,突破了低空的寒流,周遭变得异常静谧。
也因此时的光污染不严重,苍穹如墨,无数星辰仿佛被擦亮了般,清晰得近乎不真实,银河宛如一条璀璨的光带横亘天际,浩瀚,壮丽,令人窒息。
叶玄烨忘记了追问,忘记了分析,甚至暂时忘记了对身边之人那复杂难言的情愫。
他被这从未有过的视角和极致的美景彻底震撼了。
人类的烦恼、时代的局限,在这无垠的宇宙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阮苏叶松开了他的手,改为揽住他的腰,带着他在夜空中平稳地滑翔、转向。她的动作流畅而自信,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星空。
叶玄烨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的力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他的心跳渐渐与推进器的微弱脉冲声重合,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刺激、无限向往和某种难以名状依赖感的情绪,在他冷静理智的心湖中投下巨石,漾开层层涟漪。
他侧过头,看向阮苏叶。星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而柔和的线条,她的眼神平静地望着远方,仿佛这惊世骇俗的飞行不过是饭后散步般寻常。
在这一刻,叶玄烨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她所拥有的,她所代表的,是彻底超越他过往一切认知的存在。
而他内心深处,某种一直被理智压抑的情感,似乎也随着这飞跃,悄然冲破了某种桎梏,变得鲜明而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