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师伯口中听到这近乎宣判的话,白炼钢还是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白炼矿和白炼铁也红了眼眶,劳韵更是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师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白炼钢声音发颤。
白万仇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西医手术,风险太大,她这身子骨,怕是下不了手术台。我用针用药,或许能勉强吊住一口气,减轻些痛苦,多拖个一年半载,但根治,回天乏术。”
出乎意料的是,病床上的白灵反而很平静,她甚至反过来安慰白万仇,气若游丝地说:“大师兄……别……别为难……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能再见你一面……挺好……”
白万仇眼圈一红,猛地别过头去。
这时,白万平冷冷地插话,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师兄医术的质疑,也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说得那么玄乎,你就有把握能拖一年半载?别到时候人没治好,反而……”
“闭嘴!”
白万仇猛地扭回头,怒视白万平:“你以为谁都像你?学艺不精,连自己媳妇的病都看不明白,拖到如今这步田地!你还有脸说?!哪怕早五年,让我来调理,也不至于拖到这副田地!”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白炼钢赶紧打圆场:“师伯,爸!妈需要静养!师伯,您既然有法子,就快试试吧!”
白万平猛地睁开眼,想反驳,但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白万仇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他示意白炼钢打开他随身带来的那个古旧的针匣。
匣子打开,里面铺着深紫色的绒布,整齐地排列着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金针,还有几根造型奇特的三棱针、梅花针,在昏暗的病房里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针具的精致和齐全,让一旁偷偷观察的4床家属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白万仇凝神静气,手指在针具上缓缓拂过,最终选了几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床帘拉上,他让劳韵帮忙解开白灵胸前的衣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只见他出手如电,动作却轻柔无比,几根金针精准地刺入白灵胸前的膻中、肺俞等穴位,深浅、角度拿捏得妙到毫巅。末尾一枚玉针则被他小心翼翼地捻动着,刺入头顶的百会穴。
白炼钢一直盯着学习,他能看出来什么穴,也试图在脑海中一点点演练。
随着最后一枚玉针拔出,白灵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蜡黄的脸色也似乎透出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红润。
她缓缓睁开眼,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似乎清亮了些许,她看着白万仇,轻声道:“大师兄……谢谢你……感觉……胸口没那么堵了……”
白万仇哼了一声,一边仔细地擦拭着金针,一边嘴硬道:“别谢太早,只是暂时疏通一下,治标不治本。你这身子,就是个漏底的破锅,我能做的,也就是尽量补补窟窿,让水漏得慢点。”
这时,负责白灵的主治医生闻讯赶来,听到病人家属说请了中医针灸,起初是不以为然的。
但在给白灵做了简单的听诊和检查后,医生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奇怪,肺部杂音好像……是减轻了一点?血氧饱和度也略有上升?这……”
虽然远谈不上治愈,但中医竟然有这种立竿见影的缓解,也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针灸之后,白灵沉沉睡去。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关于白万仇的住处问题也被提上了日程。
白万仇在燕京原本是有一处不小的四合院的,是他早年行医积攒下家业购置的。
但动荡年代,那院子早就被好几户人家“占”了去。
韦锋出面联系了街道和相关部门,经过一番不算轻松的协调,总算将那几户人家迁了出去。
但等人去看时,那四合院早已破败不堪,门窗缺损,院子里杂草丛生,搭建了不少违章建筑,想要住人,非得大刀阔斧地重新装修不可,没几个月下不来。
白炼钢小心翼翼地提出邀请:“师伯,您刚回京城,还没地方住吧?要不先住我那儿?虽然地方小了点,但客房已经给您收拾出来了。”
他也是被他爹赶出家门,住的地方是临时租的。
白万仇还没说话,白万平就先冷哼了一声,显然不乐意。
然而,白万仇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不去。” ???
白炼钢愣住。
白万仇瞥了他们一眼,理直气壮地说:“老子去阮苏叶那儿住。那丫头答应管吃管住的。”
白炼钢目瞪口呆:“阮、阮同志什么时候答应的?”他们怎么不知道?!
白万仇理直气壮:“在西北就说好了!她那儿肯定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比你们那儿破院子强多了!”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在西北时,阮苏叶确实用各种美食“诱惑”过这老头,而老头最后答应回京,恐怕也少不了这方面的因素。只是谁都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毫不客气地打算登门入室了。
白炼钢哭笑不得,还想再劝:“师伯,这……这不太合适吧?阮同志她……”
“有什么不合适的?”白万仇眼睛一瞪,“老头子我又不是白吃!住她几天房子怎么了?她飞机都有,家大业大,肯定有空房!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也不管众人反应,自顾自地对韦锋道:“小子,送我去清北大学那边。”
白万仇老爷子算盘打得响,却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阮苏叶和叶玄烨这两栋毗邻的小洋楼,看着气派宽敞,真正的客房几乎为零。
这两处居所的设计初衷,本就极度私密与个性化,几乎完全围绕着主人自身的需求与喜好展开。
阮苏叶、叶玄烨、叶菘蓝,且他们仨的性格也不会随便把自己主卧让给他人,哪怕空着。
司机、助理等人住在清北大学外围,叶玄烨之前住过的四合院里已经买下。
不过好在三楼健身房隔壁有间多功能储物间,面积不小,搁上床、衣柜、桌子,就是一间宽敞的客房。
且三楼配备有独立的卫浴间,解决了基本生活需求。最大的优点或许是那连接着的大露台,视野开阔,夜晚仰头便能看见稀疏却明亮的星辰,只是隔壁那空旷得几乎能听
见回声的健身房,在无人时难免显得有些冷清。
此时此刻,青姐和马姐正在这间临时客房里进行最后的清洁和整理。
白老爷子当然不是白住的,毕竟阮苏叶叶玄烨的长辈要么死了,要么等同于死了,他是为数不多活着的一个。
第140章
燕京的清晨来得格外早,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清北大学校区那两栋静谧的小洋楼上。
白万仇老爷子躺在三楼临时客房的床上,瞪着天花板,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这床垫太软,跟他睡惯了的硬土炕截然不同,翻个身都感觉陷在里面,不得劲。
空气里也没有熟悉的黄土和草药味,只有一股子淡淡的、说不清是消毒水还是香薰的陌生气息,从空调口丝丝缕缕地送出来。
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声,也提醒着他,这里不是那个寂静得只有风声和狗吠的西北山村。
他其实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这是几十年在乡下养成的习惯。
但听着楼下静悄悄的,他愣是没好意思立刻起床,硬是在床上捱到了墙上那个圆形钟表的指针指向八点。
“哼,堕落了!”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穿好那身虽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硬挺的粗布褂子,板着一张脸,试图掩盖那点因为“睡懒觉”而生的不自在,蹬蹬蹬地下了楼。
楼下,青姐和马姐正在厨房和餐厅间轻手轻脚地忙碌着,准备着早餐。看到白万仇下来,青姐连忙笑着招呼:“白老爷子,您醒啦?睡得还好吗?早餐马上就好,您是先喝杯茶?”
白万仇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宽敞却空荡荡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阮苏叶和叶玄烨的身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惯有的挑剔:“那俩呢?日上三竿了还不起?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像话!”
马姐一边摆着碗筷,一边讪笑着解释:“老爷子,今天是星期天呢。阮同志和叶博士平时工作也辛苦,周末多休息会儿是正常的。”
“星期天?”
白万仇愣了一下,在西北,可没什么星期天不星期天的,天天都是劳作日。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脸上那“世风日下”的表情却明明白白。
既然那俩小的不起,白万仇也懒得在屋里干等。他背着手,踱步出了小洋楼,决定去闻名已久的清北大学里面转一转。
夏日的校园,绿树成荫,虽然放假,但依旧有不少留校的学生和教职工。穿着“的确良”衬衫、蓝布裤子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也有三三两两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学生,说说笑笑,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白万仇这身打扮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加上他板着脸、眼神锐利的样子,引得不少学生侧目。他浑不在意,自顾自地东看看,西瞧瞧,心里或许在评判着这最高学府的气象。
走到一处林荫道旁的小花园时,他看到几个女学生正围着一个男学生说笑。那男学生打扮得颇为扎眼:
头发梳着时下最时髦的“三七分”,抹了不少头油,在阳光下锃光瓦亮;上身是一件印着模糊英文logo的鲜亮T恤,下身穿着一条裤腿异常宽阔的“喇叭裤”,脚上踩着一双擦得能照出人影的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闪闪的电子表。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围朴素环境不太协调的“港风”气息。
白万仇眯着眼,职业病犯了似的,上下打量了那男学生几眼。
恰好那男学生正唾沫横飞地跟女同学们吹嘘着他刚看过的香江电影里的情节,模仿着里面的潇洒动作,引得女孩子们一阵阵轻笑。
白万仇听着那中气不足、略带虚浮的嗓音,再看他虽然刻意挺直却难掩一丝萎靡的站姿,以及眼睑下那不易察觉的淡青阴影,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圈人听见:“啧,肾水不足,肝火虚浮,外强中干。小小年纪,身子骨都快被掏空了,还学人扮风流?”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瞬间打破了和谐的气氛。
那几个女学生惊讶地看向白万仇,又看看那男同学,脸上表情各异。
那男学生,名叫孙福林,家里是改革开放后最先做小生意富起来的那批人,平时最讲究面子,尤其是在女同学面前。此刻被一个穿着土气、素不相识的老头当众戳破“肾虚”,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什么?!”孙福林又惊又怒,指着白万仇,“哪里来的老东西,在这里满嘴喷粪!”
白万仇可不是怕事的主,他双手抱胸,斜睨着孙福林,语气带着老中医特有的笃定和毒舌:“我胡说?你自个儿摸摸脉,是不是沉细无力?夜里是不是盗汗、多梦?是不是稍微跑两步就心慌气短,腰膝酸软?看你面色无华,舌苔……嗯,估计也白腻,典型的肾阳虚衰之象!年轻人,不懂节制,贪图享乐,迟早要吃亏!”
他每说一句,孙福林的脸色就白一分,因为……竟然大半都说中了!他最近确实感觉身体不得劲,夜里睡不好,白天没精神,还以为是学习累的……
周围的同学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孙福林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异样和同情。
孙福林恼羞成怒,理智被怒火烧没了,也顾不上对方是老人,挥着拳头就冲了上来:“我让你胡说八道!老子打死你!”
“哎!孙福林!别冲动!”
“他是老人!”
几个同学赶紧拉住他。
就在这时,正在附近巡逻的保卫科赵刚和另一个同事闻声赶了过来。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赵刚一看这场面,立刻上前隔开双方,沉声道:“干什么呢?学校里不许打架斗殴!怎么回事?”
孙福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白万仇:“赵干事!这老东西……他侮辱我!”
白万仇冷哼一声,对赵刚道:“小子,你评评理,老头子我实话实说,点破他身子有亏,让他早点调理,免得日后追悔莫及,这算侮辱?难道要等他病入膏肓才算好心?”
赵刚认得白万仇是跟阮苏叶一起回来的,虽然不清楚具体身份,但也不敢怠慢。
他看了看气得跳脚的孙福林,又看了看一脸“我是为他好”表情的白万仇,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这老爷子,嘴是真毒啊……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赵刚打着圆场,“孙同学,老爷子也是……也是关心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动手就不对了。老爷子,您也消消气,年轻人火气旺……”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场风波平息了下去。孙福林被同学拉着,愤愤不平地走了,临走还狠狠瞪了白万仇一眼。
白万仇则像打了个胜仗似的,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背着手,继续他的校园“视察”去了,嘴里还嘟囔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等白万仇在外面转够了,慢悠悠回到小洋楼时,已经是中午时分。
刚进客厅,就看见阮苏叶和叶玄烨正坐在餐桌旁吃饭。
阮苏叶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披散着,正专注地对付着面前一盘油亮诱人的红烧排骨。叶玄烨则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姿态优雅,正在给她盛汤。
看到白万仇进来,叶玄烨放下汤勺,起身客气地打招呼:“白老,您回来了?吃过早饭了吗?一起用点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