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挥着艾力找来几个愿意帮忙的村民,选定了一处距离村庄最近、看似最干燥的坡地。
“就在这里,往下挖。”阮苏叶言简意赅。
村民们将信将疑,但看在阮苏叶之前又是“人工降雨”又是送肉送糖的份上,还是抡起了镐头和铁锹。艾力也脱了外套,露出精壮的上身,加入了挖井的队伍。
而窑洞里,白炼钢和他的两个孩子,则仿佛成了白万仇的“人质”,每天都要接受老爷子唾沫横飞的“再教育”和情感宣泄。
白炼钢不敢反驳,只能垂着头听着。
白小军和白灿灿起初还有点害怕,后来发现这个凶爷爷虽然骂得凶,但从不真的打他们,偶尔还会偷偷塞给他们一块舍不得吃的水果糖,也就渐渐不怕了,甚至敢在他骂累的时候,递上一杯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
挖井的工程进展缓慢,黄土高原的土层坚硬而深厚。白万仇的骂声也渐渐从高亢激昂,变得有些嘶哑和……重复。
第139章
他翻来覆去地骂着那些陈年旧事,骂师弟,骂侄子,骂世道,偶尔也会夹杂着一些对医术的见解和对某些药材处理的独门心得,听得白炼钢如痴如醉,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阮苏叶白天在外面监工,偶尔她也会上手,她一镐头下去能顶别人十下,晚上回来看戏一样听听白万仇的“每日一骂”,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这场心理拉锯战,持续了整整四天五夜。
第五天下午,当挖到近二十米深时,井下突然传来村民惊喜的呼喊:“出水了!出水了!!”
清澈的地下水,从井壁的缝隙中汩汩涌出,很快在井底积起了浅浅的一汪。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生产队。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着那口深井中映出的天光和水影,激动得热泪盈眶。
“井!是水井!”
“咱们村有自己的井了!”
“再也不用跑十几里地去挑浑水了!”
狂喜的欢呼声响彻黄土高原。孩子们在井边蹦跳,大人们用手捧着甘甜的井水,迫不及待地品尝着,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希望和喜悦。
井水的欢呼声,也传到了白万仇的窑洞里。
他站在窑洞门口,望着远处井边热闹的人群,听着那发自内心的笑声,久久沉默。他那张总是布满怒容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松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眼圈通红却带着期盼的白炼钢,又看了看依偎在陈沫沫身边、怯生生望着他的两个孙辈。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罢了。”他哑着嗓子,对白炼钢,也像是对自己说,“老子跟你们……回京城。”
白炼钢狂喜。
他几乎要蹦起来,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声音都带了哭腔:“哎!哎!谢谢师伯!谢谢师伯!”
他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帮白万仇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
白小军和白灿灿也懂事地帮忙,把老爷子那些晒干的药材小心翼翼地包好。
其实白万仇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打满补丁的衣物,一些他视若珍宝的医书手稿,用油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以及各种瓶瓶罐罐的药材。
阮苏叶看着那堆“破烂”,忍不住吐槽:“这些瓶瓶罐罐带着不嫌重?京城什么没有?”
白万仇立刻瞪眼:“你懂个屁!这都是老子亲手采的!药性能一样吗?!京城?京城那些人工种的,能跟这野生的比?!”
他虽然答应回去,但嘴上的功夫一点没落下。
不过,骂归骂,他还是把一些实在带不走、或者相对普通的家具、农具,以及一部分药材,分送给了相熟的村民。
“拿着!别浪费了!老子以后用不着了!”
他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口气,但村民们接过东西时,都感受到了这份别扭下的善意。
出发那天,几乎全村的人都来送行,嘴里说着感激和不舍的话。
“白老爷子,到了京城好好的!”
“阮知青,谢谢你啊!给我们打了井!”
“以后常回来看看!”
韦锋和陈沫沫趁机宣布,阮知青将出资在村里修建一所小学,孩子们以后可以免费读书。
并且,成绩优秀的女孩,将来考高中、上大学,还可以申请“臻臻奖学金”。
这个消息让村民们更加激动,那些有女孩的人家,眼里也陷入沉思,当然,很多人也想问,为什么男孩子没有。
但不敢问。
毕竟阮知青在他们队末尾一段时间,对于性别的偏爱,对于小孩的偏爱,非常明显。
“听见没?要好好读书!以后去京城找阮姐姐,找白爷爷!”大人们拉着孩子的手,一遍遍地嘱咐。
白万仇看着这片他待了十几年的黄土地,看着那些质朴的、此刻眼中含泪的村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转身,有些蹒跚地走向飞机。
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送别声。
飞机引擎启动,在跑道上加速,然后轻盈地拉起,冲上蓝天。
地面上,村民们久久地仰望着,直到那架银灰色的“铁鸟”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他们知道,白老爷子去了更好的地方,而他们的生活,也因为这群人的到来,悄然埋下了希望的种子。那口深井,那所即将建立的小学,都将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
飞机上,白万仇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远去的黄土高原,闭上了眼睛。
燕京首都机场。
一架银灰色的私人飞机在塔台的引导下,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至指定的停机坪。
飞机的航线早已提前报备,一切手续从简。
舱门打开,燕京盛夏混合着柏油路面蒸腾热气与城市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万仇走下舷梯,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背着他那个装满药材和手稿的旧背篓,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机场大楼比记忆中的更加宏伟,跑道上飞机的起降频率也远超他的想象。十几年的与世隔绝,让这座古都的变迁在他眼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迅疾。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抵触。
两辆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候在旁,车型低调,但懂行的人能看出其不凡。韦锋和陈沫沫安排着将简单的行李搬上车。
阮苏叶上了另外一辆,并不打算去医院。
白万仇看着她潇洒离开的车子,哼了一声,他坐的车也开始汇入燕京道路。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紧握着背篓带子的手,泄露出紧张忐忑的情绪。
协和医院的一间普通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三张病床靠墙摆放,中间用淡蓝色的布帘子隔开。
白老太太躺在靠窗的3号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白炼矿和白炼铁两兄弟站在床尾,脸上写满了愁苦和疲惫,偶尔用湿毛巾轻轻给婆婆擦拭额头。劳韵则在一旁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削着一个有些干瘪的苹果。
白万平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白炼钢提前联系过,本来想让他哥把他爹移开,可他爹性子倔强,哪怕不喜欢医院,讨厌医生,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医院。
让白万仇根据规律错开时间,更是不可能。
他心中忐忑,既盼着师伯能立刻给母亲诊治,又害怕两位老人一见面就火星撞地球。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白炼钢率先走了进来,低声道:“爸,大哥,二哥……师伯来了。”
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万平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又苍老了许多的师兄,眼神复杂,有怨,有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重重的冷哼,别过头去。
白炼钢三兄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父亲立刻发作。劳韵也停下了削苹果的动作,紧张地看着两位老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白万仇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
他只是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扫过病床上的白灵,最后落在白万平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那‘识时务’的师弟吗?十几年不见,风采不减当年啊。”白万仇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怎么,没把你那身‘保命’的本事,传给你这几个儿子?瞧把他们给愁的。”
白万平脸色铁青,猛地转回头,怒视白万仇:“白万仇!你少在这里放屁!我怎么样,轮不到你这个躲在穷山沟里等死的家伙来说三道四!”
“等死?”
白万仇嗤笑一声,自顾自地拉过一张凳子,在白灵病床的另一边坐下,离白万平远远的,“总比某些人,为了活命,连
祖宗传下来的饭碗都砸了强。哦,我忘了,你喜欢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公家饭,安稳,真安稳。”
他特意加重了“铁饭碗”和“安稳”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白万平心上。
“你!”
白万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白万仇:“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当年倒是硬气,结果呢?差点死在西北!要不是……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白万仇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要不是我命硬,早就变成黄土一抔了,也省得在这里碍你的眼?”
兄弟俩你来我往,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专往对方最痛处戳。
一个骂对方懦弱背弃,一个讽对方顽固找死。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听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被他们争论的中心,病床上的白灵,却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位师兄,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柔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久违而有趣的场景。
“够了。”白万仇忽然停止了与师弟的争吵,目光重新落回白灵身上,语气沉了下来,“先看病人。”
他示意白炼钢扶他起身,坐到床边,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白灵的手腕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灵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笑容,想抬手,却没有力气。
良久,白万仇缓缓睁开眼,眉头紧锁,脸色沉重。
他收回手,看着白灵,又扫了一眼满脸期盼的白家兄弟,最终沉重地摇了摇头。
“沉疴痼疾,病入膏肓。”他声音沙哑,“肺脉如游丝,肾气已绝……油尽灯枯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