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偷盗的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在风气相对保守、注重名誉的当下,这简直是塌天大祸!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要不是他爹妈,胡父胡母,都是厂里的老职工,干了一辈子,正经退休,有点老面子在那儿顶着,怕是两人都优化。
厂里给最后一点情面:胡家的两个“铁饭碗”,只能保一个。
这下,胡家彻底炸了锅。
保谁?
胡父胡母心里跟明镜似的,当然想保儿子胡老三!
可胡老三那工作是挑粪的,就算保住了,名声也臭了,以后在街坊邻居面前还能抬起头吗?
再说,这工作本身也……他们老胡家就这一个儿子,难道真要他一辈子干这个?
可保阮青竹?
他们又不甘心。
阮青竹在厂幼儿园当保育员,工作相对清闲体面,工资虽然不高,但说出去好听。可她是儿媳妇,是外人!把儿子的工作弄没了,保住儿媳妇的,这算怎么回事?以后儿子在家还能有地位?他们老两口的脸往哪儿搁?
胡母拍着大腿,哭天抢地:“都是这个扫把星!自打她进了门,我们家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要不是她整天嫌老三没本事,挣得少,老三能去动那歪心思吗?现在好了,工作都要没了!让她滚!带着两个拖油瓶滚回她老阮家去!”
阮青竹只知道坐在角落里捂着脸呜呜地哭,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心里又怕又恨,怕失去工作,怕被休回娘家,恨胡老三没本事还连累她,更恨公婆如此绝情。
“妈……妈你别这么说……我,我也不知道老三他会……”阮青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胖和小宝还小,不能没有爹啊……”
她的大儿子胡大胖,今年八岁,原本只是调皮捣蛋,最近因为家里整天吵吵嚷嚷,父母脸色阴沉,变得越发沉默阴郁,有时又会突然爆发,在外面跟同学打架,下手没轻没重。
小儿子胡小宝才四岁,被家里的低气压和母亲的哭声吓得越發粘人,动不动就哇哇大哭,吵着要妈妈抱。
整个胡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和相互埋怨之中。
***
老四阮建业坐在一旁,脸色同样不好看。他顶替母亲工作的那家国营第七纺织厂,如今也是摇摇欲坠。南方的私人纺织厂如同雨后春笋,机器新、成本低、款式活,他们这种老厂子哪里竞争得过?订单锐减,那些服役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机器吱呀作响,维修成本高得吓人,仓库里积压的布匹堆成了山,颜色土气,花样陈旧,根本卖不出去。
“我们厂领导最近在琢磨,看能不能也学南方,找私人老板合作,搞点‘承包’或者‘来料加工’。”阮建业闷声道,语气里没什么底气,“不然,光是靠上面拨那点款子,怕是也熬不了多久了。”他所在的车间已经处于半开工状态,一周上不了三天班。
他的妻子蔡小娟,同样在纺织系统,不过她所在的第三棉纺厂运气稍好,厂长有点门路,接到了一些私营厂的厚重布料订单,暂时还能维持运转,但也人心惶惶,谁知道这订单能做多久?
蔡小娟抱着刚满一岁、白白胖胖的儿子阮锦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阮锦程是阮家这一代唯一的男孙,是阮母的心头肉、眼珠子,也是阮建业和蔡小娟在婆家立足的最大底气。
可如今,这底气在现实的经济压力面前,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妈,锦程的奶粉又快没了,还有尿布……”
蔡小娟小声提醒,语气里带着抱怨和试探:“现在这些东西都涨价了,建业他们厂工资都发不全,光靠我那点工资……”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自从阮建业厂里效益不好,工资锐减甚至拖欠,家里的开销立刻捉襟见肘,全靠她那份工资和阮母平时从牙缝里省下的贴补,而阮母的贴补,也随着阮国栋可能失业而变得日渐稀薄和不确定。
阮母看着宝贝孙子咿咿呀呀的样子,又看看愁容满面的儿子们和哭哭啼啼的女儿,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咬了咬牙,目光在几个儿女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阮国栋身上。
“他爹,我看……还是得先紧着你来。”阮母下了决心,“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你的退休办下来,每个月有固定收入,家里才算有个底。老大、老四厂子不稳,青竹那边又……咱们先想办法,凑钱把你这退休的事办下来!”
“凑钱?钱从哪儿来?”阮建国忍不住开口,语气有些冲。
他心里很不满,父亲办了退休,那点退休金肯定大部分都要用来贴补老四家的宝贝孙子锦程,他们大房两个女儿怎么办?
王秀芹在一旁没说话,但脸色也明显不好看。
“还能从哪儿来?大家一起凑!”阮母提高了嗓门,“老大,你媳妇厂子不是还能开工资吗?先拿出来应应急!老四,小娟,你们也得出力!还有青竹梅花……青竹那边自顾不暇,少出点。”
“妈,秀芹那点工资也就刚够我们娘仨糊口……”阮建国试图争辩。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爸工作没了,家里一点进项都没有?”
阮母也叹息:“锦程还小,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们当大伯大伯娘的,不该帮衬着点?春妮儿她们以后也能有个弟弟撑腰。”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王秀芹心里,她脸色一白,低下头,紧紧攥住了衣角。
阮建国也气得胸口起伏,却无法反驳。在这个家里,没生出儿子,仿佛就成了原罪,问题是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就在堂屋里气氛僵持,暗流涌动之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阮梅花和丈夫陆文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哟,今儿人这么齐?开家庭大会呢?又为什么事儿吵吵呢?”
阮梅花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脸上带着一丝养尊处优的红润,与屋里其他人愁云惨淡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嫁的陆家,情况确实比阮家、胡家都要好上不少。
她自己没工作,专心在家养胎,倒是不用愁丢工作的问题。
她的公公婆婆都是老干部,虽然退了下来,但退休金高,福利待遇好,家里又只有陆文斌这么一个独苗,没什么兄弟妯娌争抢,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阮梅花嫁过去,虽说婆婆有些挑剔,但看在即将出世的孙辈的份上,对她还算可以,至少吃穿用度上没短了她的。
问题就出在陆文斌身上。
他所在的厂子,是少数在改革开放浪潮中不仅没被冲垮,反而借着东风效益越来越好的单位。厂里引进了新生产线,专门为南方蓬勃发展的提供比较慢仿制的半成品品,厂每天的订单都很充足,机器日夜轰鸣。
厂里效益好,不仅不裁员,还在扩招,甚至计划着修建新的职工宿舍楼。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端这个“铁饭碗”。
可偏偏,陆文斌自己背着一家人,偷偷摸摸地,要把这人人羡慕的金饭碗给砸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陆家客厅里,陆父气得脸色铁青,手里的搪瓷缸子“砰”地一声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他原是区里一个小部门的科长,一辈子谨小慎微,最看重就是稳定和体面。
陆母也急得直拍大腿:“文斌啊文斌!你是不是昏了头了?!你们厂子现在多好!多少人羡慕不来!你竟然要辞职?下海?下什么海?那海里风浪多大你知道吗?淹死多少人你数得过来吗?!”
陆文斌梗着脖子,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甘和一丝冒险的兴奋:“爸,妈!你们不懂!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光守着那点死工资有什么出息?你们知道依依吗?就我以前那个……那个同学!”
提到关依依,阮梅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陆文斌却没注意,继续滔滔不绝:“人家一个女的,当初被厂里开除,愣是靠自己摆地摊、开服装店,现在成了大老板!‘霓裳’知道吗?燕京城里都有名!人家那钱挣的,比我一年工资都多!还有她认识那个莽哥,以前混黑市的,现在也人模人样地开起公司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路子走对了,遍地是黄金!”
他越说越激动:“我不是瞎搞!我有计划!我哥们儿王强,你们知道的,他早半年就停薪留职了,跟着人去南边倒腾电子元件,就几个月,回来就买了摩托车!他也拉我入伙,我们不光倒腾零件,还琢磨着能不能自己也组装点东西卖,收音机、录音机,现在可畅销了!我们有门路!”
他这话半真半假。王强确实赚了钱,但也担着风险。
陆文斌跟着掺和了几次,小赚了一笔,尝到了甜头,心就野了。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在厂里郁郁不得志,论资排辈,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头,而下海经商,凭借父母留下的一点人脉和自己的头脑,说不定能更快闯出一片天。
“关依依关依依!你就知道关依依!”阮梅花终于忍不住,尖声叫道,醋意混合着委屈和不安,“她那么好,你当初怎么不娶她去啊?!她现在是有钱,可你看看她结交的都是什么人?那个莽哥,以前是干什么的?投机倒把!局子里几进几出了吧?谁知道她那钱干不干净!”
陆父陆母听到关依依的名字,脸色也是变幻不定。
陆母啐了一口,附和儿媳:“就是!那关家丫头,看着就不安分!当初我就说不能找这样的!被厂里开除,还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摆地摊,丢死个人!也就是现在政策松了,让她钻了空子!谁知道能风光几天?”
骂归骂,但关依依如今考上大学,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是不争的事实。
此时此刻,陆母心里未尝没有一丝悔意。
早知道这丫头这么能折腾,还有这般际遇,当初儿子跟她处对象时,他们反对得是不是太绝对了?要是成了,现在自家是不是也能跟着沾光?
至少儿子不会像现在这样,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要去学她“下海”冒险。
阮梅花看着公婆的神色,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公婆嘴上骂着关依依,心里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好在,她现在怀着陆家的孙子,这是她最大的护身符。公婆就算再不满,看在未出世的孩子份上,也不会对她太过分。
陆文斌和阮梅花这次过来,陆母还特意准备了一些麦乳精、红糖和一块时兴的的确良布料,让阮梅花带回娘家。
这既是维持亲家关系的礼节,更深一层,陆母也是知道阮家邻居赵晓玲在关依依那“霓裳”店里当上了店长。
那店陆母也偷偷去逛过,叫什
么“霓裳”,名字听着就妖里妖气,不像正经国营商店。
但不得不承认,生意是真火。
里面衣服的款式,连他们厂里那些领导家属、时髦的年轻女工都在穿,她为了不落伍,也咬牙买过羊毛衫、的确良衬衣。
价钱是贵了点,但料子和做工确实不错,穿出去体面。
她也听说关依依在那种地摊也有生意,但材料款式可比不上店里的,更多是瑕疵品,或者跟其他店没什么区别。
陆母需要的是能为她撑场面的,还是店里比较好,人们越来越富后,像她这样有精神需求的也越来越多。
陆母也拉不下脸直接去找关依依,那丫头现在翅膀硬了,见了面说什么?
更何况自家儿媳阮梅花还大着肚子,上次就因为阮苏叶的事气得流产,这回可不能再出岔子。先等孩子平安生下来再说。
眼下,只能迂回地通过阮家,向那赵家丫头打听打听情况,看看这“下海”到底是怎么个弄法,风险多大。
陆文斌对此不以为然:“妈,你问赵晓玲有什么用?她就是个卖衣服的店长,跟我们搞电子元件、组装电器根本不是一码事!她能知道什么门道?”
陆父却板着脸训斥:“你懂什么?人家能做到店长,管着人、管着货、管着钱,那就是本事!做生意的道理总有相通的地方!多听听、多看看,总比你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于是便有了阮梅花夫妇今天这一趟。
第147章
阮父阮母见女儿女婿带着东西回来,脸上总算挤出点笑容,暂时将家里的愁事压了压。
阮建国他们也收敛了丧气表情,客套地招呼着。
陆文斌坐下喝了口水,又忍不住说起他的“宏图大业”:“爸,妈,大哥,四哥,你们是没出去看,现在外面真的不一样了!胆子大点,肯干,就能挣钱!依依他们就是赶上了第一批,现在哪个不是万元户?听说有的都不止,在城里买了好几万的房子呢!光靠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能熬出头?”
这话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阮家几个兄弟心上。
阮建国有些心动,他厂子眼看不行了,买断工龄能拿一笔钱,要是真能做点小买卖……
他看了一眼王秀芹,王秀芹低着头,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显示她也在思考。
阮母更是眼睛发亮,要是儿子们都能挣大钱,那家里的困境不就解决了?老头子退休的钱也不用那么紧巴巴地凑了。
阮父却重重咳了一声,给发热的头脑泼冷水:“说得轻巧!钱是那么好挣的?赔了怎么办?倾家荡产你哭都来不及!关什么依这是运气好,赶上趟了,后面跟风的,有几个能成的?我看还是稳当点好。”
阮建业也附和父亲:“是啊,文斌,这风险太大了。我们厂现在搞承包都前途未卜呢。”
蔡小娟抱着儿子,小声插了句嘴:“不过……要说合作,我们厂跟关依依的‘霓裳’还真有过几回。她们店里需要的有些特定布料,我们厂帮着加工过,质量要求挺高的。去年厂里淘汰一批旧机器,好像也是她们介绍的人来买走的。”
“办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