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建国失声惊呼,其他人也吃了一惊,都开始琢磨办厂了?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她不是上大学没几年吗?
陆文斌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果然如此”、“依依就是厉害”的钦佩表情。
阮梅花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酸火又“噌”地冒了上来,刚要开口刺几句,就被阮母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阮母压低声音警告:“梅花!收着点你的脾气!肚子里怀着孩子呢!上回的教训忘了?”
阮梅花想起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心里一痛,硬生生把到嘴边的酸话咽了回去,赌气地扭过头。
蔡小娟见状,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我能帮上的忙其实有限,毕竟行业不一样。但晓玲那丫头不一样,她现在可是‘霓裳’的店长,管着那么大一个店,进货、卖货、管人,经手的事儿多,见识肯定比我们广。文斌要是真想打听做买卖的门道,找她问问,兴许真能有点启发。”
这话说到了阮母和陆文斌的心坎上。
于是,阮母和阮建国便陪着陆文斌,带上陆母准备的那点营养品和布料分一部分出来,厚着脸皮敲开了邻居赵家的门。
“赵大哥,赵大嫂,晓玲在家吗?有点事想麻烦她。”阮母脸上堆着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赵父赵母见是阮家来串门,还带了东西,虽然有些意外,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客气地把他们让进屋。
陆文斌更是放低了姿态,一口一个“赵叔”、“赵婶”、“晓玲同志”,叫得十分热络。
赵晓玲刚下班不久,身上还穿着“霓裳”的店长制服。
一件剪裁得体的浅蓝色衬衫和黑色一步裙,显得干练又精神。
她如今已锻炼出几分眼色,看到阮家人和陆文斌一起来,有一点点猜测,毕竟她也是听说过这人,从阮梅花这里。
招呼坐下后,阮母说明了来意,无非是陆文斌想自己做点小生意,没啥经验,想向晓玲这个“能干人”取取经。
赵晓玲如今历练出来了,说话做事也大方了许多。她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从自己的工作说起:
“赵叔赵婶,阮婶,陆同志,其实做生意也没啥神秘的,就是用心、肯吃苦、跟上趟。”她语气平和,带着分享经验的味道,“就拿我们‘霓裳’来说吧。”
“首先,信息要灵通。”赵晓玲伸出第一根手指,“依依姐,不对就是小老板,她特别看重这个。南方,尤其是广州、深圳那边,新款式、新面料出来得特别快。我们得经常去跑,去看,去学。光坐在家里等,肯定不行。陆同志你想做电子产品,估计也得经常往南边跑,了解最新的行情和技术。”
陆文斌连连点头:“对对对,王强也说必须得去南边。”
“其次,质量和服务是根本。”赵晓玲继续道,“衣服看着是卖个样子,但料子好不好,做工细不细,顾客一摸一穿就知道。我们不能糊弄人。出了问题,该退换就得退换,信誉比一时赚钱重要。小老板常说,要做长久生意,口碑最要紧。我想做别的行业,道理应该也一样。”
阮母和阮建国听得若有所思。
“再就是,要会算账,懂管理。”赵晓玲说到专业领域,眼睛发亮,“进货成本、店铺租金、人工水电、损耗……每一笔都得算清楚。店里几个店员,怎么排班 ,怎么调动积极性,怎么接待不同类型的顾客,都有讲究。小老板现在忙着她自己的学业和办厂的事,店里很多具体事务都交给我打理,这些都是慢慢摸索出来的。”
她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对关依依的佩服和感激:“说起来,真多亏了小老板肯教我,带我。她眼光准,魄力大,为人又仗义。当初要不是她拉我一把,给我这个机会,我哪能有今天?别说当店长了,估计还在家待业呢。你们是不知道,她为了找合适的布料,自己跑遍了多少个厂子;为了琢磨新款式,熬夜画图是常事;对店里员工也从不克扣,该给的提成、奖金一分不少,大家才愿意跟着她干……”
赵晓玲滔滔不绝地说着关依依的好话,分享着经营店铺的专业经验,言语间充满了自信和成就感。
陆文斌听着,心情复杂。
他看到一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关依依。
精明、能干、有魄力、讲信誉,是他这些困在旧体制里的人所缺乏的,还带着手下人一起致富。他们之间的差距仿佛越拉越大。
而赵晓玲,这个阮母曾经看着长大的邻居丫头,如今也脱胎换骨,成了独当一面的“赵店长”,言谈举止间透露出的见识和自信,甩青竹梅花几条街。
而这一次拜访,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具体的“门路”或“保证”,但确实像推开了一扇窗,让陆文斌窥见外面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下海”背后需要付出的努力和具备的素质。
陆文斌听着赵晓玲条理清晰、充满实践智慧的分享,只觉得茅塞顿开,之前许多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虽然布满荆棘却通往广阔天地的道路,胸中那股想要大干一场的火焰越烧越旺,忍不住激动地搓着手:“晓玲同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你说得太对了!信息、质量、管理、信誉……这些确实是做生意的根本!我……”
他正想进一步请教些具体细节,比如去南边的路线、找什么类型的人接头比较可靠,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打断了屋内的谈话。
阮梅花挺着已经不小的肚子,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先剐了陆文斌一眼,然后死死钉在赵晓玲身上。
“哟,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我在家等得心焦,还以为你们被什么‘能干人’留下吃晚饭了呢!”
阮梅花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和挑衅。
她特意在“能干人”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目光在赵晓玲那身得体精神的店长制服和陆文斌兴奋未退的脸上来回扫视。
赵父赵母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赵母是个直性子,当即就不乐意了:“梅花,你这话什么意思?晓玲看在多年街坊的份上,好心好意给你们讲经验,一分钱好处没有,倒落得你阴阳怪气?我们赵家可不欠你们什么!”
赵父也重重放下茶杯,语气不悦:“文斌是自己上门来请教的,晓玲大方不藏私,有什么说什么。你这当媳妇的不说支持丈夫事业,跑来甩脸子给谁看?”
赵晓玲更是无语,心里一阵腻歪。她夸关依依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和感激,分享经验也是出于好意,怎么到了阮梅花眼里就变了味?
这阮梅花自己立不住,就把所有靠近陆文斌的女性都当成假想敌,简直不可理喻。
她不由得想起阮苏叶,若是苏叶姐在,恐怕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阮梅花这种胡搅蛮缠的人。
她心里其实更想夸阮苏叶,那才是她第一崇拜的人,本事大、恩怨分明、活得潇洒。小老板是第二崇拜的人。
但想到阮苏叶早已登报与阮家断绝关系,她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不想给苏叶姐惹麻烦,毕竟苏叶订婚都没跟阮家打招呼,胡同里目前只有自己知道。
陆文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是尴尬又是恼怒。
他好不容易得到些有用的信息,正热血沸腾,被阮梅花这么一闹,兴致全无,还平白得罪了赵家。他赶紧上前拉住阮梅花,压低声音呵斥:“你胡闹什么!我跟晓玲同志请教正事呢!快跟赵叔赵婶道歉!”
阮梅花甩开他的手,眼圈一红,委屈劲儿上来了:“我胡闹?陆文斌你摸摸良心!我大着肚子在家为你担惊受怕,你倒好,跑来找别的女人有说有笑!还‘晓玲同志’叫得亲热!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这话越发不堪入耳。
赵晓玲气得脸都白了,豁然起身:“阮梅花!请你放尊重一点!我赵晓玲行得正坐得端,没工夫掺和你们那些破事!你们家的事,以后少来问我!”
她说完,转身就进了里屋,重重关上了门。
阮母见状,心里暗骂女儿不懂事,脸上却不得不堆起笑打圆场:“哎呀呀,这是干什么!梅花她怀着孩子,脾气冲,说话没轻重,赵大哥赵大嫂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晓玲丫头是好心,我们都知道,都感激!”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给阮建国使眼色。
阮建国也硬着头皮上前劝和:“是啊是啊,梅花,少说两句!文斌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快,跟爸妈回去!”
说着,和阮母一左一右,半拉半拽地把还在不依不饶的阮梅花往外拖。
陆文斌又是赔笑又是作揖:“赵叔赵婶,对不住,对不住!梅花她……她不懂事,我代她向你们和晓玲同志道歉!今天真是打扰了,多谢晓玲同志指点!”
他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对阮梅花这不分场合胡闹的性子厌烦到了极点。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想要闯荡事业,这个妻子非但给不了任何帮助,恐怕还会成为最大的拖累。
一场原本还算融洽的请教,最终以不欢而散收场。
就在阮母几人拉着不情不愿的阮梅花,陆文斌灰头土脸地跟着,刚走出赵家院门,还没回到自家屋檐下时,整条吉祥胡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突然沸腾了起来!
喧嚣声如同潮水般从巷子口开始,迅速向胡同深处蔓延。
几人一头雾水。
殊不知,这还跟赵晓玲竭力想要隐瞒的事情有关。
源头是石婶。
阮母的远房堂姐妹,正和几个老邻居张大爷、李老太太等人坐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乘凉、闲磕牙。石婶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不知谁家孩子带回来的、皱巴巴的《人民日报》,正眯着眼仔细辨认上面的小字。
突然,她“哎哟”一声,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马扎上弹起来,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凑到报纸前,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戳着一个地方。
“这……这……你们快瞅瞅!这报纸上写的啥?阮……阮苏叶?!是咱胡同那个阮家大丫头吗?!”石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张大爷凑过来:“哪个阮苏叶?还能有哪个?就老阮家那个,下乡十年没音信,前两年回来那个?”
李老太太也伸长了脖子:“哪儿呢哪儿呢?我看看!哎哟,还真是‘阮苏叶’三个字!旁边这是……‘叶玄烨’?这谁啊?”
“写的什么?快念念!”旁边纳鞋底的王大妈催促道。
石婶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一字一顿地念道:“《我杰出青年科学家叶玄烨与阮苏叶同志在港举行订婚仪式》……还有这个,《爱国爱港,情定香江——叶玄烨、阮苏叶订婚典礼展现人文交流新篇章》……”
念完,她自己先愣住了,抬头看着周围同样目瞪口呆的老街坊。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苏叶?订婚了?!在香江?!”
“我的老天爷!香江啊!那地方……那不是资本主义社会吗?苏叶咋跑那儿去了?”
“还上了报纸?!还是《人民日报》?!这可是党中央的报纸啊!”
“订婚?不是结婚?订婚咋还闹这么大动静?还上新闻?”
“科学家?那个叶玄烨是个科学家?哎哟,科学家好啊,有学问!”
“照片呢?有照片没?这黑白照片印得……模模糊糊的,也看不出个啥啊!肯定没苏叶本人精神!那丫头,模样是顶顶出挑的,就是这报纸照不出来!”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惊讶、好奇和与有荣焉的兴奋。
自打下乡回来后,阮苏叶虽然回来得少,甚至于与阮家崩了后几乎不回来,但在胡同里人缘本来就极好,团宠非她莫属。
她力气大,谁家搬个重物、换个煤气罐,她顺手就帮了;她不爱嚼舌根,见了人总是笑眯眯的;她还有本事,连胡同里最混不吝的小青年见了她都服服帖帖,还是清北大学保镖!
胡同里那家唯一有彩色电视机的人家,姓韩,是前几年刚从乡下平反回来的老太太和她孙子住。
韩老太太的孙子,一个半大小子,噔噔噔从院里跑出来,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嚷嚷:“电视!电视里也放了!新闻里说的!阮苏叶姐姐!还有那个男的,可气派了!跟电影里似的!”
这一嗓子,更是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电视里也有?!”
“走走走!去看看!”
“韩奶奶,让我们瞅一眼呗!”
呼啦啦一大群人,也顾不上乘凉了,搬着小马扎、摇着蒲扇,涌向了韩家那小院。
韩老太太也是个爽快人,笑着把电视机从屋里搬到了院门口屋檐下,接上长长的插线板,调大了音量。
电视机前一下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大人站在后面,孩子们像泥鳅一样从人缝里钻到最前面,有的甚至爬上了墙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新闻已经播过去了一段,但好在有重播。当那段关于香江订婚典礼的简短新闻画面再次出现时,整个韩家小院乃至胡同里都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和惊叹声。
画面虽然短暂,还带着雪花点,但依然能感受到那非同一般的奢华与气派。
璀璨得如同星河倒悬的水晶吊灯!
光洁如镜、仿佛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
穿着华丽礼服、举止优雅的宾客!
长桌上那些他们见都没见过、看起来就极其精美的食物!
还有阮苏叶和那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子携手出现的瞬间!
“哎哟喂!这……这是皇宫吧?!”一个老太太张大了嘴,喃喃道。
“快看快看!那个女的是不是演那个什么电视剧的?对!港剧里的!电影明星啊!”一个年轻姑娘指着画面角落一个模糊的身影尖叫。
“苏叶!那是苏叶!穿白裙子那个!天呐,真好看!跟仙女儿似的!”王大妈激动地拍着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