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烨也聊起了伍家,眼神有些悠远:“我记事很早。记忆中,母亲……叶明珠,是个很温柔也很坚韧的人。外公还在时,家里总是充满阳光和书香。母亲会抱着我,在花园里读诗,教我认星星。外公会给我讲那些远航的故事,还有他收藏的那些古董……”
他的声音带着怀念的暖意,但很快便冷却下来:“伍星河……他那时候看起来也是个‘好父亲’。会给我买昂贵的玩具,带我去骑马,在人前对我呵护备至。但我知道,那不一样。”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更像是对待一件值得炫耀的收藏品,或者一只血统高贵的宠物。他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衡量和算计。我记得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他书房里一个据说是明代的花瓶,他当时脸上在笑,说着‘没事,烨儿没伤到就好’,可背对着母亲和外公时,看我的那一眼……冰冷得像毒蛇。”
“母亲和他离婚,带着我离开伍家,他一开始还假惺惺地来看我,带着礼物,说着想念。可后来,外公去世,母亲病重,叶家声势不如从前,他就来得越来越少了。眼神也越来越不耐烦,甚至带着隐隐的嫌弃。”叶玄烨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母亲临终前,他来过一次,不是探望,而是试图说服母亲签一份关于叶家剩余资产的‘托管’协议。那一刻,我看着他虚伪的嘴脸,只觉得恶心。”
他低头,将脸埋进阮苏叶带着湿气的发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所以,我对他,只有厌恶。哪怕他后来试图修复关系,在我取得一些成就后再次摆出慈父的姿态,也只会让我觉得更加可笑和……肮脏。”
阮苏叶安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叶玄烨平静叙述下那深埋的、属于孩童时期的受伤与愤怒。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都过去了。”她说,“你现在有我了。”
叶玄烨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的冰霜渐渐融化,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苏叶,你呢?对阮家……真的完全不在意了吗?”他知道她与阮家断绝关系,但那份血缘,真的能如此轻易割舍?
阮苏叶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一丝波澜:“我和你的情况,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以一种极其平淡,却石破天惊的语气说道:“我不是阮家的那个阮苏叶。”
叶玄烨身体微微一僵,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她在用一种比喻。
阮苏叶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躲闪,重复道:“我说,我不是阮家的那个阮苏叶。那个阮苏叶……在我来之前,应该就已经死了。”
叶玄烨彻底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什么破绽。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分明就是他认识的那个阮苏叶。
可是……她的话……
无数之前无法解释的疑点瞬间涌上心头。
她那不合常理的巨力、对危险近乎预知的直觉、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常识的陌生、以及那神乎其神的“袖里乾坤”、面对爆炸和枪林弹雨时的淡然……
还有她身上那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仿佛历经无尽沧桑后的透彻与慵懒。
“……你是……”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一个荒诞却似乎能解释一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鬼?”问出这句话时,他握着她肩膀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开,反而更紧了些,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这下子才知道你也是香江人。”阮苏叶笑了笑,又问,“我是鬼,怕吗?”
“不怕!”叶玄烨几乎是立刻回答,斩钉截铁。无论她是什么,她就是阮苏叶,是他认定的人。
看到他这副样子,阮苏叶轻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紧绷的脸颊:“骗你的。不是鬼。”
叶玄烨松了口气,但疑惑更深:“那……?”
阮苏叶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地开始叙述:“你知道‘穿越’这个概念吗?不是指物理空间上的横向跨越,比如‘火车穿越隧道’那种。而是……一种更玄乎的,跨越时间或者……不同世界壁垒的情况。”
她搜索着这个时代可能存在的词汇来解释:“我记得好像有文献提过类似的设想,比如有人开玩笑说王莽是‘穿越者’。当然,那是戏言。但我遇到的情况……类似。”
她转回头,看着叶玄烨震惊却努力理解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大概是这个世界的未来,但走向完全不同的未来。那里经历了末日,环境崩坏,资源枯竭,人类在废墟和变异生物的威胁下挣扎求生。我在那里活了二十年,最后……在一次自爆中,我以为自己死了,但再睁眼,就变成了七十年代黄土高坡里,刚刚咽气的阮苏叶。”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电影里《西北偏北》的配乐还在隐隐作响。
叶玄烨的瞳孔剧烈收缩,大脑飞速处理着这远超他所有科学认知的信息。末世?自爆?穿越?借尸还魂?每一个词都冲击着他的世界观。但看着阮苏叶平静无波的眼神,回想起她那些不可思议的能力,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巨大的震惊过后,汹涌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二十年……在末日里挣扎求生……那是怎样的二十年?实验室自爆……她又经历了什么?
他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对不起……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只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他无法想象她曾经经历过的苦难。
阮苏叶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份沉重的心疼。她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甚至难得地、生涩地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都过去了。”她重复着刚才安慰他的话,这次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暖
意,“那个世界没什么好留恋的,这里……挺好。”
有吃的,有玩的,如今还有了……他。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相拥着,靠在床头。
叶玄烨关掉了电影,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他不再追问细节,只是偶尔问一些关于末世环境、生存状态的问题,忍不住的探究和好奇。
阮苏叶也挑着一些不算太黑暗的内容回答。
比如变异动植物的奇特,比如幸存者基地的简陋规则,比如她如何锻炼出那一身本事。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叶玄烨听着,手指始终与她十指相扣。
他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着这一切,试图在她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她过去的轮廓,然后用此刻的温暖去覆盖那些他无法参与的、充满灰暗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阮苏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叶玄烨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与刚才叙述中那个在末世挣扎、最终选择自爆的强悍身影形成了奇异的重叠。
他心中充满了无比复杂的情感,震惊、心疼、庆幸,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后拉过柔软的丝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连肩膀都掖得严严实实。
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无尽怜惜与誓言的吻。
窗外,香江的夜色正浓。
关于末世,关于穿越,关于未来科学的探讨,可以留到明天,留到以后的无数个日夜。此刻,他只想守护她的安眠。
次日,莽哥和云姐带着小安悦,踏上返京的航班。
飞机在燕京机场降落,熟悉的空气和景象让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刚回到位于胡同里的家,还没等喘口气,院门就被敲响了。
云姐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来人是关依依的生母,林妱娣。
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衣裳,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怯懦和不安,手里还牵着一对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的龙凤胎——这是她跟继父常征后来生的孩子。
“云、云妹子……莽兄弟……你们回来了?”林妱娣声音很小,带着讨好。
莽哥皱了皱眉,没说话。云姐叹了口气,侧身让开:“林同志,进来说话吧。”
林妱娣局促地走进院子,那双龙凤胎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个比他们家宽敞整洁不少的院子。
“林同志,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云姐给她倒了杯水,语气还算温和,但带着疏离。她知道林妱娣来的目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妱娣捧着水杯,手指绞紧,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们听说……依依她……她去了香江?还、还上了报纸?跟那个很有钱的叶家小姐在一起?”
她虽然不认识阮苏叶,但在街坊邻居的指点和报纸模糊的照片上,她认出了那个穿着漂亮礼服、站在叶家小姐身边,笑容自信明媚的女儿——关依依。
那一刻,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有作为母亲一丝微弱的骄傲,但更多的是被继父常征逼迫而来的惶恐和无奈。
常征也看到了报纸,他可不关心什么叶家小姐,他只看到了关依依。
那个他曾经可以随意拿捏、甚至想用来换好处的继女,如今竟然攀上了高枝,看起来过得风光无限!
他立刻逼着林妱娣来找莽哥云姐,话里话外就是要钱,要么就让关依依帮忙给他换个轻松钱多的工作,或者给他一笔“养老钱”,否则就去关依依的学校、店里闹,让她没脸见人!
他还拿这对龙凤胎威胁林妱娣,说要是弄不到钱,就让两个孩子辍学去捡破烂。
云姐听着林妱娣颠三倒四、带着哭腔的诉说,心里又是厌恶又是怜悯。她厌恶的是常征的无耻,怜悯的是林妱娣的懦弱和这对无辜的孩子。
“林大姐,”云姐打断她的话,语气冷了很多,“依依是去了香江,是去参加她好朋友的订婚典礼。她现在能过得好,是她自己争气,肯吃苦,跟别人没关系。至于常征说的那些,是不可能的。依依不会给他钱,我们也不会。你们家的事,我们帮不上忙,也不想掺和。”
林妱娣脸色一白,眼泪掉了下来:“云妹子,求求你们……帮帮忙吧……常征他、他真的会打死我的……孩子还小……”
一直沉默的莽哥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他敢!”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林大姐,你回去告诉常征,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依依现在跟我们亲近,是我们拿她当自家妹子疼!他常征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打依依的主意?让他有种就来试试看!”
第二天,莽哥就带着两个面相精悍、眼神锐利的年轻小弟,在常征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他。
常征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一见这阵势,腿就先软了三分。
莽哥也没跟他废话,直接撂下话:“常征,你给我听好了。关依依现在有人护着,不是你能动得了的。你要是再敢去骚扰依依,或者逼林妱娣来找麻烦,信不信我让你不仅在厂里待不下去,在整个燕京城都混不下去?”
他一个小弟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常师傅,你们厂最近好像在查一批丢失的劳保用品吧?你说要是有人匿名举报,线索直指你家……”
常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这才意识到,关依依背后的“靠山”远比他想象的硬茬。
他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莽、莽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去找依依麻烦!我、我回去就跟林妱娣说清楚!”
“最好如此。”
莽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带着人转身走了。
常征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两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回到家,他把一腔邪火全撒在了懦弱的林妱娣身上,又是打又是骂,怪她生了个“白眼狼”女儿,连累自己。
但自此之后,他确实再没敢明目张胆地打关依依的主意,至少暂时消停了。
晚上,莽哥和云姐躺在床上,说起这事。
云姐叹了口气:“这事先别跟依依说,免得她听了心烦。她现在学业事业都刚起步,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再被这些烂事影响了心情。”
莽哥点头:“我知道。放心吧,有我在,常征那种怂货翻不起浪。只是依依这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多帮点,让她安心奔她的前程。”
“嗯。”
云姐依偎在丈夫怀里,心里充满了对关依依的心疼,有了小安悦后,她更不理解能够放弃自己女儿的母亲。
至此,一场订婚礼引起的风波暂且平息。
第150章
七月末的东京,暑热与潮湿交织,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极尽繁华又充满矛盾的巨型都市。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街头汹涌的人潮衣着时尚,步履匆匆。
阮苏叶一行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瞩目。
他们下榻在位于港区的一家顶级酒店套房,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东京湾的蔚蓝海景与远处的彩虹大桥。
套房内部是西式与现代日式风格的结合,舒适宽敞,满足了不同人的需求。叶菘蓝和关依依对柔软的大床赞不绝口,阮苏叶则对房间里配备的、功能齐全的小厨房更感兴趣。
语言几乎不成问题。
叶玄烨的日语流利精准,足以应对任何正式或非正式场合。而阮苏叶,堪称语言天才,仅仅在抵达后翻阅了几本日语入门书籍和电视节目,就能大致听懂日常对话,并能用语法诡异的短句交流。
“这也是……异能带来的?”叶玄烨忍不住问。
他这几天脑子里根本忍不住在盘旋关于“末世”、“异能”的概念,这超出了他